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31日召开的国务院常务会议研究促进招商引资高质量发展有关工作，明确“把招商引资工作重点更多放在优化营商环境、培育产业生态、提供高水平政务服务上来”。政策风向已变，一线城市招商要怎么干？我们邀请杨云（中商产业董事长、中商产业研究院执行院长、客座教授）院长对一线城市产业生态招商做了深度判断并给出相应对策建议，供各级招商部门参考。
国常会关键信号：招商竞争规则已经改变
8月31日国务院常务会议正式为此定调。会议指出，规范招商引资是建设全国统一大市场的重要内容，要明确政府招商引资鼓励和禁止的具体行为，强化正向引导和刚性约束，把招商引资工作重点更多放在优化营商环境、培育产业生态、提供高水平政务服务上来。业内普遍将其概括为：招商引资从“拼优惠”转向“拼生态”。
这次定调并不突兀，而是一条制度收紧链条的落点：2024年《公平竞争审查条例》施行，2026年政府工作报告要求出台地方政府招商引资鼓励和禁止事项清单，国家发展改革委等部门随后明确将制定招商引资“红绿灯”清单；今年3月国务院常务会议提出对地方财政补贴实施负面清单管理，6月国办文件又严控新设政府投资基金、县区原则上不得新设。政策优惠、财政补贴、基金捆绑这三件套“政策武器”，正被逐件收进制度的笼子里。规范招商的核心，是纠正“抢商”“保商”等扭曲市场配置机制的行为，让企业根据成本、市场、供应链等因素自主选择落地区域。这意味着，靠违规让利换来的项目从来不是竞争力，让企业愿意来、留得下、长得大的产业生态，才是真正的竞争力。
一个基本判断：一线城市已经跨过产业链招商阶段
我的一个判断是：北上广深等一线城市，已经跨过产业链招商时代。产业链招商、基金招商、要素成本招商等模式，在一线城市已经较为成熟，营商环境和政务服务水平也居全国前列。这并不是说这些打法不再重要，而是说继续在老赛道上加码，边际收益正在快速递减——一线城市必须找到适配当前阶段的新突破口。
数据变化可佐证“阶段切换”正在发生。2025年，全国新设立外商投资企业70392家、同比增长19.1%，但实际使用外资金额7476.9亿元、同比下降9.5%——外资在华布局正从大规模重资产投入，转向轻量化、研发化、生态化的卡位。一线城市的引力结构也在同步分化：上海2025年新设外商投资企业6361家、增长6.8%，实际使用外资160.56亿美元，占全国比重升至15.3%，合同外资逆势增长近20%；深圳2025年实际使用外资504.8亿元、逆势增长14.4%，新设外资企业约1.6万家、增长63.3%，数量居全国大中城市首位。这些成绩恰恰是在优惠空间收窄的背景下取得的，说明外资企业选址的决策权重已经迁移改变。
企业都迁移到了哪里？今年我在招商专题授课时引用过一组跟踪数据：企业选址已从“成本导向期”迈入“生态导向期”，产业链配套在企业选址决策中的权重从2015年的18%跃升至2025年的35%。补贴决定一时的成本，市场纵深、产业配套、创新浓度、服务效率决定长期的成败。当政策工具箱被统一管理，城市之间未来的差距将取决于：谁能率先把“生态”这个非标品，做成可识别、可对接、可落地的体系。
一线城市产业招商也正在向“生态化”方向迭代。深圳今年7月发布“20+8”产业集群3.0版，目标到2030年战略性新兴产业增加值占GDP比重达45%，并明确建立“部门合作、市区联动、产业协同”的招商引资工作推进机制，统筹连片土地开发、盘活低效用地与闲置房产，健全企业诉求全周期快速响应闭环；广州把2026年定为“招商引资年”，力争引进不少于10个百亿级、100个十亿级、1000个亿级项目，要求招商人员成为企业的“产业发展合伙人”。可以看到，头部城市招商比拼的早已不是单个项目的优惠条件，而是产业组织能力与城市优势的整体输出。
方法论底座：绘制一张城市级产业生态图谱
产业生态招商不能停留在口号上，它需要一张“底图”。我建议，一线城市应构建三层同心圆结构的产业生态图谱，把一座城市的产业家底系统地“晒”出来。核心主干层回答“这座城市有什么”：全面覆盖产业链上下游的核心产品、技术、产能与代表性企业，同步纳入高校、科研院所、重点实验室、新型研发机构等创新主体，解决“产业链+创新链”的双链底数问题。配套支撑层回答“企业来了能获得什么”：产业服务机构、人才引育体系、覆盖VC/PE/银行/供应链金融的产业资本矩阵，以及能耗、土地、环保、绿电、数据、算力等要素指标和园区、标准厂房、中试基地、孵化器、共享实验室等载体平台。最外层的是制度支撑层，主要包括专项扶持政策、链长制产学研协同机制、供需对接机制与政务服务体系——这是生态系统的“大气候”。
产业生态图谱的价值在应用：基于完整图谱识别本地产业的痛点、卡脖子环节、比较优势与短板缺口，把缺口转化为招商重点，形成目标企业清单，实现“按图索骥”式精准招商。这套逻辑已经在一线城市跑通：上海正以产业生态图谱为核心打造产业生态新范式，市级围绕10条重点产业链编制宏观图谱，区级细化主导产业图谱、精准识别“强弱缺”环节。广州建立“一产业一专班一图谱”联动机制，逐产业梳理项目落地“六要素”，带着图谱分批举办招商发布活动，今年上半年新签约招商项目预计投资总额超6700亿元、同比增幅超50%。
这里需要特别强调一个容易被忽视的细节：图谱的视野必须放大到整个城市维度。很多地方画图谱只盯着自己的园区或片区，但目标企业评估的是整座城市的整体市场——客户在哪里、供应链半径多长、资金池有多大、人才池有多深。只画“一亩三分地”的图，匹配不到企业对城市级市场的预期，图谱也就失去了招商说服力。这也是生态招商与传统园区招商的本质区别：前者卖的是一座城市的系统能力，后者卖的只是一个园区载体的局部能力。
落地四件事：驻点公司化、项目清单化、触达流量化、服务长期化
图谱解决“招什么、招谁”，落地还要解决“谁去招、拿什么招、怎么触达、如何留住”。结合一线城市实际，我提出四条实操建议，本质上是招商组织方式的四重升级。
第一，驻点模式要公司化。传统向上海、深圳等企业集聚城市派驻几名临时人员的“驻点招商”，效果越来越有限。建议在企业集聚城市设立专属招商公司，由专业团队长期深耕、精准对接有效目标企业——企业投资决策周期以年计，临时派驻造成的人脉断层，恰恰是项目流失的高发地带，长期主义者才能积累信任资本。一线城市自身正是被“驻点”的目标地，其反向经验值得研究：北京早已明确“加强市场化招商引资工作，鼓励多元化市场主体参与市区招商”，并推动以市场化招聘、考核、薪酬组建专业招商队伍；上海则通过“促进外商投资全球伙伴计划”，把会计师事务所、咨询机构、创投机构等专业力量正式编入招商网络。专业化、市场化、长期化、制度化，是招商组织演进的确定性方向。
第二，项目谋划要清单化。客观而言，一线城市在招商项目谋划上仍有提升空间。过去，一线城市家底厚、品牌响，往往抱有“家有梧桐树，不愁金凤凰”的心态，习惯于等企业上门、靠大会签约，缺乏把家底“翻译”成项目的动力。但在今天的竞争格局下，不谋划，再好的资源也是沉默资产——企业看不到一栋闲置楼宇背后的载体机会，看不到一项要素指标背后的成本空间。所谓项目谋划，就是把本地闲置载体、要素资源系统梳理出来，打包成一个个边界清晰、条件明确、可对接的具象化招商项目。这方面做得好的城市，已经把“场景清单”直接变成“招商清单”：北京“投资北京”大会聚焦三大万亿级、七大千亿级产业集群，集中发布215个招商合作项目、招商总额954.5亿元，并同步发布机器人、人工智能等领域的创新应用场景，企业拿着清单就能对号入座；上海全球投资促进大会配套设计25条投资考察线路，覆盖16个区和四大功能区，把城市产业界面做成可实地体验的“产品目录”；广州逐产业梳理项目落地“六要素”，要素跟着项目走、项目跟着清单走。项目谋划不是文书工作，而是招商“弹药生产”环节——清单颗粒度越细，对接转化率越高。
第三，触达方式要流量化。有了清单，还要让人看见。流量时代，要主动把谋划好的项目通过短视频等自媒体平台进行分发，把可供对接的楼宇、科研平台等要素资源持续展示出去，而不是等招商人员慢慢寻访。当各地政府开始重视GEO（生成式引擎优化）、争夺AI搜索时代的“答案位”，城市招商信息的可见性本身就是竞争力。一线城市的大会招商也在向“内容化”演进：深圳连续7年举办全球招商大会，并把分会场开到北美、欧洲、大洋洲重点城市，2025年大会签约项目超340个、投资总额超7700亿元；广州借广交会把“中国第一展”变成招商第一现场，打出产业厚度、生态广度、营商温度“三张牌”。大会招商的本质，就是把城市生态做成一场高密度、可传播的内容事件。
第四，服务闭环要长期化。招商的终点不是签约，而是安商、稳商、富商。国常会明确要求完善与企业沟通交流机制，主动帮助企业解决现实困难。广州今年把招商引资年工作部署概括为“营商、稳商、招商、造商联动”，要求招商人员从“土地推销员”转变为企业的“产业发展合伙人”，从“给政策”转向“给机会、给场景”；上海连续第9年发布优化营商环境行动方案，2026年首次将“产业生态”单列为一大环境板块，市区两级709个政策项目实现“免申即享”、服务企业超628万次。项目签约只是生态伙伴关系的开始，长期深度服务才是企业落地生根、繁花盛开的关键之举。
招商范式演进：四个阶段的竞争要素之变
我认为一线城市招商范式演进包括四个阶段：政策招商阶段、产业链招商阶段、基金招商阶段和产业生态招商阶段。
这四个阶段不是简单替代，而是竞争要素的层层叠加，是招商体系浑然成熟：产业链招商的图谱方法被继承进生态图谱，基金招商的资本工具沉淀为生态的要素保障层，政策优惠则让位于普惠透明的营商环境。新范式的本质，是把“点对点”的项目博弈，升级为“面对面”的生态展示和“长期对长期”的关系经营。
对一线城市而言，这次招商范式的切换是把自身存量优势变成招商胜势的重要窗口期：产业厚度、创新浓度、服务效率都是多年积累的结果，政策红利退潮后，恰是这些“慢变量”兑现竞争力的时候。反过来讲，生态招商也抬高了竞争门槛——图谱的颗粒度、队伍的专业度、服务的响应度，都是靠时间堆出来，谁起步早，谁就握有先手。
结语：招商的终极命题
今年5月我在一次行业大会上说过一句话，今天仍然适用：“高质量招商的终极追求，不是招来多少企业，而是培育多少产业；不是给予多少优惠，而是创造多少价值；不是建设多少园区，而是成就多少企业家。”
8月31日国常会划出了红线，也指明了出路。一线城市招商的下一程，比的不再是政策力度，而是生态的完整性、图谱的颗粒度、队伍的专业性与服务的响应度。谁能率先把产业生态从“隐性资产”变成“显性产品”，谁就能在新一轮高质量招商引资中赢得先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