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标”,一个在城市发展中频繁出现的词汇,究竟意味着什么?它仅仅是一座高大的建筑、一处独特的景观吗?或者只是一个具备导向与识别功能的符号?为什么我们会把一个地标与它所在的城市自动对接,比如埃菲尔铁塔与巴黎,故宫与北京,天一阁与宁波?
地标是城市空间的锚点

鼓楼 图源:宁波市文旅局
地标是“观察者外部空间的参考点,通常是定义明确的实际物体”,帮助人们在脑海中构建城市的心理地图,从而实现空间导航和定位。
鼓楼,又名海曙楼,始建于唐朝,历经多次修缮,现存楼阁为清咸丰五年(1855 年)由巡道段光清督建。唐长庆元年(821 年),刺史韩察将明州州治迁至三江口,并建子城,鼓楼是当时的子城南门。在漫长岁月里,鼓楼见证了宁波城市的发展变迁。五代至宋,它曾作为军事瞭望的“望海军门(楼)”“奉国军楼”;南宋庆元年间,明州太守吴潜重修城楼,并置刻漏(计时器)于其上,称 “明州鼓楼”;元朝时,名字变为 “明远楼”;明宣德九年(1434 年),太守黄永鼎重修鼓楼,楼上正南题名 “四明伟观”,北面悬额 “声闻于天”;明万历十三年(1585 年),太守蔡贵易重修后命名为 “海曙楼”。作为宁波历史上正式置州治、立城市的标志,鼓楼是古代城市的几何中心。通过击鼓报时,鼓楼还用声音范围定义了古代城市人的日常生活半径。
自建鼓楼以来,海曙片区作为州府所在地,在很长的历史阶段里一直是宁波无可争议的政治、经济和文化中心。即便在今天,宁波人仍习惯以鼓楼为原点来感知城市方位和叙述历史,“鼓楼沿”就是一个极具地方特色的方位词,其周边的中山路、解放路、公园路等街道脉络都因它而展开。鼓楼与天一阁、城隍庙、药行街、天一广场等众多地标一起,将宁波老城区的空间、社会活动以及市民的情感记忆“固定”下来,赋予城市清晰的结构和可辨识的身份。

宁波中心 图源:“宁波中心”微信公众号
位于东部新城中央商务区的宁波中心大厦,则是刚刚诞生的城市新地标。它以409米的超高尺度和独特的造型,重塑了东部新城乃至整个宁波的天际线。无论从三江口、杭甬高速还是宁波绕城高速上远眺,这座直插云霄的塔楼都是一个清晰的视觉终点。宁波中心大厦像一枚巨大的“图钉”,将东部新城的核心区域牢牢“钉”在大地的坐标系上,为整座城市提供了一个稳定而强大的视觉参照物。宁波中心大厦集顶级写字楼、奢华酒店、高端商业于一体,不仅是物理高度上的宣言,更是宁波城市经济能级、现代化程度和国际化抱负的象征。
宁波中心大厦作为东部新城的最新地标,其崛起是宁波城市发展“东进”战略的必然结果。本世纪初,宁波作出了一个决定未来城市格局的重大决策:高起点、高标准规划建设东部新城。以行政中心(市政府)的东迁为启动信号,随着文化广场、图书馆、城市展览馆等大型公建设施的建成,以及一系列商务楼宇的完工,宁波城市新中心的地图逐步清晰。宁波中心大厦则以其无可比拟的标志性,成为这张地图上最鲜明、最核心的坐标。当人们以宁波中心大厦来定位并辨别方向时,一种全新的城市空间认知地图正在形成。

地标是城市记忆的活化石
地标是城市千年文明的 “物化档案”,它们不仅见证了城市的兴衰,也沉淀了历史的痕迹。揭示一座建筑完整的生命史,可以发现其建筑风格、形式演变背后的社会需求和变迁。因此,地标能把“过去”带入“现在”,是城市记忆的活化石。

保国寺 图源:宁波市保国寺古建筑博物馆
宁波西北灵山南麓的保国寺,大殿的主体部分即核心的三开间建筑,建成于宋大中祥符六年(1013年)。600余年后大殿进行改造,拆除了大殿柱间的墙,增设副阶和下檐。这次改造是建筑与信仰需求互动的结果。当初建造大殿时,正是罗汉信仰与造像在此地兴盛的时期。罗汉造像往往独立设置,不作为陪侍,也不与其他佛像并置,因此小尺度的单檐方三间佛殿就能满足这个空间需求。但是,随着明代佛教的世俗化和净土信仰的兴盛,在殿宇内构建西方净土胜景,成了寺庙修建的主要目标。清康熙二十三年(1684年)保国寺大殿的改造,就是要扩大空间来安置一组围绕中心佛坛设置作为陪侍的罗汉像,将大殿从原本的单檐三间提升为重檐五间。保国寺大殿改造留下的遗痕,就像一把记忆的钥匙,让当代人得以窥见千年间的社会风俗变迁。

宁波老外滩 图源:宁波市文旅局
宁波老外滩,则是记录宁波近代以来开埠、开放、开拓历程的“活化石”,完整地封存了宁波自1844年开埠以来历史“地层”。哥特式的江北天主教堂、繁复西式的英国领事馆旧址、与中国传统航运文化融合的浙海关旧址、宁波邮政局旧址等建筑,是中国近代史上“五口通商”的实物见证,记录了宁波作为最早被迫开放到后期主动拥抱世界的港口城市的记忆。沿江而立的宏昌源号、严氏山庄等老商号建筑,以及码头遗迹,告诉我们老外滩曾是宁波乃至整个浙江的航运中心、金融中心和贸易中心,提醒人们宁波“港通天下”的开放基因从何而来。

地标是城市文化的基因库
地标建筑,作为城市文化最宏大、最坚固的物质载体,本身就是一座城市文化的基因库。这些文化基因,涉及这个地方的历史、技术、经济、社会心理和审美哲学等一系列特殊知识,被具象地体现在建筑的形制、材料、结构、空间序列和营造法则之中,共同构成了一个可被解码的文化密码系统。

天一阁 图源:宁波市天一阁博物院
作为亚洲现存最古老的私家藏书楼,天一阁的命名与布局里蕴藏了中国古代哲学“五行相克”的思想,遵循了《易经》中 “天一生水,地六成之” 的理念。藏书楼取名“天一”,二层打通作一间,象征“天”,底层则分隔为六室,呼应“地”。“六开间”的设计不仅在空间上形成独特格局,更寓意着以水克火,希望藏书楼免受火灾侵害。阁前凿有 “天一池”,引月湖水入池,既有景观美化作用,又可作消防储备,是“天一生水” 理念在建筑中的具象体现。此外,天一阁四周墙体采用砖墙,两头山墙封闭外露的梁柱并高出屋面一尺许,也起到了防火和保护木构件的作用。
天一阁在建筑设计上还顺应了江南潮湿的气候特点。二楼南北对开轩窗,利用穿堂风驱逐霉气,保持室内空气流通;书架微微倾斜,开窗角度经过精心计算,既能通风防潮,又能避免阳光直射书页。上述设计再加上范钦立下的“烟酒不许入阁,灯火不许上楼”“代不分书,书不出阁”等严苛家规及书籍定期晾晒的“曝书”制度,凝结了一整套古老的、针对特定地域(潮湿的江南)的文献保护技术知识。可见,天一阁将“传承文脉”这一文化使命,转化为了具体的、可操作的建筑语言,是宁波“崇文”精神的具象化。

宁波博物馆 图源:“宁波博物院”微信公众号
由王澍设计的宁波博物馆,本身就是一个关于“如何表达宁波”的知识装置,承载了关于宁波的丰富文化信息。博物馆整体造型就像一座垂直又微妙倾斜的大山的片段,这个设计理念来自建筑所处的环境——在一片由远山围绕的平原上。在中国传统山水画中,人如何与一座山共同生存被反复描绘,山也是中国人寻找失落的文化和隐藏文化之地。水是宁波特殊的地域符号,宁波博物馆设计了一道横贯主入口大通道的水流,并向北环绕到建筑外围。建筑巨大的体量和倾斜的墙壁,重构了一种关于“港口”“巨轮”的意象,蕴含着从渡口到江口再到港口的宁波城市发展轨迹。
宁波博物馆的外墙,是建筑“新乡土主义”风格最显眼的地方。立面垂直处采用浙东地区濒临失传的传统工艺“瓦爿墙”,倾斜处是特殊模板成型的清水混凝土墙。外墙全长 144 米,最高处达 24 米,每平方米需要 100 块左右的旧砖瓦。这些旧砖瓦大多是宁波旧城改造时存留下来的,有青砖、龙骨砖、瓦和打碎的缸片,年代多为明清至民国期间,有部分甚至是汉晋时期的古砖。设计师要求建筑顶边的瓦爿砌法密集使用暗红的瓦缸片,像是把夕阳的辉光固定在建筑上。

宁波博物馆的外墙 图源:“宁波博物院”微信公众号
清水混凝土墙的特殊模板,用的是毛竹板随意开裂后的肌理效果。竹子是江南很有特色的植物,它使原本僵硬的混凝土发生了艺术质变。宁波博物馆外墙的设计,不仅是一种建筑技术的传承与创新,更是一种深刻的哲学思考:如何将城市的历史记忆和地域文化物理性地嵌入新的建筑中?自宁波博物馆落成后,宁波人发自内心地热爱这座建筑,那些负责“瓦爿墙”和竹条模板混凝土墙施工的工匠们更是无比自豪。毫无疑问,宁波博物馆已经是一个凝聚着集体情感认同和精神追求的地标。
站在宁波中心大厦的顶层俯瞰,城市的脉络在脚下延展——从海曙楼的钟声,到三江口涌动的现代潮声,再到凌空而立的天际线,每一座地标不仅是时代的注脚,更是城市精神的立体叙事。在传统与现代的对话中,地标超越了物理存在成为情感坐标,城市便真正拥有了凝聚过去的记忆与通向未来的航标。
撰文:陈建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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