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访王庆坨:“共享单车可把这儿害惨了”

探访王庆坨:“共享单车可把这儿害惨了”
2018年07月09日 19:33 AI财经社

如今在王庆坨的街头巷尾,已经看不到一辆共享单车。如果要找,需从镇中心的立交桥向南约4公里,沿田间小路到赵家柳村,附近有一块田整齐密布着数不清的共享单车。早有人为这种地方起好了名字:共享单车坟场。

撰文|余章

编辑|张硕

“干点什么不好,非要干这个。”听到我有意做共享单车生意,王庆坨大部分自行车厂老板都给出了这样的忠告。

王庆坨距天津市区40余公里,被称为“中国自行车第一镇”。据政府公开资料显示,自行车产业占王庆坨GDP的75%,吸纳全镇60%以上劳动力,自行车年产量占全国的七分之一。

2016年下半年,王庆坨成为共享单车的“兵工厂”。2017年初,不断有人入局共享单车,借各家企业疯狂扩张版图之势,王庆坨进入了它的高光时刻。好景不长,不到半年时间,这些企业陆续倒下,连带王庆坨的众多自行车厂也陷入绝境。

“共享单车可把这儿害惨了。”一家自行车厂商老板告诉我,在王庆坨,别说你要干共享单车。

共享单车坟场的新商机

而今在王庆坨的街头巷尾,看不到一辆共享单车。如果要找,需从镇中心的立交桥向南约4公里,沿田间小路到赵家柳村,附近有一块田整齐密布着数不清的共享单车。但此处已是河北霸州地界,不属于天津。

早有人为这种地方起好了名字:共享单车坟场。

两个多月前,盛有车业的曹女士路过这片田地,拍了一段视频发在朋友圈,配文“这就是共享单车的下场”。

这些车来自全国各地,停止运营的共享单车企业没有钱和精力去回收市面上的车,任其在城市各处堆放。有人将这些无主共享单车拉到这里,堆在田间。AI财经社联系到此地的管理人员,得知他们也是王庆坨本地人,回收共享单车后再低价卖出。

田里的共享单车品质不一,有的丢失关键配件无法使用,有的看上去还是新车——除了有点脏。管理人员告诉AI财经社,有需要就自己挑,一辆车一百块钱出头,都不带锁。后来,又有人告诉我,赵柳那些没人要的车几十块就能拿下。

共享单车与杂草一同整齐排列在田里

在这些田里没人要的共享单车背后,没人说得清王庆坨到底有多少车。美鸽自行车厂的老板告诉AI财经社,如果想要,他在群里一招呼,几千辆几万辆都能搞来,原来成本五六百甚至上千的车,现在给个一两百块就行。

此前,企业找王庆坨的厂商生产共享单车或者零部件,通常先付30%的订金,待交车时再支付剩下的部分。但随着许多共享单车企业陆续倒闭,有时生产完成后已经找不到下单那家企业。越来越多的生产厂商发现根本要不回全款,还要倒贴钱。车全砸在手里,与其放在自家仓库占地儿,不如便宜处理了。

严易专门收这样的共享单车,然后寻找买家,差价带来的利润也是一笔可观的收入。在王庆坨做这个生意的不只严易一人,但他是规模最大的那个。严易告诉AI财经社,现在他仓库里共享单车的零件,够组一万多辆车。

早在七八年前,严易就开始收购二手自行车,最近一年开始回收共享单车。比起已经组装好的整车,他收的更多是零件。

一方面,王庆坨的共享单车产业主要围绕零部件,生产整车的厂商少。像ofo、摩拜等公司的订单基本委托给富士达这类实力雄厚的大工厂,富士达转手又将订单拆分,交给王庆坨的各家工厂生产零部件,最后再回到富士达组装成车。

另一方面,严易收来的零件还是毛坯,车架子部分没有喷涂特定logo,如果有人想购买这些车,可以根据自己的意愿装饰喷漆,灵活性大。

用酷骑单车的毛坯零件组装,然后重新喷上买家想要的漆,严易给出的报价是180多块钱一辆,要开发票则再多交19%。而酷骑单车的出厂价,一辆要超过500元。组装好的整车因为不能改logo,也省去了人工成本,价格更便宜,比田里风吹日晒的旧车贵不到哪儿去。

洛达自行车厂的老板丁建觉得一百元出头收一辆共享单车是划算的。他告诉AI财经社,一辆车上的零件拆下来就能卖个七八十元,车架子卖废品能有十几块,如果车轮还能用,就回本了。

但严易否认了这一说法,他认为这就是忽悠人。共享单车上大部分部件都是特殊件,无法用于普通自行车,车轮多用一体轮,拆下来就没法用了。如果找不到合适的买家,这些车和零件只能卖废品。

所有人都知道,前几年的好日子是回不去了,只能从二手共享单车的产业链里,挖掘些可能的商机。

接盘者

即使处于共享单车的寒冬,仍不乏前赴后继的创业者依然看好这一模式。比如严易的客户。严易介绍,他的客户包括创业的大学生、与政府合作的企业等,他们都选择在区域内小范围投放单车,订单量不大,有的只要一二百辆,多的也就一两千辆。

王星很看好这样的模式,王星是国内最早接触共享单车的那批人之一,他说自己参与了ofo在天津投的第一单,“戴威亲自来谈的”。当时他也在王庆坨经营自行车厂,如今供职于一家专注互联网安全的科技公司,为共享电动车提供技术支持。

王星认为上一代的共享单车模式已经没什么可做的了,但是区域内投放还是有盈利可能的。王星提起云南昆明安宁大学城的共享单车项目。

AI财经社联系到这个项目的创始人李行,2017年毕业于云南大学,与三名同学合伙准备在当地创办共享单车。当时昆明已有多家共享单车品牌入驻,因此李行选择了一座尚未被共享单车企业关注的小城:昆明安宁市。安宁市是昆明代管的县级市,距昆明主城区32公里,常住人口不足40万人。

2017年8月,他从王庆坨定制了500辆单车。起初是准备在安宁市全市范围投放,但没能拿到经营许可,李行只能在安宁大学城继续他的项目。2018年3月,通过与校方的沟通,李行的共享单车进入学校。李行告诉AI财经社,进入学校后效果非常好,他在一所约1万人的校区投放了200辆车,每辆车每天平均都要被骑上1~2次。

在王星看来,区域内投放共享单车便于管理,学生素质相对高,单车折损率低,再加上学校愿意配合,想要盈利并不难,但前提是想清楚运营模式和变现渠道。王星认为,已倒下的和现在艰难支撑着的共享单车品牌,就是因为找不到变现渠道,只能越来越差。

洛达自行车厂的老板丁建一个月前刚刚接了一单校内共享单车的生意,据他介绍,这批人去年才投了100辆,今年又投了300辆。

丁建的观点和王星一样,认为区域内的共享单车还有尝试的空间,大范围投放“必死无疑”。关于运营方式,丁建称自己了解不多,他开玩笑称,不如收了押金做别的,要是赔了就宣布破产。

但这样的订单远远撑不起原有的产能。李行说,在第一批500辆之后,他没有再定做更多的共享单车,“还闲置着一百多辆车,在这么小的区域内,500辆车绰绰有余”。

在王庆坨,还在做共享单车的厂商是极少数,有些厂子甚至连自行车都不生产了。一些工厂转型,专门生产山地车或电动车。有厂商告诉AI财经社,现在的王庆坨正面临产业升级,低端自行车慢慢会从这里消失,以后要去河北邢台买便宜的车了。

安静的王庆坨,未来在哪儿?

王庆坨位于天津城区西北,当地人介绍说,这里是一块沙土地,非常贫瘠,种不了庄稼。但该镇处于河北天津交界处,交通发达,商业环境较为优越。据《中国经济时报》报道,1992年供销社组装自行车的工人下岗后创业,以家庭式作坊的模式卖低端自行车。仿佛一夜之间,王庆坨遍地都是自行车厂,两三年间出现了200多个家庭小作坊。

那时的王庆坨是天津自行车产业的一块心病。

当时飞鸽等国有自行车企业衰退,民营企业开始发展。但一些民营企业粗制滥造、假冒伪劣的现象频发,尤以王庆坨为重。央视曾曝光王庆坨所产的50元一辆的自行车,管壁薄如纸,用不了多久就坏了,“王庆坨现象”成了劣质自行车的代名词。

1998年,龚孝燕接任天津市自行车电动车行业协会秘书长,下决心整顿“王庆坨现象”。龚孝燕建议镇政府组成打假队,取缔不合格小作坊。在王庆坨当地面貌有所改观后,龚孝燕邀请200多名记者,组织了一场新闻发布会,宣传王庆坨的转变。

王庆坨的自行车产业开始走向正轨,经过十几年的发展,2013年9月获得“中国自行车产业基地”的称号。到2015年6月,王庆坨镇民营自行车中小企业达500余家,其中整车企业160余家,零配件企业260余家,产品远销欧美、非洲和东南亚等20多个国家,年产值达到37.8亿元。

工厂里一辆辆崭新的单车

就在2015年,自行车产业已现颓势。据天津市自行车行业协会的不完全统计报告称,2015年天津自行车产销量出现首次下滑,下滑比例为3%。2015年中国自行车产量8026万辆,同比下降3.36%。

自行车作为耐用品,产品生命周期长,整体需求有限,普通用户的购车频次很低。自行车制造商的业绩开始进入低谷,整个产业陷入低迷,王庆坨同样如此。

直到2016年下半年,共享单车市场爆发,王庆坨的春天来了。据天津市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统计公报数据,2017年全年天津两轮脚踏自行车产量增长31.6%。

距离王庆坨入春不过半年,共享单车开始事故频发。2017年6月,悟空单车在运营5个月后宣布退出,成为首家倒闭的共享单车企业;而后,酷骑单车因押金难退爆出大量负面新闻;8月,町町单车被曝跑路。

迈卡拉雷的许经理细数王庆坨一年以来倒闭的厂家,“有十多家,还都是以前月产几万辆的大厂子”。迈卡拉雷是王庆坨的一家自行车厂,曾是町町单车的供应商。据《新京报》报道,因町町单车跑路,迈卡拉雷损失了几十万元。

美鸽自行车厂的杨先生告诉AI财经社,倒闭的厂子绝不只这个数,少说也有一百多家。2018年7月2日,《经济之声》发布一组数据称,共享单车火爆时,王庆坨曾有500家商铺,如今已经不到300家。

与其说共享单车让王庆坨的自行车产业回光返照,不如说是加速其灭亡。

王星告诉AI财经社,有些自行车厂因生产线紧张,推掉以前的零散客户,全线生产共享单车,等热潮过去再回头找以前的客户,人家早就和新的厂商合作了。另一方面,共享单车的普及极大降低了普通用户购买自行车的需求,王庆坨的订单已经远不如两年前。

在王庆坨,大部分人对于共享单车连提都不愿提,美鸽自行车厂的杨先生就是这类人的代表,他直言“共享单车害人”。

杨先生从20世纪90年代下岗以来,就开始在王庆坨开厂做自行车,他不愿透露自己因共享单车损失了多少。

美鸽自行车厂的门店在王庆坨镇主干道上,近2公里长的路段两侧都是门脸儿,百余家店铺。有店家告诉AI财经社,以前这条街上基本都是卖自行车的,现在自行车专卖店不足10家,更多是卖山地车和电动自行车的。

与其他大多数店铺一样,美鸽店内和门口的自行车整齐排布,无人问津。门店内一片昏暗,阳光照不进来,也没开灯,杨先生坐在最里面的办公桌后,边抽烟边看网络小说。在聊天的过程中他数次表露出连自行车都不想做的意图,他表示:“这个产业太透明了,没有什么利,不要做这个,干点别的吧。”

但问及不做自行车了要去做什么,杨先生没有回答。

在本地人齐辉看来,这座小镇的人少了很多,许多因共享单车蜂拥而至的外来务工者早已离开。他回忆一年多前的王庆坨,每晚家家工厂都在加班,流水线运转不止,机器噪音鼎沸。

如今的王庆坨太安静了,即使是工作日的白天,身处工厂聚集区也很难听到噪音。很多厂子早已关门,仍在运营的车厂,只能看到一些坐办公室的文职人员,三五名工人在门口打包运货。

王庆坨镇主干道上的店铺生意惨淡

几栋20层高的住宅从低矮的厂房中拔地而起,一片名为“江南花园”的小区正在建设。

如果时下正热的共享电动单车、共享电动滑板车开始掀起新的市场风潮,王庆坨又会如何应对?所有人都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本文受访者姓名均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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