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望与坚守——评北岛新作《歧路行》十章至十八章

回望与坚守——评北岛新作《歧路行》十章至十八章
2020年01月13日 16:23 经济观察报

高星/文

有天晚上,我刚在外边喝完酒回家,北岛打来电话:在外边喝酒呢?我心一惊:没有,在家。北岛每次打电话都会习惯地问我:是不是在外边喝酒?还特别问:是不是在和西局“四人帮”(北岛把西局的阿坚、张弛、狗子、我四人,称谓为西局“四人帮”)喝酒?我十有八九地回答:是。我觉得北岛并不是关心我不务正业,主要是怕我浪费钱,因为他印象中总是我请客。哈哈。

说完家务事,北岛说发我他新写的长诗《歧路行》十章至十八章给我看看。此刻,北岛就在人济山庄的家里,距离我家西边不远的地方给我打的电话。这让我想起上次北岛面对面给我看他新写的长诗《歧路行》前几章的情景。那是2012年春节北岛在香港的家里,我后来还写了首诗记述:

灰色的雨 比针线还细

缝合着一张褶皱的世界地图

你的海景房看不见大海

黑色的楼影 像倒立的海面

紧紧贴在你的窗前

没有溢出的海水 可供交流

不论你在哪里停留

都像一把椅子 孤独的驻足

四壁空白的背景

衬着你心事重重的夹层

红葡萄酒在你的唇上结下硬茧

而拿红包的手有点笨拙

你打印出一份新写的诗作

那是一首长诗的开头

灯下的那张纸 让我从远处发现

整齐的诗行 像北京的城墙

你坚守一贯的精致

如你早年瓦匠的工作 虔诚的手艺

苦涩结实 意象重叠

你一脸天真 等待我的评判

那种天问 只有让天回答

时间在它的后面

你在写 就是留给这个世界的意义

十年前,北岛开始创作长诗《歧路行》,写出了序曲和一至九章。十年后,北岛续写了后九章诗作。2019年,北岛七十岁了,这是他送给自己的一份生日礼物。

前些天,我在写中国人保历史的一篇文章里,刚刚写到了七十年前北岛的出生:

1949年8月2日,北岛(赵振开)在东单附近的北京医院出生。

北岛出生后的两个月,1949年10月1日,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又过20天,1949年10月20日,中国人民保险公司成立。他的父亲赵济年成为中国人民保险公司秘书室的第一任秘书,他实现了自己的孩子和新中国、新工作单位一同诞生的夙愿。与国同庆,与民同乐,赵济年溢于言表,他给儿子取了小名“庆庆”。

北岛曾写到:“一个生命的诞生是多么偶然:如果没有战争,没有外公流落他乡,没有母亲陪外婆的重庆之行,没有父亲调动工作,没有战后机场的混乱,没有电话的落后,没有小姨的悲剧,没有北京与上海的两地书,能有我吗?”看来,人生真的是充满了变数。

北岛的人生历程,非常符合孔子《论语·为政》的“命名”,但同样也充满了“变数”:他的十岁、二十岁,可以说是与国同行;三十岁,“而立之年”,他创办了《今天》,可以说是他的一个转折,开始走上了“歧路”;四十岁,“不惑之年”,他走上异乡之路,渐行渐远;五十岁,“天命之年”之后,他踏上了归途,但一切已是物是人非;六十岁,“耳顺之年”,他落户香港。似乎人也变得“中庸”了,还真是什么话都能听得下去,看淡了事非曲直,于是开始写《歧路行》。他在这首长诗的第八章中,反复写到了六十岁:

你年近六十

夕阳下,白发如笔锋

歪斜的影子如败笔

直指东方的故乡

那些逆光奔跑的孩子

变成象形文字

并逐一练习发声

夜放飞千百只信鸽

在修复的战争版图上

你是残缺的部分

“六十而耳顺”

在一生的黄昏时分

你听到晨光低语的密谋

从六十岁到七十岁,这十年,可以说是北岛的再生之年。北岛自己也说“那场大病成为他人生的转折点”,他的又一个转折点。七十岁,北岛进入了“古稀之年”,生命的暮年,他双手依然敲打着写诗的键盘,如同穿刺云层的双翅,充满执意的力度。

2012年,刚刚写了《歧路行》的开篇,北岛突然中风,当时他已经失语,靠嘴里蹦出的几个英语单词,被路人获取信息,送进医院,救得命。“那一瞬间,我束手无策,由医生决定命运。”病后两个月时,香港言语治疗专家对他说,他的语言能力只有50%,不会有根本性的恢复。这简直就是对一个诗人判了死刑。

北岛在患病那年诗中写下的诗句:“那些逆光奔跑的孩子\变成象形文字\并逐一练习发声”,竟成为了道破天机的谶语。北岛真的失语了,要“逐一练习发声”;而且开始画画,在纸上聚集墨点,“变成象形文字”。

我清楚记得和病后北岛的第一次见面,他说话的磕绊,思维的迟缓,双手的颤动,让我震惊。难道一个曾喊出“我不相信”的时代强音的诗歌教父就如此倒下了吗?北岛说:“我不信所谓科学的判断。可以说,这是我对命运的又一次抗争,也有对命运好奇的成分。”

北岛开始热衷中医和中国画。从香港到内地,北岛四处拜访名医,一共走了五座城市。中医让北岛充满敬畏,他说中医的神秘有如诗歌。果然,那密密的针灸,让他满血复活。三年后,北岛的语言能力基本恢复。

让纸张填满墨点,中国画的空灵和虚无,使北岛的手恢复了灵活,手下的画作有了韵律和节奏。气韵生动,为他打开了又一片天地。

我相信,那首长诗写作的全身心努力,是他患病的原因之一。廖伟棠也说:“除了策划统筹香港国际诗歌之夜的操劳——我记得头两届,北岛都是累到病倒,写作长诗的巨大精神消耗,我猜才是最关键的。长诗《歧路行》的篇幅和主题,都是对诗人的沉重压力,每一个字都是饱蘸心血而为。”

因此,面对康复的北岛,我一直有意回避向他提起那首长诗的写作,写诗毕竟是一种剧烈的精神活动。我甚至劝他不要着急写诗,还是写写毛笔字算了。

在2012年,我第一次见到《歧路行》,北岛打印出的诗稿,给我留下的印象:“整齐的诗行 像北京的城墙\你坚守一贯的精致”。这次见到《歧路行》的新作,我对北岛说:振开,你真的写开了!

在网上,我见过一篇署名鬼谷空侯的《歧路行》的评论文章,似乎对这首还在写作中的诗,给予了全面的肯定:“这首名叫《歧路行》的长诗,到目前为止我只能阅读到前面的八章。但我已然得到一个近乎结论的初步印象:这些平易近人的诗行,携带着特定民族和特定时代的生活氛围、心理样本以及更重要的诗学基因,终将穿越人史的层层阻挠与诗史的无情锻洗,深入后世人们的心中,并获得经典般的共鸣。”

北岛说他之前并没写过真正意义的长诗,到香港定居后,似乎结束了多年的动荡生活,语言更多的是倾向平缓的叙述。在朋友们的激励下,他开始试着写《歧路行》。其实,这也和他到了沉寂与回味的年龄阶段有关。

他把亲历的重大历史事件和漂泊的个人命运,或平行或交织,这当然不是编年体的自传和宏大叙述。但他在此诗的开头,还是有点起高了,如“天问”一般。

北岛在两年中写了十章,大约五百行。他突发中风,写作被迫中断。廖伟棠说:“也许是长途歇脚,拉开距离,好重新调整自己”。似乎是神的旨意,让他经受炼狱一般的调整。

但丁的《神曲》写于1307年至1321年,前前后后用了十多年。期间,但丁被没收全部家产,判处终身流放,直至客死于拉文那。

里尔克的长诗《杜伊诺哀歌》始写于1912年,只写了两三首,搁笔十年,直到1922年2月。北岛说:“好像一夜间猛醒,随即在一个月内完稿。里尔克需要等待。我也需要等待,如果有足够幸运的话。”北岛也是等待了将近十年,才又续写出了后九章。

此诗加上序言,目前一共有十九章,北岛说,这首诗还没有结束,也就是说,等待在继续,生命依然顽强。

歧路在那里?歧路在何方?北岛的歧路,也是出其不意,充满歧义。后九章,这是长达十年的诗歌写作进程的秘密。

或许是受中医与中国画的影响,北岛在寻找着一种平衡。在语言与意境的对立中,获得平衡和融合。

盲人领着盲人

在事故和故事之间

新大陆和旧地图之间

文学的意义在哪儿

李陀用挪威刀比划

刀尖戳在桌面上

直到另一个词的边界

北岛在“盲人”“事故”和“新大陆和旧地图之间”,寻找着“词的边界”;他层出不穷的“另一个”,既是“今天”,也是“此刻”:

我与影子共饮另一酒杯

和情人一起在另一张床出海

寒流抵达另一港口

我手中放飞另一封信

“影子”是一种虚幻,“情人”也是一种假设。“杯”与“床”承载的“酒”与“海”,“抵达”与“放飞”,这一切,是人类的终极问题,是困惑一生的抉择和状态。

北岛在诗中单独用一章“追赶杜甫的背影”,证明他是如此热爱东方的诗人杜甫。同时,北岛也表达了向里尔克、茨维塔耶娃、巴尔蒙特、巴略霍、策兰、布莱顿巴赫、达尔维什等西方诗人的敬意。

同样,北岛用一章记述了他和艾伦·金斯堡的交往,反衬他在早年随笔中对其的致敬,并不是信口开河:

艾伦成为中国诗歌的主人他半裸穿过六十年代的风暴更换成二手西服皮鞋的绅士送给我二手领带作为礼物他亦步亦趋紧跟着赞助的胖女人从浴帘后魔术般变成金钱

北岛在这九章中,似乎身体得到了解放,神情得到了释放,语言极度开放、随意。既有排列整齐的句式,显示北岛不受词语的羁绊,信马由缰,大有爱谁谁之势:

十个人带来十面风

十个名字在测量深渊

十个食指触摸雷电

十个指纹公证的是风暴

又如:

追上链条般黑暗的日子

追上祖先们的背影

追上没有名字的浪花

追上一颗子弹离别的意义

追上地平线以外的足音

追上我消失的诗行

诗中也有这样的同类句:

远征——为挣脱身影

问路——寻找家园

阅读——在镜中迷失方向

诗歌——为河流送葬

暴君——变成咒语

历史——时光即废墟

甚至是词语的排列,虽然在以往新生代诗人的诗作里,见过如此形式。但在北岛身上,还是新鲜,似乎“那些词语被狂风召回”:

萧萧 风急 悲秋 下

猿啸 天高 渚清 鸟飞

回 多病 登台 潦倒

沙白 长江 浊酒 滚滚

来 繁霜 苦恨 百年

独 新停 万里 作客

诗句散文化排列,而且是去标点化的:

让人类加入星云般晕眩的时刻我找到一份档案分类的临时工作 敲打着接近复调音乐的键盘 吞咽的是现实三明治 追上一寸一寸的真理有人打碎空镜子——

所有这些开放性的文本写作,在他以往的诗歌写作中,并不多见。

开放性的写作,必然要有开放的胸怀。北岛历经参加“青海湖诗会”;出版“给孩子”的书;老朋友阿坚在文章中说北岛还在主持“今天文学”,是“占着金茅坑”……面对这一切,北岛从不反击,也不解释。

我亲眼见过北岛拒绝过某大款要用商务专机接他参加活动,也见过北岛在青岛唯一的讲究是早餐偏执地要两根油条,也见过他拒绝过某要人的会见,也见过他向穷困潦倒的民间西局赠送自己的画作。

其实,我觉得韩东做人就真实,他敞亮地把北岛从新称为“教父”,在“今天文学”默默地坚持收录曹寇、赵志明、魏思孝、孙智正等年轻人的小说。

还是回到《歧路行》。这种自传性质的长诗,叙述性是必然的。此诗中的叙述,自然亲切,没有刻意和生硬。打破线性时间的排列顺序。碎片化的画面,让意象也相互穿插:

从诞生到二十九岁的门槛

我是混凝土工我是铁匠

我是地与火的兄弟

为了珊珊的灵魂悲泣

我逆流向死而生

穿过新与旧的波浪的坟头

曾经的《今天》杂志在北岛的生涯中,肯定是浓重的一笔,如同是中国进入新时代的传声筒。

在那棵老杨树的荫庇下

黄锐、芒克和我

半瓶二锅头半瓶暗夜

酒精照亮绿色胆汁

为暗夜掌灯共同击掌

听太阳穴的鼓手

拉开抽屉——死者活着

影子与影子在决斗

拉开抽屉——手稿满天飞

难以辨认他者的身份

当身穿便衣的无名时代

正窥视门后的锁孔

北岛轻松的笔法,传递出历史考据的信息:

沿新街口外大街骑车

在流水中刻下的青春:

我们俩互取笔名

猴子摇身一变——

他是芒克,我是

北方之海沉默的岛

这段是介绍1978年《今天》在创刊号印制前,北岛和芒克互取笔名。芒克本名姜世伟,外号猴子,北岛按英文谐音给取名芒克;北岛本名赵振开,芒克给取北岛。在《今天》创刊二十周年在东京的纪念活动中,有日本记者问起北岛的名字,芒克终于解释了其含义,即“北方的海中沉默的岛”。

北岛多年前在香港书展中讲到“古老的敌意”,现在看,不仅没有过时,反而更值得警醒。对所谓崇拜“大师”的“粉丝”现象,北岛依然强调每个人的独立自主。

他说:“在转瞬即逝的各种病态幻象中,什么才是人类的根。诗歌就属于根,它是人类可贵的直觉经验,葆有诚实和天真”。

2015年,北岛在挪威文学节演讲的主题是《今天的寓言》,试图在一个国际场景中,超越后冷战思维,谈一个复杂的故事。

他曾在采访中说:至少有两种全球化,一种是权力与资本共同瓜分世界的全球化,还有一种是语言和精神的种子在风暴中四海为家的全球化。面对年轻的读者,我希望他们看到另一种全球化的可能……在四分之一世纪的进程中,特别是世纪末到二十一世纪初,以商业化为主导的全球化席卷而来,我和同行们也傻了眼,几十年经验几乎失效……幸好穿越黑暗的隧道,找到出路。

北岛是一个落伍的理想主义者。在经历了短暂的“此刻”之后,北岛执拗于“今天”的延续,这成为他毕生的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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