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01月13日 00:25:03 秦朔朋友圈

这是秦朔朋友圈的第1757篇原创首发文章

上次小瀑布写了“豹隐”。这次就写一个姐妹篇——“鹿蕉”。

什么是“鹿蕉”。“鹿蕉”又称“鹿梦”、“鹿迷”,或是“蕉鹿”。典故出自《列子•周穆王》,它是指梦幻,人间得失荣辱。既然在人间谁也逃不了,那我们就认真说说。

郑国有个人在野外砍柴,碰到了一只受了惊的鹿,便迎上去把它打死了。他怕别人看见,就急急忙忙地把鹿藏在没有水的池塘里,并用砍下的柴覆盖好(注:“蕉”通“樵”)。他高兴极了。过了一会儿,他忘了藏鹿的地方,便以为刚才做了一个梦,一路上念叨这个事,被路人甲听到了,路人甲找了找还真找着了,便把鹿取走了。路人甲告诉妻子,刚才有个砍柴人做的梦真准啊。妻子说,是他做梦还是你做梦,或许是你做梦梦到了个砍柴人。

故事还没有结束,砍柴人不甘心丢了鹿,晚上竟然梦见了路人甲的“所作所为”,第二天还找到了路人甲的家。两人吵了起来。让法官判,法官判平分此鹿。郑国的国君知道此事后,问宰相怎么看,宰相说,醒着和梦着只能黄帝和孔丘才能分辨了,现在只能听法官的了。

道家的列子和庄子,总有浪漫的故事可讲。最著名的“庄周梦蝶”,是庄子对梦中变化为蝴蝶和梦醒后蝴蝶复化为己的事件的描述与探讨,提出了人不可能确切地区分真实与虚幻和生死物化的观点。

列子也在说类似的故事——“鹿蕉”。不知道谁在做梦,不知道什么是现实。“金陵玉树莺声晓,秦淮水榭花开早,谁知道容易冰消!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清代的一句古话概括了多少如今创业孤胆英雄们的一生。多少人在为梦想窒息?多少人又努力奔向诗和远方?远方是现实还是梦?不得而知。如今这个世道,魔幻现实主义越来越盛行……

据说世界上第一个机器人公民、联合国创新大使索菲亚是个骗局,到底是机器人活在人的梦里,还是人活在机器人的梦里;云南昭通8岁贫困男孩,顶着风霜上学,头发、眉毛被风霜沾成雪白,身后的同学对着他的“冰花”造型大笑,不知道他活在现代人的梦里,还是现实里,如果在现实里,那么解决绝对贫困应是政府和企业家的社会责任;众多炒着这个币撒着那个币的企业和个人,他们是在梦里还是在现实里,财富和数字是多么虚无的一场幻觉;据说Google首席未来科学家宣布,到2029年人类将开始走上永生之旅,到2045年人类将正式实现永生,不知道他是在梦里还是在现实里……站在台上演讲的那些气场和智慧十足的中年男人们,是自己在做梦,还是替场下的人在做梦,场下的人梦想有一天能成为台上的人。

据说世界上文字的发明,最初都是为首领和宗教活动服务的,文字天生带着自我实现能力和预见性,它们最初被刻在巨大的酒杯或方鼎上得以流传下来,还天生带着诗意。我们这些读书写字生活在文字里的人,不知道常在梦里还是常在现实里;我们有时候采访着独角兽企业的创始人或者各行各业的名人,不知道他们在梦里还是在现实里……

经常听老人和前辈摇着头感慨,人生就是梦一场。那么我们继续阅读《列子·周穆王》全篇。里面都是在讲梦幻和幻化。

周穆王(约前1054年—前949年)是谁?他姬姓,名满,在位55年,传说享寿105岁,是西周在位时间最长的周王。周穆王是中国古代历史上最富于传奇色彩的帝王之一,世称“穆天子”,统一四夷,西征昆仑。周穆王时作《吕刑》,是中国流传下来最早的法典。

列子从周穆王的神游开始讲。说是有个来自最西方的幻化人,嫌周穆王现在的皇宫、饮食、美女等都太差,于是周穆王倾尽国力改善条件,但还是没有得到幻化人的满意。幻化人带着周穆王腾云驾雾来到了自己的宫殿,那里面都是人间没有的东西,周穆王都以为自己是来到了天帝所居住的地方,对比着看自己住的地方确实是一堆土块和茅草。总之那里的一切美得令人意志昏迷,精神丧失。周穆王神游回来之后三个月才恢复正常。周穆王神游上了瘾,还用天下最好的八种骏马驱驰一千里,到了巨蒐氏国家。巨蒐氏献上白鹄的血液供穆王饮用,准备牛马的乳汁供他洗脚,还让他登上崑山巅,观览了黄帝的宫殿,又跟西王母在瑶池宴饮,一天间能走一万里。穆王一生中享尽了快乐,活到一百多岁才死。列子感慨,周穆王命真好。

另一个故事是老成子跟尹文学幻化之术,尹文三年都没有教他,老成子想退学。尹文跟他说,一切有生命的气,一切有形状的物,都是虚幻的。创造万物的开始,阴阳之气的变化,叫做生,要做死。懂得这个规律并顺应这种变化,根据具体情形而推移变易的,叫做化,叫做幻。生死和幻化没什么不同,我和你就在幻化着,为什么还要学习。老成子把这话揣摩了三个月,就能自由自在地时隐时现,还能变幻四季。列子说,善于幻化的人,他的道术隐秘而平常,三皇五帝的德行,也许不一定来自智慧和勇气,也许来自幻化。人的一生,平平常常或者大起大落,不过就是幻化的过程不一样。宿命这东西,就是很任性,但人不管是什么命,都能从中参透人生。所谓醉生梦死,还是夙夜匪解,都是状态而已。人的一生要调整过来,首要的是调状态。

什么是醒着,什么是梦着?也许真的只有黄帝和孔丘知道。但列子也试着回答。醒着有八个征兆——重复过去的事情、做新的事情、有所收获、有所丧失、有所悲哀、有所喜悦、即将新生、即将死亡。(话说,醒着,真可怕。)

梦着有六种原因——自然而然的梦、吃惊而梦、思虑过多而梦、悟道而梦、高兴而梦、畏惧而梦。(梦着,皆是自我精神的交接。)

列子说,精神与事物相遇便成为梦,形体与事物接触便成为事。所以白天思虑与夜间做梦,都是精神与形体遇到某些事物的缘故。古代的真人,醒着的时候连自己也忘记了,睡着的时候也不会做梦。所以说,人要保持一致性,对我们的一生而言,这太重要了。

醒着的人,就是在人间的荣辱得失中反复折腾的人。宋国阳里的华子中年得了健忘症,鲁国有个儒生自我推荐说能治好他的病,华子的妻子儿女说愿意用一半家产做报酬。儒生单独跟他待了七天,病治好了,华子清醒了之后,大发雷霆,废黜妻子,惩罚儿子,并拿起戈矛驱逐儒生。他说,他害怕存亡、得失、哀乐、好恶再一次扰乱他的心。

梦着的人,也许是幸福的人。周朝有个姓尹的人大力发展家业,他一心经营世间俗事,白天脑子累,晚上做梦还要梦见自己做了奴仆。而他家里的老仆人,白天累得筋疲力尽,晚上总能梦见自己当了国王能游玩饮宴。在人世间汲汲营营,是不可能得到幸福的,而朴素至简,或许可以得到幸福。

人们就是在梦和醒之间,有些人竟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列子还讲到一个故事,最西方的南角有个国家,叫古莽之国,那里的人不吃饭不穿衣,经常睡觉。五十天一醒,把梦中的所作所为当做真实,把醒来的所见所闻当成虚妄。四海的中央有个中国,阴阳平衡,白天黑夜分明,人们认为醒的时候是真的,梦的时候是虚妄的。另外还有一个国家是最东方的北角的国家,叫阜落之国,他们的子民一直醒着,不睡觉的。无所谓对错,无所谓是非,只是,人与人之间的状态就是有差别。

中国人一直说的“无常”,居然跟西方的“不确定性”,充盈在整个世界发展的大舞台上。戏中戏,梦中梦,影中影,亭台楼阁,廊桥水榭,不知生在何处,有何境地。这个世界的人相互扶持、相互劝慰,或许才是最后的暖色。我们都有梦想,梦想不必挂在嘴上,挂在嘴上久了,会不知道自己是醒着还是梦着了。

为什么要写鹿?因为鹿也是跟豹一样,在中国文化中地位卓越。逐鹿中原,是群雄争夺天下;天鹿,是汉族人传说中的灵寿,是祥瑞之物;南极仙翁(寿星)的坐骑是白鹿精;佛教中也有一个坐鹿罗汉;鹿树是菩提树的别称;鹿韭是牡丹的别称……

《诗•小雅•鹿鸣》中写道“呦呦鹿鸣,食野之蒿。”诺贝尔奖得主屠呦呦的名字便来源于此句,甚至她的功绩都蕴含在此句中。她生于宁波的名门望族。2018年1月5日,新华每日电讯报道:“获诺奖2年来,屠呦呦团队深入研究发现,双氢青蒿素对红斑狼疮有独特效果。”青蒿素真是好东西啊,不仅能降低疟疾患者的死亡率,还能为中药立足世界做很多贡献。

从这个意义上讲,梦着醒着都没有关系,关键是能不能对别人产生正能量,而不是负效应。特别做对整个人类都有意义的事情。

人生终究是一场梦幻。名声、财富、地位就更虚幻了。人类的福祉,才是永恒。作家、哲学家、数理逻辑学家罗素先生(1872-1970)生前留下一段影像资料最后与大家共享:

记者问:如果您要留下一段话,像《死海古卷》那样,一千年以后才会被看到,你会对他们说什么,有关你的一生及感悟。

罗素说:一是关于智慧,二是关于道德。不管你是在研究什么事物,还是在思考任何观点,只问你自己,事实是什么,以及这些事实所证实的真理是什么,永远不要让自己被自己所愿意相信的,或者认为人们相信,会对社会更加有益的东西所影响,只是单单去审视,什么才是事实。道德这一点,十分简单。我要说,爱是明智的,恨是愚蠢的。在这个日益紧密相连的世界,我们必须学会容忍彼此,我们必须学会接受这样一个事实:总有人会说出我们不想听的话,只有这样,我们才有可能共同生存。而假如我们想要共存,而非共亡,我们就必须学会这种宽容与忍让,因为它们对于人类在这个星球上的存续是至关重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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