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的是全国排球优秀教练，有的是年薪百万的精英律师，有的是音乐教师，还有的是银行职员……一场突如其来的脑卒中，打破他们原有的幸福生活。
瘫痪、卧床、抑郁、焦虑，煎熬着他们的身体与心灵。
10月29日是世界卒中日，根据中国卒中学会发布的流行病学调查数据，我国现有卒中患者1494万人，约有80%左右留有不同程度的残疾，这意味着近1200万名患者需要康复需求与心理重建。
希望在左，失望在右，在脑卒中患者中，有无数的康复成功的医学奇迹，亦有无数康复失败的个体病例。
中国工程院院士、首都医科大学宣武医院卒中中心主任吉训明告诉记者，“脑卒中是无数居民从健康变成了残疾，甚至失去自理能力。如何有尊严的活下去?脑卒中患者心理康复更需要关注。”
“一睁眼，半个身体不能动”
28岁的年轻人中风了
“太突然了，一觉醒来，天塌了！”
清晨，中国康复研究中心的住院部显得格外宁静。脑卒中患者林一阳(化名)在这里进行卒中康复。28岁的他是一名排球教练。
8月15日下午，刚睡醒的林一阳准备起身，可身体左半身像被千斤压住了一样，动弹不得。手臂抬不起来，手指无知觉，被紧急送往医院，确诊为脑卒中。
据国家卫健委发布的《中国脑卒中防治报告(2023)》显示，我国平均每10秒就有1人初发或复发脑卒中，每28秒就有1人因脑卒中离世。从总体上看，我国脑卒中发病呈现年轻化趋势。高发病率、高致残率、高死亡率、高复发率、高经济负担，是脑卒中的“五高”特点。
像林一阳这种急性脑梗死是脑卒中的一种，主要为血管阻塞导致血液不能流入大脑而引起的脑组织损伤。血管尽早开通是治疗急性脑梗死的关键，而静脉溶栓就是最主要的血管开通方法之一。由于林一阳已经错过了最佳溶栓期，部分脑神经梗死，导致肢体功能缺失。
“脑卒中发病突然，患者事先往往没有任何思想准备。”北京康复医院神经康复中心主任刘爱贤介绍，常常会造成肢体瘫痪，言语吞咽障碍，很容易伴随心理精神的问题。脑卒中发病六小时内可以溶栓取栓治疗，而功能的恢复、残疾的改善则需要康复的早期介入。
“卒不及防”、来势汹汹，脑卒中的发生往往意味着一个人人生轨迹的改变。运动员出身的林一阳，在28岁的年纪，怎么也想不到脑卒中会发生到自己身上。在林一阳确诊为脑卒中前，也曾发现了身体的不对劲儿，他曾出现约半小时的耳鸣，并伴有左臂抽搐，他以为是最近运动过多，疲劳所致，于是就想休息一下，睡一觉就没事了，但没想到……
刘爱贤解释，老年人患有脑卒中通常与高血压、糖尿病、动脉硬化等血管条件变差有关。年轻人脑卒中的原因相对特殊，可能与先天性血管病变，如动脉瘤或血管畸形等相关。临床上也有不明原因脑卒中的患者，有研究显示，这类年轻患者与高强度、高压力的工作、熬夜、作息紊乱以及吸烟和饮酒等不良生活方式有关。
“全家人都停了工作”
康复之路并不容易
“一人中风，全家发疯，一人瘫痪，全家瘫痪”！这是脑卒中患者常说的顺口溜，也是每天都在真实发生的不幸。
自被诊断脑卒中后，40岁的硬件工程师孟希康(化名)的生活，发生了巨大的转变。8月中旬患病后，孟希康的工作就已经停止了。10月1日至今，他一直在北京康复医院住院，至今仍在进行康复治疗。
中国工程院院士、首都医科大学宣武医院卒中中心主任吉训明介绍，所有中度以上卒中患者，一旦病情稳定，要尽早进行神经康复治疗，康复2-3周之后，患者可以转到下一级医院康复病房再继续康复。但康复治疗何时结束，要根据患者功能恢复情况而定，康复往往是个较为漫长的过程。
为了照顾孟希康，妻子辞去了工作，孩子交给了亲戚帮忙照看。“40岁，上有老下有小，现在自己又这样，压力巨大。更让我愧疚的是，爱人也辞去工作，已经陪了我两个多月了……”孟希康告诉记者。
“脑卒中后，约80%的患者会面临不同程度的功能障碍，从轻微的肢体瘫痪到严重的昏迷状态。”刘爱贤告诉记者，脑卒中会导致多种功能残疾，最常见的是肢体活动受限，比如，卧床不起，无法行走，甚至出现上肢无法拿取物品；有些患者会遭遇言语障碍，甚至认知问题，表现为所谓的“傻了”或“痴呆”；在重症情况下，患者可能会处于昏迷状态等，这些都将会对患者及家庭带来负担。
中国康复研究中心原副主任、神经康复中心主任张通提到，“及时的康复治疗是提高脑卒中患者功能障碍和改善生活质量的重要保障。康复治疗不仅包括物理治疗，还包括心理干预，增强患者的自信心，让患者重新进入社会。”
根据临床统计，经过系统的康复训练，大约80%-90%的患者能够恢复行走能力。如果患者上肢仍然具备一定的活动能力，如腕关节或指关节能活动，经过康复后，上肢功能通常会得到恢复；卧床患者通常能通过康复训练部分恢复行走能力；许多患者在损伤后无法正常进食，甚至需要插胃管来补充营养，经过康复治疗，通常能恢复自主进食能力；许多曾经无法说话的患者通过康复训练可以恢复语言表达能力等。
张通强调，如果这些患者能在正规的康复机构接受恰当的康复治疗，他们的恢复程度可能会显著提高，“早期康复介入非常重要，即便错过了所谓的最佳治疗时间，也不意味着患者就无法得到进一步的康复。一般来说，前三个月被认为是康复的黄金期，这段时间内神经可塑性较强，若过了三个月，虽然仍有恢复可能，但效果将打折扣。”
“得病后拒绝一切社交”
康复需从“心”开始
“我丧失了自理能力，生活怎么继续下去?”这是一名中年律师在患脑卒中后说的一句话。尽管他有较好的生活条件，但突如其来的疾病，让他感到自己能力的丧失和对社会的隔离，陷入对自己的否定之中，对最初的治疗也非常抵触。
林一阳自从患上脑卒中后，也一直很害怕接触家人以外的人，即使现在已在康复中，林一阳仍不愿让他的朋友知道他的现状。“我关闭了微信朋友圈及各类社交软件，不想让别人知道我的状况，也不想朋友及同事前来看我。”
由于脑卒中患者对相关知识的了解不足，再加上身体活动受限，导致患者内心产生更大的恐惧感和自信心的不足；因此不愿、不敢或拒绝面对疾病，而导致倾向于采取回避或屈服的应对方式，任由疾病自由发展。
吉训明介绍，很多接受肢体运动康复患者，他们的认知、睡眠、心情、情绪也需要康复，甚至脑卒中以后，它会引起的神经退化性改变，甚至会引起痴呆、帕金森疾病、情感障碍、记忆衰退等问题。
中国医师协会神经内科医师分会神经心理与情感障碍专业委员会组织国内专家编写的《卒中后抑郁中国专家共识》指出，卒中后抑郁是卒中最常见的并发症之一，约1/3的卒中患者会发生卒中后抑郁。如未及时发现和治疗，将影响卒中患者神经功能的恢复和回归社会的能力。
在北京回龙观医院精神科主任医师王鑫的临床中，接诊了不少脑卒中导致抑郁情绪和幻觉妄想等症状的患者，“患脑卒中大约两周后，患者容易出现不愿意说话、情绪低落、自我能力不佳等症状。”
刘爱贤提到，脑卒中患者中抑郁和焦虑在年轻人中更为明显。“年轻患者面临着工作、家庭以及社会角色的多重压力，一旦发生卒中，生活的各个方面都会受到重大影响，进而导致心理健康问题的加重。”
张通提醒，“通常，康复过程中会分为五个不同的阶段，每个阶段都有其特定的心理状态。抑郁状态是这五个阶段中的一个。一旦患者进入这一阶段，就需要立即进行心理干预。”
王鑫建议，卒中后抑郁根据其严重程度可选择心理治疗、药物治疗和康复训练等一种或多种治疗手段综合治疗，家庭成员一定要多关心病人，给予其生活上的照顾，鼓励病人力所能及地参加社会活动。家属在照顾患者时应给予更多耐心陪伴，鼓励帮助患者建立信心。
脑卒中预防是关键
规律生活作息减轻生活压力
我国脑卒中失能患者数量庞大，很多患者都会遇到“康复难”问题。大部分县域患者脑梗出院后，都未进行康复医院治疗。患者出院回家后，因缺乏专业的康复技能指导和培训，患者及其家庭往往陷入“康复焦虑”。
目前，我国神经康复资源不足。吉训明介绍，与世界卒中组织制定的卒中康复资源要求相比，我们目前人均康复资源数量和质量需要大量快速提升。
刘爱贤坦言，在康复过程中，专业心理医生缺乏、有效心理疏导缺位，对于烦躁、焦虑的患者，往往是通过药物治疗控制情绪，让其配合治疗。
此外，在基层地区，尤其在乡镇地区，能够提供康复治疗的机构寥寥无几。
“一旦发生中风，即使神经修复技术再先进，也无法将大脑恢复到发病前的正常状态。因此，预防脑卒中的危险因素至关重要，预防胜于治疗。”中国康复研究中心神经康复科医生王云雷提醒，特别是在现代社会，生活节奏加快，年轻人生活压力大，要调整自己的生活作息，避免成为脑卒中的高危人群。
张通强调，让脑卒中患者更有尊严地活着，需要尽可能早地进行早期干预，包括治疗干预和正规的康复治疗，以减少病灶导致的残疾和生活障碍，同时，提升公众对疾病的认识，倡导健康的生活方式，尽可能地降低危险因素，减少疾病的发生率。
在康复的道路上，林一阳和孟希康从未停下脚步。林一阳想等他康复后，第一件事就是出去跑一圈，呼吸新鲜空气；而孟希康则想等康复后，能够带着女儿出去玩，弥补没有实现的承诺。
参考文献：
①熊文婧,张敏,徐杰茹,等.1990―2019 年中国脑卒中发病趋势及其年龄-时期-队列分析[J].中华疾病控制杂志,2023,27(4):482-488.
（责编：荆雪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