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廖宗魁
当前长端美债收益率高企的主要原因是实际利率过高,单纯通过加息去“证明美联储有信用”,并不能解决问题。
时隔三年多后,美联储重启加息。9月17日,美联储宣布将联邦基金利率目标区间上调25个基点到3.75%至4%之间。而且,美联储的基准利率点阵图显示,年底前可能还有一次加息。
市场主流观点认为,此次重启加息是美联储主席沃什在8月杰克逊霍尔会议上释放“鹰派”信号的一种延续。如果美联储进一步释放加息信号,将强化抗通胀决心,压低通胀风险溢价,进而带动长端美债收益率下行。但这一逻辑是否适用于当下的市场环境?当前美债长端利率居高不下的根源何在?AI产业融资浪潮如何重塑美国利率格局?美联储政策又面临哪些现实约束?带着上述问题,《证券市场周刊》特邀国金证券首席经济学家宋雪涛展开对话。
宋雪涛指出,当前长端美债收益率高企的主要原因是实际利率过高,单纯通过加息去“证明美联储有信用”,并不能解决问题。实际利率过高并不是一次短周期现象,AI融资需求越大,全球资本越优先流向高回报的科技部门,其他经济部门和政府就越需要用更高利率才能获得资金。这些都属于AI时代的“代价”。
美联储的“镜中之镜”困境
《证券市场周刊》:美联储重启加息被认为是沃什在8月杰克逊霍尔会议上释放“鹰派”信号的一种延续,那么该如何解读沃什当时的表态,他的讲话释放了哪些实质信号?
宋雪涛:沃什在杰克逊霍尔会议的发言显然偏“鹰派”,但新增信息依然有限,他重申了2%的个人消费支出(PCE)通胀目标,这更像是例行流程。其最核心的判断标准“清晰且以足够快的速度回归目标”,依然无法定量衡量;其承诺的是“纪律,而不是某个决定”,更像是对政策方法的定调,而不是一次指引。
更重要的是,他所提出的“鹰派”框架,在这个框架之下,不仅当下需要紧缩,甚至2025年的宽松都毫无必要。通胀趋势从2025年年初就停止改善,企业利润(率)仍在走强,就业问题又可以归功于供给变化,在2025年降息之前,金融条件甚至比现在更加宽松。
如果关注沃什提到的“趋势”,无论是简单的数量,还是加权的权重视角,美国通胀的改善在2025年一季度就已经见顶,随后持续“恶化”。如此尺度下,2025年的75个基点的降息都不该发生,自然在当前也没有留下腾挪空间。
从“超额通胀”的角度看,超额部分(三个月折年增速相较于此前的均值水平)来自金融服务与保险,其余为核心服务(机票、医疗服务以及通信)以及部分核心商品。如果要压制超额通胀水平,要么美股下跌(以及干预补偿式涨价的保险费用),要么油价降温,要么行政干预美国医疗价格水平,要么回溯关税并重新接纳全球商品的通缩力量。以上这些都不是货币问题,也不是简单的利率工具可以解决。因此,沃什引用这些维度把自己包装成了“鹰派”形象,但并不代表着未来的实际行动。
《证券市场周刊》:市场经常根据美联储主席的公开讲话推演后续政策路径,应当如何理解当下美联储与市场之间的这种特殊博弈关系?
宋雪涛:沃什已经不断告诉市场“不要把发言当前瞻指引”,但市场仍延续过往的肌肉记忆。沃什所说的“镜中之镜”正是这种困境:市场猜测美联储的政策,美联储又把市场价格作为经济信号,市场再根据美联储对市场的反应进行交易。
若双方都把对方当作信息源,价格最终反映的只是彼此的猜测,而不是经济本身。讲话越频繁,噪声反而越可能被误认为信号。过去长期的前瞻指引让市场形成了一种依赖:央行说什么,资产价格就提前反映什么,这在一个相对稳定的经济环境中是有效果的。
但当前经济环境变化太快,中东冲突、供应链、AI投资和国际秩序都可能在几个月,甚至几周内改变通胀和增长路径。在当前这种环境下,政策工具无法代替结构性改革,压制产业周期无法改善资本缺口。如果政策本身都是“治标不治本”,那美联储要做的是“少说少错”,市场要做的是“减少猜测”。
既然已经说了要减少前瞻指引,那么公开场合的措辞就更难直接等同于未来行动。美联储主席心里怎么想、公开怎么说、最终怎么做,本就是三件不同的事。真正做政策时,他还要面对通胀、就业、股市、中期选举、流动性、非AI经济、日本外汇干预、美债和财政等多重约束和压力。
美联储政策并非万能
《证券市场周刊》:当前市场流行一个观点:美联储加息能够彰显抗通胀决心,压低通胀预期,进而压低长端美债收益率。你如何看待这种观点?
宋雪涛:这一观点的逻辑在通胀预期明显失锚的周期中成立,但它并不能准确描述今天的美债结构。
当下10年期美债名义收益率约4.75%,10年期美债实际利率约为2.44%,10年盈亏平衡通胀率约为2.3%。而在2022年8月前任美联储主席鲍威尔发表“痛苦讲话”时,10年期名义利率约为3.03%,盈亏平衡通胀率约为2.57%,实际利率仅为0.5%。
与当时相比,今天的名义利率高了170个基点,实际利率却高出约200个基点,盈亏平衡通胀并未抬升。当前长端美债收益率高企的主要原因是实际利率也在走高,单纯通过加息去“证明美联储有信用”,并不能解决问题。
如果沃什继续展现“鹰派”形象,反而可能使得市场推导出更高的潜在政策利率中枢。此消彼长之下,长端利率更可能被小幅推升,这也是沃什发言后市场最终交易的结果。更加“鹰派”的美联储当然可以继续压低通胀预期,但在预期已经大体锚定时,成本是进一步抬高短端真实融资压力。
油价也是货币政策难以直接处理的供给问题,加息并不能让油轮恢复通行,也无法提高军事能力。真正决定油价能否下降的,是地缘冲突是否缓和,而不是货币政策。
《证券市场周刊》:AI正在深度重塑美国的融资结构,AI企业的融资热潮,给美国经济、利率环境带来怎样结构性的分化?
宋雪涛:美国AI链的科技企业占美国非金融企业(1年及1年以上期限)的发债比重,已经从2023年的17.9%上行至2026年的37.9%。2026年前8个月,AI科技企业的发债规模已经达到3000亿美元,比过去三年的总和还多。
高利率首先压制的不是AI,而是地产、制造业、消费和其他周期性、利率敏感型的非AI部门。加一点息,AI企业仍然能够轻松融资,但非AI经济却会更弱;如果一直加到连AI都出现松动,那传统经济大概率已经进入严重衰退。
美国不会因为短期融资成本高、非AI部门承压,就主动停止AI投资。相反,货币、财政、外交,甚至军事,都会越来越围绕AI竞争展开。这些超越经济层面的约束是当前美联储表现出明显无力感的原因。
实际利率过高并不是一次短周期现象,AI融资需求越大,全球资本越优先流向高回报的科技部门,其他经济部门和政府就越需要用更高利率才能获得资金。这些都属于AI时代的“代价”。如果最终AI成功地实现高收入和生产率,这些代价可以被未来增长消化;如果AI没有成功,那么今天的高利率、非AI经济走弱和财政压力才会真正从“代价”变成“风险”,美债长期利率甚至可能更高。
《证券市场周刊》:除了AI带来的资本需求,美债市场、银行业层面还积累了哪些潜在风险,美联储缩表会面临怎样的两难?
宋雪涛:沃什过去长期支持收缩美联储资产负债表,但在当下的环境下,这种既有标签反而使政策空间更加受限。财政部目前可以依靠财政存款账户、调整债务期限结构以及国债回购等方式暂时降低压力,美联储也可以通过增加短债操作给予一定配合,但真正涉及长期资产负债表扩张的问题,短期很难迅速逆转。
如果AI融资继续增长,而财政发债也不能停,市场最终需要更多基础货币和流动性支持。届时,美联储可能不得不重新讨论停止缩表甚至扩表,而这恰恰与沃什过去的政策形象存在明显冲突。
进一步的话,类似硅谷银行危机时的脆弱性背景正在重新积累。美国银行业依然肩负着约3200亿美元的未实现损失,虽然占总资产的比重有所下降,但高利率维持得足够久,利率上的更快,也可能最终把原本静态的账面损失转化为流动性问题。再加上这轮海外经济体面对更多的美元需求,其进口、外汇干预也可能通过抛售美债获取流动性,这些都可能打破当前的平衡。
本文刊载于2026年9月19日出版的《证券市场周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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