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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济学从稀缺开始。
土地、资本、劳动和时间因为稀缺,才需要被计量、定价和分配。
当智能被拆解为 Token,可以按量购买、随时调用,一种新的生产要素似乎出现了。它没有消除稀缺,却让稀缺换了位置:内容可以不断生成,判断内容的人仍然只有一天二十四小时;模型可以同时处理许多任务,人的注意力却不能同步扩张。
Token 的数量可以被精确统计,Token 创造了多少价值,却没有因此变得容易衡量。它能被定价,也不意味着价格已经覆盖了全部成本:反复带入上下文的消耗、上游算力投资的风险、下游尚未形成的现金流,以及人花在验收和纠错上的时间,未必都出现在同一张账单里。

这正是《Token 经济》新书发布会圆桌讨论反复回到的问题。著名经济学家香帅、《Token 经济》作者袁晓辉和白惠天,以及腾讯研究院副院长、首席分析师李刚,从“Token 经济”与“Token 不经济”的分歧谈起,谈到了三个更基础的问题:智能应该如何计量,应该按照什么定价,它带来的收益与风险又由谁分配?
过去,劳动时间、人的技能与产出之间,存在相对稳定的对应关系;企业通过组织人来完成协作,工作则同时提供收入、社会身份与意义感。现在,一个人可以调用多种模型,小团队可以完成过去需要更大组织才能完成的任务,智能也可能沉淀为可被反复调用的能力。
这些变化并不意味着某一条经济学假设已经彻底失效。但一些过去被视为前提的条件,开始需要重新检验:产出还能否用投入的时间来衡量?价格能否完整表达价值与成本?公司的边界会不会改变?当必要劳动减少,收入、机会和意义又该怎样分配?
讨论从 Token 的成本开始,最后落到孩子、工作、公司与人的生活。技术问题由此变成了分配问题,也变成了人的问题。
以下为圆桌讨论内容,经编辑整理。
它工作越快、写得越像样,我反而越有压力
白惠天:香帅老师刚才说,学 AI 像学跳绳,要先跳起来。你在哪个时刻觉得自己真的“跳起来了”,感到这次和以前不一样?
李刚:我现在工作、生活中都习惯先问 AI。连吃饭拍一张照片,也会问这餐有多少蛋白质、多少脂肪。它确实常给我没有想到的启发,工作中也有“原来可以这样”的时刻。
但挫折更多:给出的东西常常不是我要的。现在我会让 AI 等我,可它半小时写出一篇长文,过一两个小时给我两三万字,我反而要花一两天读完、判断有没有用。它工作越快、写得越像样,有时越让我感到压力。
另一种挫折来自现实产品。我们说 AI 已经很能干了,可微信里打开 Word 文档、表格格式显示之类的问题,为什么还会反复困扰用户?一方面,我看到了它很大的潜力;另一方面,日常使用中仍有很多没有解决的细节。
白惠天:这种感觉很真实。AI 生成的东西,至少已经值得我们花两三个小时去读、去消化了。晓辉刚才讲到“让 AI 等你”,你是怎么做到的?
袁晓辉:首先是意识转变。以前我可能同时开几个任务,在几个智能体窗口之间来回切换,总想看它做完没有。这样会留下“注意力残余”:人虽然切换到下个任务,上一件事还占着脑力,所以一天结束会特别累。
现在我尽量少同时开任务,把工作交代清楚,去喝水、洗澡、做一件不用脑力紧盯的事,过一会儿再回来验收。不是每隔几分钟看一次结果,而是把 AI 的响应时间也放进自己的日程规划里,保护注意力。
白惠天:AI 干活更快了,人的认知带宽却没有同步扩大。香帅老师,你有过这样的兴奋和挫折吗?
香帅:都有。我真正的“原来不一样了”的时刻,是开始大量使用编程智能体之后。我原来想法很多,但总受一天只有二十四小时的限制;突然有一种很多项目都能自己做出来的感觉。我也尝试做小程序、做视频,觉得好像什么都能“手搓”。
可是做完演示版、要让真实用户使用时,我立刻遇到专业门槛:一百个人试用就会冒出很多细节问题,更不用说一万人。AI 帮你补短板、打破进入新领域的第一层壁垒,行业里的经验和实际交付仍要有人来负责。
我把其中一种协作叫作“人—AI—AI—人”。人和人直接沟通,语言和立场之间常有摩擦;各自借助 AI 理解、整理信息,能降低一部分沟通成本,但不能替代人和人的关系。
对我自己来说,AI 最适合帮我补不擅长的部分,让我把有限的时间继续投入最有兴趣、最擅长的表达和研究。
Token 经济,也可能 Token 不经济
白惠天:我们谈一个更有争议的问题。“Token 经济”里的“经济”,也可以理解为是否划算、是否有效率。书还没印出来时,研究院就发表过一篇《Token 不经济》。当时为什么这样提?
李刚:两篇文章问的不是同一个问题。《Token 经济》讨论 Token 怎样产生价值、在什么场景实现价值;我说的“不经济”,是在当时观察到几类成本和风险。
第一,我原以为轻量模型的 API 价格会一路下降,统计时却看到一些价格不降反升。这里当然还要注意,模型能力本身也在提升,不能简单拿不同代的产品当作同等质量比较。
第二,智能体之间沟通、反复带入上下文,会消耗很多并未创造新价值的 Token。
第三,利润和议价能力偏向芯片、算力等上游,产业链各环节承担的风险并不均匀。
第四,下游还没有充分找到能持续带来现金流的主场景,而基础设施投资已经发生。把这些放在一起,才有“Token 不经济”的判断。
现在一些低价模型确实在降价,市场还在快速变化;但风险集中、下游收入如何形成,仍要持续观察。经济与不经济会同时存在,需要具体分析场景。
白惠天:这里既有商业上的不经济,也有模型处理信息方式带来的技术成本。后者有没有改进空间?
袁晓辉:有。比如重复提问、重复传入同一份材料,模型可以通过缓存区分已经计算过的内容和新的内容。推理框架、注意力机制、芯片之间的调度,也都能提高效率。
成本高不是一个静止的问题,工程方法会不断改进。不同任务共享上下文,也可能比每个任务从头处理更省资源。所以我倾向于在规划应用时,考虑未来成本继续下降、能力继续提高的可能。
高端模型和普通用户所需的模型会分层,绝大多数日常需求未必需要最贵的能力。
香帅:我最近自己在团队里试用不同模型,感到这很像一个管理问题。公司不会让每件事都由最贵、最资深的人做,也不会把复杂决策都交给实习生。不同任务该调用什么模型,怎样组合,才是关键。
做金融的人会把它看作资产组合:在预算和风险的约束下,怎样把能力组合起来,得到合适的结果?
现场嘉宾:产品领域把这叫作“模型路由”。从技术上说是路由,从企业里看就是任务、人才和成本怎样匹配。先鼓励大家使用,再衡量 Token 究竟带来了多少产出。管理者也会比较:一件事是买更多 Token 合适,还是雇人合适?这会逐渐成为新的预算问题。
香帅:它还必须和行业知识结合。服务业、制造业面对的任务完全不同。技术人员要理解行业积累的经验,行业也要主动使用新工具;各说各话,便很难形成真正的新产品和新经济活动。
需求一直在,只是供给方式和成本不匹配
香帅:我们常说需求不足,可我问自己:人真的没有需求了吗?
健康管理、养老、家庭财富管理、孩子的教育、日常照护,这些高人力资本的服务,很多家庭想要却负担不起。一个中产家庭也许需要更好的理财建议、父母照护,甚至一位合适的家庭厨师,但过去很难以可接受的价格获得。
需求一直在,只是供给方式和成本不匹配。
想想汽车。它原本是少数人才买得起的商品,价格下降后,受众扩大;更重要的是,人们的活动范围和生活方式改变,连带出现加油站、酒店、跨城旅行等一系列新市场。
智能服务如果降低成本,也可能把尚未打开的服务市场带出来。这需要人的创造力和想象力;还需要宏观层面的总需求,使人有能力为服务付费。
白惠天:我自己就有一个小需求。父亲文笔很好,常给我发很长的微信。如果我正在开会,只回“好的,知道了”,他会不高兴。
我希望有个智能体先告诉他我在忙,回应得亲切一些,等我空下来再认真交流。它解决的是及时回应,不意味着我不愿意和父亲沟通。
现场嘉宾:母亲也写诗,有时发来作品,自己得费心想怎么评论。如果有一种服务,能在她愿意的时候陪她讨论诗歌,自己愿意付费。
可这也带来另一个问题:让 AI 帮忙加工一句祝福,与让 AI 代替自己维系一段关系,边界在哪里?
社交媒体上越来越多的回复像是 AI 自动写的。它们可能提高回应速度,却也让人花精力辨认“是谁在和我说话”。真人之间的时间和注意力,会因此更珍贵。
李刚:我担心的是,如果把本应由自己投入的时间完全转交给机器,等于在告诉对方:我的时间不愿给你,你去和 AI 聊。
大语言模型能生成很多语言,但人和人之间的交流不只是文本交换。尤其孩子若主要通过与机器互动建立认知习惯,我们应认真想它对语言、关系和人的能力会有什么影响。
香帅:我同意人与人的交流会更珍贵,但对“控制孩子与 AI 交互”有不同看法。上一代人可能觉得打算盘是学数学的必经之路,我不会打算盘,并不妨碍我学数学。每代人都有自己的工具。
对我家孩子,我会区分两种情况:学校作业该靠他自己动手、思考,不能让 AI 代写;如果是他主动想做一个游戏、剪一段视频、把脑子里的故事变成作品,我鼓励他用 AI 去实现。
重要的是保持亲自练习的能力,也让新工具拓展创造力。
袁晓辉:这就涉及 AI 素养。孩子问一个很笼统的问题,模型可能给出一个平常的答案;如果他有更好的问题、能辨认哪里不够好,再追问、验证,就可能学到更多。
大人可以陪他理解模型是怎样工作的,教他换角度提问。但这也取决于家庭有没有时间和资源陪伴。对一些地区的孩子,一个可以随时使用的 AI 助手,也可能比原来能得到的帮助更多。
白惠天:技术扩大了我们的时间和表达方式的选择。我仍会手写、画画,也愿意亲自做一些事;但我不懂乐理,想用音乐表达时,AI 可能帮我跨过原来很高的门槛。
它也许能让我及时回应父亲,把深入聊天留到线下。我们既要想办法把自己和孩子从屏幕里拉出来,也可以使用技术争取更多可支配的时间。
真给我一段空闲的假期,我反而不知道做什么
白惠天:如果 AI 真能减少完成必要工作的时间,社会是否可以把更多时间留给创造、照护和人际交往?
这会需要制度设计,过程也不可能每个人都同样顺利;处在被替代岗位上的人,痛感会最强。
未来的匹配单位也许会更像“任务与技能”,而不是“人和固定岗位”。一个人不只有一个岗位身份,还可能懂地方美食、工厂流程、航天工程,或者擅长陪伴和沟通。但社保、稳定收入与社交关系不会随技术自动解决,转型可能比想象中慢。
李刚之前谈过 AI 的政治经济学。当机器的认知能力越来越强,人该怎样看待工作和自身的价值?
李刚:就业和分配是很大的问题,我更想问的是“意义”。
工业革命之后,工作承载了人的收入、社会身份和成就感。如果就业结构明显改变,我们熟悉的“我靠什么证明自己有价值”也可能动摇。
说实话,我忙起来时很多时间都给了别人;真给我一段完全空闲的假期,我有时反而不知道做什么。这是我自己也在面对的问题。
袁晓辉:我现在主动选择没有固定工作的状态,并不觉得会无事可做。运动、陪孩子、读书、看剧、和人聊天,都可以由自己决定。
过去当好学生、好员工,脑子里有很多“应该”;当生活不再完全照着一套外在目标走,确实需要重新练习自主安排。
香帅:代际差异也在这里。我们这一代多少带着物质目标长大:考好学校、进好单位、向上走。更年轻的人可能更早面对“这些都满足以后,我为什么而活”。
每代人有自己的难题,不能简单羡慕谁。AI 让效率越来越高,但人也要重新思考意义感的来源。
现场嘉宾:有些工作单用效率衡量,似乎并不处在技术前沿;它们仍可能因为培养学生、服务身边的人而有价值。
许多事情的意义也未必在事后留下了多少成果。今天在现场交谈、让不同经历发生碰撞,这个过程本身就可能有意义。效率之外的价值,需要被看见。
不是有 AI,就自然有了共同目标
白惠天:最后谈谈组织。AI 这么强,是不是一个人就够了?还需不需要公司?如果仍需要公司,又怎样让年轻同事在里面工作得有价值、有兴趣?
香帅:经济学解释公司的一个重要原因是节约交易成本。数字化工具一直在降低协作成本,组织因此可以更扁平、更小。智能也成为可调用的能力后,一人公司和小团队能完成更多事。
但这不只是“少招人”:公司的经验、部门的经验、人的经验,能否沉淀成可调用的能力?前端团队能否利用这些能力,继续到真实场景里服务客户、打磨产品?
我想象的组织更像一个网络:核心有共享的智能和经验,前端有灵活的小队,彼此不断反馈。组织的力量不只取决于人数,还取决于能力有多强、能否被调用。
从更大的社会网络看,企业也在被客户、合作方反复调用。平台为什么有力量?因为它能够被很多人使用。未来一家公司的价值,除了拥有多少资产,也许还要看它能在多大程度上提供可被使用的能力。这会挑战我们熟悉的组织设计和所有权观念。
袁晓辉:转型的阻力也是真实的。高层也许很想推动,某些中层管理者却担心自己的位置被取代。背后常是恐惧: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使用 AI、还有没有价值。
我的经验是,先帮助他们理解工具并亲自用起来。管理经验、理解老板和团队的需求、组织人协作,仍然是优势。
也有企业在尝试更像蜂群或网络的协作方式,让使命、文化和共同目标发挥更大作用。
李刚:我会对“所有公司都变成蜂群或一人公司”保留意见。一个组织要先知道自己想完成什么;并不是有 AI,就自然有了共同目标。
公司还有分担风险的功能:法人和有限责任使人可以共同承担大型项目的损失,不必由某一个人押上全部身家。还有,发射火箭这类事,不适合只靠一个人完成。
公司也提供社会身份和归属感。讨论 AI 会改变什么时,要同时看哪些组织功能仍然存在,也要说清楚我们谈的 AI 具体能做什么。
白惠天:今天从 Token 的成本谈到孩子、工作意义和组织,答案不会对每个人都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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