一个巴掌拍不响。
近日，北京市西城区人民法院发布了一篇法官手记《一张被撤销的保险单》。年近六旬的杨阿姨被保险业务员以“提前交完保费”为由，诱导签下了一份交费期长达十年的新合同。
面对保险公司“双录完整、回访合规、本人签字”的完美证据链，法官并未机械地以“形式合规”驳回诉求，而是穿透纸面证据，通过业务员“指导客户全选是”的录音，还原了销售误导的真相，最终判决撤销合同并全额退保。
这起案件，一定程度上揭开了当前保险业华丽保费增速下的黑幕，亦向全行业抛出了一个无法回避的拷问：“形式合规”或可成为销售误导的遮羞布，但保险业的长期发展可以只靠欺骗发展吗？
不可否认，当前市场上充斥着大量以牟利为目的的“代理退保”黑产，他们怂恿消费者伪造证据、恶意投诉，严重扰乱了金融秩序，对此，当然需要严厉打击。
但我们是否需要多追问一句，退保黑产之所以能够大行其道，其滋生的温床，难道不正是长期以来保险销售端屡禁不止的误导乱象吗？
如果保险公司在销售过程中，真正地将保险条款、免责事项、现金价值等核心内容向消费者讲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让每一份保单都建立在消费者真实意愿和充分认知的基础之上，退保黑产大概率会失去生存的土壤。
翻开各保险公司近期公开披露的2026年二季度偿付能力报告，一个耐人寻味的现象是，被追责起诉的代理人案件越来越多。这似乎向外界传递出一种“公司正在大力整顿合规”的积极信号。
可当穿透看时，却不得不警惕一种更为隐蔽的行业乱象：保险公司正试图用事后对代理人追责，来掩盖其销售承保全流程的管理失控。
现实中，对代理人的追责，绝大多数是被动触发的。只有当客户投诉、监管介入或诉讼败诉，导致保险公司出现实质性经济损失（如全额退保）后，公司才会启动向代理人的追偿程序。如果没有人举报或投诉，代理人的违规操作或许就会永远被掩盖。
不出事，你好我好大家好，一出事，背锅的只有保险代理人，可能是保险公司最廉价、最安全的危机公关手段。这在本质上，或许就是在用代理人个人的道德瑕疵，掩盖保险公司的系统性管理风险。
问题在于，代理人只是执行终端，他们之所以能屡屡得手，本质上就是因为保险公司在“招、培、管、核、访”的全链条上都存在一定程度的制度性漏洞或故意为之的鼓励。
首先是入口关的失守。这类存在严重误导倾向的代理人甚至是所谓的绩优代理人是如何进入销售体系的？许多险企为了冲刺人力规模，实行“拉人头”式的粗放增员，可能缺乏穿透式的背景调查和风险模型评估。对于代理人过往的违规记录，甚至“黑产”潜质，公司往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种“有意为之”或“放任自流”，本身可能就是管理层的第一重失职。
其次是培训关的异化。日常培训到底在教什么？很多公司的培训名为“合规教育”，实则可能在一定程度上沦为“话术洗脑”和“规避监管技巧传授”。当培训体系本身就在暗示代理人如何钻空子时，代理人违规大概率就成了必然结果。
更为致命的，或是核保与回访环节的虚设。双录和回访本是风险管控的核心防线，但在实际操作中却往往可能形同虚设。双录环节缺乏独立的内勤人员实质性参与，完全由代理人主导，误导情形自然难以避免。而新单回访作为最后一道防线，在“业绩至上”的考核指挥棒下，客服部门一旦深究问题，就可能会被业务部门指责“阻碍业务发展”。于是，回访变成了机械地念问卷、让客户“全选是”，真假一概不管。
所有的行业研究都指出，保险业仍是未来最具发展潜力的朝阳行业。但潜力不等于现实，预期不等于结果。如果保险业不能彻底摒弃“卖理财”的路径依赖，不能真正做好“回归保障本源”的准备，那么再美好的市场预期，最终也可能只是空中楼阁。
真正的长期主义，绝非一句空洞的口号，它需要一套严密的制度体系来保驾护航。要真正实现回归保障本源，必须在制度设计上做出根本性变革，将“经营管理层追责”提至更高的权重。
一方面，监管政策必须长牙带刺，落实“双罚制”。近年来，监管的罚单已不再局限于处罚机构和业务员，越来越倾向于“机构+个人”的双罚制，但处罚个人的层级却严重不足，要想真正起到震慑作用，必须要把板子重重打在总公司分管领导、分公司班子等可以切实左右代理人价值选择的人员身上。只有让管理者感到痛，他们才可能真正重视合规。
另一方面，必须建立经营管理层的“终身追责”与“薪酬追索扣回”机制。销售误导的后果具有极强的滞后性。必须打破“离职即免责”的惯例，建立与业绩挂钩的薪酬追索扣回机制。对于因管理失职导致重大违规或声誉风险的高管，即便已经调离或退休，也要终身追责。同时，股东层面必须深刻理解保险的跨周期属性，摒弃短期套现、盲目扩张的资本冲动，真正将消费者权益和长期价值创造作为考核的核心指标。
一张被撤销的保单，挽回了一位老人的养老钱；但要挽回整个行业的信任，就必须把问责的利剑指向那些制定规则、纵容违规的管理者。只有当管理层真正为“全流程失控”付出惨痛代价时，保险业才能真正告别“形式合规”，走向真正的长期主义。
很多人在退保时才发现自己被骗，而那些教你“全选是”的业务员、默许违规的培训体系、形同虚设的核保回访，却在大厦崩塌时全身而退。一张保单被撤销，挽回了一位老人的养老钱；但要让保险业真正回归保障本源，问责的利剑必须指向制定规则、纵容违规的管理层。
如果你也认同“板子不能只打代理人”，点个「在看」，让更多人看到这份清醒。
文：自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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