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斯科送来了巡洋舰

莫斯科送来了巡洋舰
2019年07月22日 16:58 经济观察报

【消失的二十世纪】

一艘排水量超过1.5万吨的巡洋舰,1962年8月5日抵达印尼第二大城市泗水,震惊东南亚。这还不够,苏联共送来12艘“威士忌”级潜艇、14艘驱逐舰、8艘猎潜艇、20艘导弹艇、一堆鱼雷艇与炮艇。急速输血后,印尼一跃拥有亚洲第二大海军,第一大海军当属印度。

解放军海军当时只有4艘驱逐舰,即购自苏联的“四大金刚”,理所当然成为全海军的宝贝。在战后从头开始的日本海上自卫队,家底是美国给的二战时期建造的驱逐舰、护航驱逐舰、护卫舰,以及自建的驱逐舰和护卫舰,第一艘潜艇要到1960年问世。台湾海军在1980年代拥有亚洲规模最大的驱逐舰队,但阳字号驱逐舰1967才从美国源源不断过来。此时台湾海军的最强战舰,仅仅是二战时美制的护航驱逐舰,顾名思义是护航用的,没资格参加舰队决战。

印尼与苏联关系之紧密一时,从印尼海军身上可以鲜活体现。

最后的火炮巡洋舰生不逢时

斯大林一直想建立一支强大海军。超级舰队的核心是战列舰,其次是重巡洋舰和轻巡洋舰,再其次是数不胜数的驱逐舰和潜艇。然而很长时间里,苏联海军只能在沙俄海军剩余的陈旧家底上修修补补。海军很烧钱,需要经年累月的技术积累,苏联没钱又没技术,堂堂海军要任务是支援在濒海方向作战的陆军。

1929年大萧条,为了摆脱困境,一些国家向苏联输出先进设备和技术。昔日被封锁的苏联,成为了西方工业产品的最大买家。成套设备、专家队伍,源源不断来到苏联,建立起钢铁厂、汽车厂、水电站……

斯大林期望苏联海军将在1947年超越英国皇家海军,居世界之首。然而,苏德战争中断了斯大林的大海军梦。到1941年6月为止,苏联建造完工的最强大军舰是6艘“基洛夫”级轻巡洋舰,该舰以意大利“奥斯塔公爵”级轻巡洋舰为原型,满载排水量不到9500吨。战时,苏联分配给海军的资源还不如空军,空军可以在任何地方支援陆军,海军只有在濒海地区才能替陆军打下手。失去军舰的水兵们上岸当步兵英勇作战,即使有浪漫色彩包裹,也是奇耻大辱。

租借法案为苏联带来第二次技术输入洪流。美国的技术、工艺、生产线、技术人员涌入苏联。二战结束,苏联作为占领当局获得了海军技术在内的众多德国技术。在此基础上,斯大林重拾大海军梦。几番折腾后,又以他1953年病逝而告终,落地的产物只有“夏伯阳”级轻巡洋舰,以及改进和轻微放大版的“斯维尔德洛夫”级轻巡洋舰。

“夏伯阳”级在战前有7艘动工,其中2艘被德军俘获后拆除,剩余的5艘在1950年服役。“斯维尔德洛夫”级满载排水量16640吨,是世界上最后一款传统的火炮巡洋舰,可惜一出生就过时。1951年到1955年,苏联完工了14艘,原本计划建30艘。赫鲁晓夫热衷于核武器及其载具,认为传统大型水面战舰是铁棺材,终止了建造计划。

当时,“斯维尔德洛夫”级是苏联海军最强大的军舰。前4艘的命名依次是斯维尔德洛夫、捷尔任斯基、奥尔忠尼启则、日丹诺夫,可见该级舰的重要性。它们最初没有安装任何导弹,防空依靠高射炮,在英美的舰载喷气式攻击机面前不具备生存能力。该级舰的接班者,是苏联第一代导弹巡洋舰“肯达”级。

莽撞的赫鲁晓夫在这件事上没有犯错。斯大林决定建造30艘“斯维尔德洛夫”,是叫板美国海军的“克利夫兰”级轻巡洋舰。“克利夫兰”是有史以来建造数量最高的轻巡洋舰,计划建造52艘,实际完工27艘,绝大多数在二战结束前服役,在二战胜利后匆匆退役。当最后一艘“斯维尔德洛夫”级服役时,“克利夫兰”级已经全部退役。退役封存自有理由,现代战争已经不需要此类武器了,徒然增加维持经费。

“奥尔忠尼启则”号在1952年8月31日服役,加入波罗的海舰队。半年后斯大林去世了。1956年4月18日,赫鲁晓夫乘坐它来到英国朴茨茅斯,这是苏联领导人首次访问英国。1950年代,这款轻巡洋舰是苏联海上力量的象征、国家造船业的骄傲,在1954年还带着赫鲁晓夫去了芬兰赫尔辛基和丹麦哥本哈根。

赫鲁晓夫访英国期间,发生了一段不友好的插曲。海军退役中校、王牌特工、007原型之一莱昂内尔·克莱伯,秘密潜水侦查此舰时失踪,穿着潜水衣、腐烂不全的尸体在14个月后被冲上海岸。由于是秘密任务,英国政府没有公布真相,英国媒体在他失踪10天后就迫不及待发布新闻,引发诸多荒诞不经的猜想。目前最具可能性的猜测是,被苏联人悄然击毙,或呼吸装置出故障导致意外身亡。

赫鲁晓夫在英国皇家海军学院发表的著名演讲中说,“这次我们到你们国家来就乘坐的是巡洋舰。这是现代化的巡洋舰,很出色的军舰,我从你们的专家那里听到了这样的评价。虽然他们对我们的这艘军舰评价很高,但我们可以将它出售,因为它已经过时了。”

来自苏联的慷慨军援

日本刚投降,印尼就宣布独立,但宗主国荷兰直到1949年才承认印尼独立,这中间4年充满血腥与暴力,史称印尼独立战争。荷兰出兵一度高达15万人,至少3000名日本军人志愿留下来与印尼人并肩作战,其中1000人阵亡,被印尼人视为开国英雄。荷兰军事力量没有强大到可以一举消灭抵抗组织,又面临美国以切断马歇尔计划相威胁,只好在1949年12月承认独立事实,但遗留下西伊里安问题。

澳大利亚北部的新几内亚,是世界第二大岛,印尼称其为“伊里安岛”,2002年改称巴布亚岛。以东经141度为分界线,以东属于巴布亚新几内亚,1975年脱离澳大利亚而独立;以西属于印尼的巴布亚省和西巴布亚省。印尼独立后,荷兰人依然占据着岛的西部,印尼以举国之力欲取得此地。但当地人只想拥有独立的国家,他们倾向得到荷兰的安全保障。

印尼想要取得西伊里安,必须有一支强大到可以击败荷兰的海空军。放眼世界,只有苏联有能为印尼迅速建立起海空力量。当时,印尼跟美国关系紧密,在1946年到1963年间收到8.04亿元美援,但美国不会给大笔军援。“关于印度尼西亚,我们了解得很少,而且对它也没有特别的兴趣。我和斯大林相处多年,关于印度尼西亚,我不记得哪一次谈话中稍微提及或者提到过它。斯大林对它没有任何兴趣,我也说不清斯大林对这个国家具体都了解些什么。”赫鲁晓夫回忆苏联领导层对印尼漠不关心。直到印尼总统苏加诺在1955年的万隆会议上大出风头。

印尼有1亿人口,位于太平洋与印度洋之间,必然受到两大阵营的极力拉拢。苏加诺对局势一清二楚,他精明地高举不结盟旗帜,在美苏间左右逢源。

1960年2月,赫鲁晓夫带队访问印尼,这次是乘坐伊尔-18客机,途径印度和缅甸,来到爪哇岛。苏联代表团下榻处没有空调,赫鲁晓夫、葛罗米柯一行人被高温、高湿度环境折磨得苦不堪言,但豪爽签订了援助协议。苏加诺趁机请求苏联帮助收复西伊里安,赫鲁晓夫一口答应,苏联以象征性的协议价出售武器。

此前的1959年,苏联从黑海舰队和太平洋舰队抽出4艘驱逐舰、2艘潜艇,以波兰的名义赠送给印尼。在试探了西方反应后,苏联开始直接向印尼提供军援。“奥尔忠尼启则”号于1961年2月抵达塞瓦斯托波尔,转入黑海舰队。这只是过渡阶段,黑海是苏联最温暖的海域,舰只将在这里接受适应热带气候的改装。苏联高层在1961年1月11日决定把舰船送给印度尼西亚海军。这可是苏联惟一一次送或卖巡洋舰。印尼海军派来少量官兵上舰熟悉设备。

冷战时期的印尼推行了一种独特的主义——潘查希拉社会主义,这是苏加诺在二战后提出的建国五项原则的音译,信仰真主、民族主义、人道主义、社会主义、民主。

赫鲁晓夫轻易看破了苏加诺的投机把戏,他评价道,“我们正面评价苏加诺的政策,对他表示尊重,虽然我们不能容忍他性格上的许多特点。”

不管苏联人持何种保留看法,苏加诺成功实现目标。从1960年到1963年,苏联向印尼提供了价值9.5亿美元的军援。

印尼空军装备了当时最先进的战机,如图-16轰炸机、米格-21战斗机,当然主要力量还是落后些的米格-19战斗机。部分图-16为KS型,可以携带苏联战后第一代空舰导弹,是荷兰军舰的克星,比苏联巡洋舰更有效果。赫鲁晓夫在回忆录里提到,他在黑海军事演习时亲眼见过这些图-16发射的反舰导弹击中靶舰的全过程。事实上,苏联军队很期待试验轰炸机配合反舰导弹的战术,这是用来对付美国海军的杀手锏。

印尼人无法消化如此多的现代化武器,苏联军人换上印尼军制服,操纵飞机和潜艇。美国担心苏加诺会全面倒向苏联,强烈要求荷兰撤军。1963年5月,苏加诺的军事冒险政策成功,印尼如愿获得西伊里安查亚省。

苏式军舰成为包袱

苏联巡洋舰来到泗水,1200名印尼水兵开始接受苏联人的培训。按照计划,印尼人将在受训6个月后独立操作这条巨舰。苏式战舰为严寒海况而生,不适应热带气候,这是到冷战结束都没有改变的事实,适应热带改装只是修修补补,效果有限。

1963年1月24日,“奥尔忠尼启则”号宣布退出苏联海军,正式加入印尼海军并成为旗舰。它被重新命名为“伊里安”,表示国家要收复失土的强烈意志。

苏联人在慷慨之余忽略了一件事,越大、越复杂的海军舰船对操作和保养的要求越高,印尼海军根本应付不了这艘巨舰。对比当时台湾海峡两侧的海军,事实上中国的近现代海军建设始于洋务运动,多年来积淀的成就和传统使得两岸海军在接收苏式、美式战舰时远比印尼人更容易上手。

高温高湿度环境结合海水腐蚀,低素质船员不能完成基本保养,印尼海军在1964年3月灰溜溜把它送到符拉迪沃斯托克大修。船破损程度之重,震惊了苏联海军和船厂人员。修理完成,它在当年8月回国,没多久又坏到不堪使用。

彻底赶走荷兰人后,庞大的苏制舰队失去了存在下去的理由,沦为沉重的财政包袱。苏加诺制造了下一个敌人——即将成立的马来亚联合邦。从1963年到1966年,两国一系列的小规模武装冲突构成了“印马对抗”。战斗发生在婆罗洲和马来半岛,印尼是标准的入侵者,印尼还对新加坡施行多次炸弹袭击。

这一次,英联邦和美国为保护马来西亚动了真格。又赶上苏加诺瞎搞经济,内外交困,国内矛盾升级,最终在1965年爆发九三〇事件。苏哈托领导陆军迅速清洗了叛乱,也重创了苏加诺势力,让苏加诺失去实权。1967年,苏加诺下台,苏哈托上台。苏哈托终止了跟马来西亚为敌的国策,也叫停了跟苏联人的合作。

苏哈托政府对这艘死撑面子而不实用的军舰无甚兴趣,苏联巡洋舰被改成浮动监狱。1972年,印尼彻底放弃这堆锈迹斑斑的废铁,将它退役。拆除武器装备后,苏制巡洋舰被卖给台湾一家私营拆船公司。

进入1980年代,印尼海军开始寻求装备现代化,告别苏联。印尼把目光瞄准昔日的宗主国荷兰,买下荷兰海军服役近20年的6艘“范·斯佩克”级护卫舰。它们构成了印尼海军的核心战斗力,直到两艘排水量2365吨、隐身外形的“拉登·艾迪·玛尔塔迪纳塔”级护卫舰在2017年、2018年服役,这是荷兰用于外销的“西格玛”级护卫舰。

(本文主要参考资料:《赫鲁晓夫回忆录(全三卷)》,(苏)尼基塔·谢尔盖耶维奇·赫鲁晓夫/著,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06年12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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