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工程师者得天下——<工程师的世纪>读后

2025年12月6日，在江苏南通举办的航空双创大赛上与好友张弘相见（他是教10高级教练机总设计师，曾任航空工业洪都飞机公司总经理）。热谈间，他向我荐读日本西山崇著《工程师的世纪：近代日本工程师与国运兴衰》（吴杰译，2024.10，中国科学技术出版社）一书。购之阅之，颇觉受益。

作者西山崇（Takashi Nishiyama）是美国纽约州立大学布洛克波特分校（SUNY Brockport）的副教授，专攻20世纪技术史和日本史研究。他曾在东京大学前沿科学技术研究中心担任研究员，并在麻省理工学院迪布纳科学技术史研究所完成博士后研究，还曾作为访问研究员在夏威夷大学东西方中心工作。西山崇的研究聚焦于日本近现代技术发展与社会变迁的关系，特别是工程师群体在战争与和平时期的角色转换。

需要指出的是，该书的英文原名为：《现代日本的工程战争与和平Engineering War and Peace In Modern JAPAN（1868-1964）》，作者并没有将从1868年到1964年这近百年视为与其它时间段不一样的“日本工程师的世纪”，而只是如他本人所说，他的“实证研究”集中于1964年新干线开始商业运营之前，他主要依靠对“前军事工程师们对往事的追述”（这些前军事工程师们“都是日本军事化和去军事化历史的亲历者”），“通过工程师的视角来审视日本经历过的战争历史”。

他的这本著作探讨了从明治维新到战后经济复兴期间，日本工程教育的兴起，日本工程师群体的出现、成长与挣扎，记述了包括二战期间神风特攻机研发、战后技术转型以及新干线建设等关键历史事件，将19至20世纪日本的技术、文化与工程教育发展置于战争与和平的大背景下予以审视。实际上，在1964年之后的日本，工程师群体的活动及其规律并无本质变化，而是沿着历史的惯性继续前行。当然，这只是我的看法，与译者的理解可能有所不同。

自明治维新起，富国强军成为日本政府的首要发展目标。为实现这一目标，日本大力发展高等院校的工程教育，推动日本实现工业化。作者认为，在日本，“工程教育和战争相辅相成”，二战前的日本工程教育发展“可分为四个连续的阶段。每个阶段都大致与日本对外发动战争的时间相重合”。

“1895-1897年是日本工程教育扩张的第一阶段”，期间1894-1895年发生了甲午中日战争，1897年京都大学成立。“1905-1911年为第二阶段”，期间1904-1905年发生日俄战争，其后九州大学和日本各城市中心地带技术学校建立。“1918-1924年，第一次世界大战（1914-1918年）促成了日本工程教育的第三次扩张浪潮。东京、京都和九州的帝国大学纷纷加强工程教育，北海道大学和日本东京大学开始建立坚实的现代工程项目，各地的技术学校也随之开始提供系统化的工程教育”。1938-1942年为第四阶段。军方出于对外扩张的野心，需求大批工程技术人才，造成工程教育的发展热潮。但同时，海军和陆军为争夺国内有限的工程技术人才而明争暗斗。日本海军航空研究所的竞争表现较优，日本海军的空中力量得以快速崛起。

但日本的工程教育规模并不大，可用人才有限，军种间的“内卷”更消耗了各自的实力。二战中，捉襟见肘的困窘迅速显现，军事工程的“研发氛围不可避免地从乐观逐渐变成悲观”，在航空领域尤甚。在与盟军的交手中，虽有1940年服役、总产量超万架、作为日本海军主力舰载机的A6M零式战斗机的拼搏（战争初期风头出尽，因其极致轻量化带来出色的机动性，性能超越盟军多款战斗机，而在珍珠港、菲律宾等战役中取得压倒性优势；后因自身结构强度不足等致命弱点，逐渐丧失优势，甚至不得不改装为自杀式特攻机，最终耻辱地退出历史舞台），但整体实力明显不足。孤注一掷的军国主义政府，竟下令工程师们为“神风特攻队”设计自杀式装备（MXY-7“樱花特别攻击机”）。这些工程师们以悲观直至绝望的心情，为自己的同胞制作有去无回的死亡工具。这个匪夷所思的项目彰显工程文化大开历史倒车的悲哀，也成为科技文明史上又一起违背伦理的典型案例。而提出这一设想的始作俑者大田正一却更名改姓地苟活了近50年，直到1994年去世，这真是一个莫大的讽刺。

作为战败国，美国占领当局制定“官方指示”，规定不得用美国军用飞机“将日本国民送出日本境外”，所有军事工程项目被取消，也不得从事任何与军用有关的研发，对于航空领域的管束，尤其严苛，直到1961年才部分解禁。加之社会文化和种族原因，日本工程师们很难移民到国外，只能留在国内转行民用部门，这反而成全了战后的日本经济发展，大量工程师“军转民”，潜心研究和攻克各民用领域的先进技术，索尼、佳能、丰田、日产、本田、三菱等世界知名品牌接踵出现，“新干线”和子弹列车更成为日本战后经济腾飞的象征。书中对此有详尽描述，令人印象深刻。

日本工程师群体兴于战争，但无法救国与自救，反而在战后极为特殊的政治环境里，为“兴国”做出了自己的贡献。以汽车业为例，由于盟军实行全面禁止日本开发飞机业务，逼使大量失业的航空工程师涌入而得到大发展。航空工程师为尚处萌芽阶段的日本汽车业带来气动学及载荷与结构计算等新工具、新算法，造就了多款商业成功的车型。日本的造船业、光学业、医药业、机床业、工具业、农渔业等，也都充分享受了和平红利，完成了全行业的社会转型。

时至今日，离开作者所述事件的最后时间点（1964年）过去了60年，在不少领域日本已优势不在，包括获得巨大成功、激发了全民族热情的高铁，但日本的工程师文化仍呈良好状态，成为日本制造业和科技发展良性互动的重要支撑，并演化为一套完整的质量管理体系和企业经营哲学。这种文化体系促成了日本从"制造大国"到"制造强国"的进步，为全球制造业发展提供了宝贵的经验借鉴，也揭示了“得工程师者得天下”这一工业化实现路径的真谛。但同时，我们又必须十分警觉日本工程教育中与生俱来的“军事基因”，尤其是在当下中日政治关系严峻，甚至有日本政客叫嚣“日本应拥有核武器”的背景之下。

读此书，不禁联想到我们所处时代的特征和亲历的“中国现象”。不管日本是否真的有这样一个日本工程师的世纪，在我心里，倒确有一个“中国工程师世纪”的认知。在新中国建立后，第一批工程师崭露头角。但就数量规模和面向世界的开放程度而言，中国工程师世纪的元年应该是1978年。由此，至少将延续到21世纪后半叶。

1978年是中国改革开放的元年，中国共产党第十一届三中全会的召开，标志着中国进入改革开放和社会主义现代化建设的历史新时期，实现了新中国成立以来党的历史上具有深远意义的伟大转折。会议的核心内容包括：确定以经济建设为中心的政治路线，提出对内改革、对外开放的方针，决定健全党的民主集中制。

在这一号令的召唤之下，一个大规模的中国工程师群体开始涌现。

从历史维度看，改革开放40多年是中国工程师群体发展最迅速、贡献最突出的时期；这一时期，工程师从技术执行者转变为创新引领者，从工程实践者提升到国家战略人才的重要组成。

从技术维度看，改革开放使我国实现与世界先进技术与标准接轨，中国工程师群体开始真正建树国际视野，逐渐拥有了国际话语权；在众多领域，中国工程师正在改变世界，引领全球技术变革。

从文明维度看，中国工程师群体不仅和全国的工人农民等劳动者一起，共同产出了海量物质财富，创造了一个又一个工程奇迹，诸如“基建狂魔”、电子通信、电动乘用车等；同时，还在不尚空谈的长期埋头劳作中，凝结出独有的中国工程师精神——敢为人先、团结协作、责任担当、求真务实，汇入时代精神文明的宏大叙事之中。

目前，中国工程师总量已达约2000万人，占全球同类人才的1/3，比G7国家的总和还多。每年，我国工学类高校毕业生超百万，培养出的工程师数量超过美国、日本和欧洲的总和。凭借这支庞大的队伍，赢得了任何一个国家都无法比拟的"工程师红利"，成为中国经济可持续发展的高质量人力保障。

与其他国家相比，中国工程师群体的发展具有鲜明的时代与国情特色。在西方发达国家，现代工程项目和工程师队伍的急速扩展主要发生在19世纪下半叶至20世纪上半叶（如日本、德国等），而中国的工程师时代则是在改革开放后才真正开启。这种"后发优势"使得中国工程师能够站在更高的起点上，统揽世界，把握大势，做出正确选择，快速提高自我，助推中国技术与经济快速、健康发展。

当前，中国正处于从科技大国向科技强国、从制造大国向制造（智造）强国转变的关键时期。当代中国工程师正承担强盛国家、推动文明进程、实现这一历史性转变的神圣使命；在他们手中，已经并将继续创造出一个属于自己、造福中国、辉耀世界的百年。

而工程师群体自身，也正在时代潮流中，经历从数量之大向质量之优的整体提升，向“卓越工程师”的群体进化正在书写中国现代化的人才成长新篇章。国家正通过新工科建设和“卓越工程师教育培养计划”，推动工程教育转型。高校与企业协同育人，将产业前沿需求融入教学，着力培养善于解决复杂工程问题的未来工程师，前景可期。

2024年，党中央、国务院首次以国家名义开展"国家工程师奖"表彰，授予81名个人"国家卓越工程师"称号（张弘总是其中一位，且是航空工业唯一一位）和50个团队"国家卓越工程师团队"称号，这充分体现了国家对工程师群体的高度重视。

在营造创新环境的政策层面，则致力于破除“唯论文、唯学历”的评价导向，建立以创新价值、能力、贡献为导向的人才评价体系。2025年1月1日正式施行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学位法》首次从法律层面明确，博士研究生可以"通过学位论文答辩或者规定的实践成果答辩申请学位"。全国第一批以实践成果申请并获授博士学位产生于2025年12月。12月15日，航空工业AG600系列飞机总设计师黄领才成为西北工业大学首位按此政策获授的工程类博士。

在我掩卷沉思、奋笔写作这篇读书感之时，心中升起真切而热烈的希冀，愿我认知里的“中国工程师世纪”青史留名。

我期盼并坚信，中国工程师攀登“卓越”之峰的集体进军将取得伟大的成功，2千万之众的工程师大军将为民族复兴、强国富民做出彪炳史册的新贡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