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个感染的新冠肺炎防治专家组成员余昌平:传染病直报系统报错没关系,漏报是大问题

第一个感染的新冠肺炎防治专家组成员余昌平:传染病直报系统报错没关系,漏报是大问题
2020年03月26日 23:57 每日经济新闻

每经记者:鄢银婵    每经编辑:汤辉

一辈子都不爱抛头露面的余昌平成了“红人”。

53岁的余昌平是武汉大学人民医院呼吸与危重症专科副主任医师,他说自己是医生中的“另类”,只喜欢“轻松自由”,并将“简单生活”奉为人生信条。自2月1日第一条“余昌平医生”短视频上网传播后,这个曾自嘲为“社交软件绝缘体”的医学博士却成为了新晋网红,微博、抖音等平台粉丝近400万,最高的单条微博评论数千条。

他在视频里讲述自己的抗“疫”过程,科普病毒知识,既是患者又是自己的医生,身份的重合、无畏的笑容,在疫情最复杂的那段时间里,这些视频极大程度上缓解了观看者的焦虑情绪,像是暗夜里的灯塔,让人心安。

治疗、出院、隔离。作为亲历者,目前已回家16天的余昌平身体已经康复,在《每日经济新闻》记者交流的近2个小时里,他都没喘气了(此前录制视频中有气喘)。作为第一个被感染的新型冠状肺炎防治专家组成员,他希望经此一“疫”,我国传染病预防机制、疫情上报系统能有些改变;而作为一名从业29年的医生,他也期待分级诊疗能落到实处、医患关系真正改善。

未加强防护导致感染 

岁末年初,余昌平所在的呼吸与危重症专科一年里就数这时候最忙。

2019年12月30日,武汉市卫健委医政医管处发布的《关于做好不明原因肺炎救治工作的紧急通知》在网络流传,称武汉部分医疗机构陆续出现不明原因肺炎病人。尽管身处呼吸科,但那时的余昌平并没有特别的感受。

直到1月初,医院的情况开始和往常有些不一样。“发热门诊的发烧病例多,普通感冒和流感也会发烧,但这两种病引发肺炎的几率很低,100个人里可能1个都没有,新冠病毒引发肺炎的几率则在50%左右;另外,一般的肺炎是细菌感染,基本为单侧感染,病毒性肺炎是双侧感染。”余昌平说,往年同期也会出现病毒性肺炎患者,每个月估计一两个,但今年他一天就会诊了五六名。

病毒性肺炎病患增多,武汉大学人民医院还成立了专门的防治专家组,余昌平是其中一员。“开了两次会,主要探讨肺炎的接诊情况、诊治注意事项。刚开始的时候,对病毒认识不全,大家都在摸索,怎么确诊?怎么治疗?发热门诊、隔离病房要做哪些调整?”余昌平说。

1月8号,余昌平会诊了几个有病毒肺炎症状的病人,只有一个病人来自华南海鲜市场,其他人都没有接触过华南海鲜市场,他心里断定,这个病毒肯定会“人传人”。

“知道了又能怎么样呢?我也听说有医务人员感染了,但当时有关这方面的纪律已经很明确,我能说吗?”余昌平说,在这种环境下,他只能私下里说。

2019年12月31日,武汉市卫健委通报调查未发现明显人传人迹象,未发现医务人员感染;2020年1月3日,武汉市卫健委再次通报,未发现明显人传人证据;1月15日,武汉市卫健委的通报仍为尚未发现明确人传人证据,不排除有限人传人的可能,但持续人传人的风险较低。

在“非典”之后,我国建立了一套可以从地方直通中央的传染病网络直报系统,疫情信息从基层发现到国家疾控中心接报,时间由5天缩短为4小时。

“每天的系统我都可以看得到,中间有好几天一个数字都没有增长,我心里清楚发生了什么事。”余昌平说,早期新冠肺炎确诊很难,需要医院领导签字,“其实我们临床医生一看就是新冠肺炎。”

在余昌平看来,传染病直报系统的实际运作执行效果,有太多干扰因素。“地方发现传染病,会不会影响地方经济?一家医院发生传染病,病人还去不去这家医院?阻扰太多,一直纠结要不要上报,都已经大流行了,还没决定怎么搞。传染病要按它的规律来办事,这个直报系统应该是单纯的传染病上报系统,由医务人员做决定,报错了没关系,疾控中心是专门做调查核实的,他们可以下来调查了解,但漏报了就是大问题。”余昌平表示。

虽然断定了病毒存在人传人迹象,余昌平也没有加强防护,还是和平常一样仅佩戴了外科口罩。“主要还是觉得这个病毒没有SARS凶险,虽然有传染性,但来就诊的患者症状也就是发烧,也没有出现死亡病例,我判断可能和普通流感造成的影响差不多。”余昌平回忆道。

余昌平不是爱管闲事的人,后来看到家属陪同就诊都没有任何防护,他私下提醒对方要佩戴口罩。没想到几天后,他却成了科室里第一个“中招”的,也成为第一个被感染的新冠病毒防治专家组成员。

余昌平医生视频截图

“了解病毒,就不会恐慌”

黑白胶片上两个相互对称的半圆结构里,白色的斑痕顺着边缘蔓延开来,展示着病毒侵蚀肺部的影像。这是1月17日余昌平的肺部CT片。

他给妻子拨去电话,“我不回去吃饭了,我住院了,隔离呢。给我把剃须刀拿来,充电器拿来,再拿一个水瓶来。”

余昌平说自己当时的心情很平静,没有任何担心,在呼吸科工作了几十年,他了解病毒性肺炎的演化,“应该很好搞的。”

事实上,自出现临床症状以来,他的心态一直平和。1月14日他开始发烧,不流鼻涕不咳嗽。“14号我没上班,在家里休息,15号有专家门诊,我去了没坚持下来,提前停诊,直到17号(星期五)因为科室里要聚餐,我才有些警觉,万一我感染了,那一去就会传染几十个,我必须查一下。我还有个同事,也乏力,他跟我一起做的CT,也是肺炎。”余昌平对《每日经济新闻记者》说。

“我还是过度轻敌了。”余昌平说,入院第4天,他开始出现胸闷、憋气、呼吸困难等症状。“我会不会死掉?”他在心里计算着,如果他能在接下来的5天内挺过去,那他有70%的机会活过来,但如果没能好转,他活下去的概率只剩30%。

“那5天我呼吸困难,没法下床,但我有活过来的信念,因为我能吃能喝,喘气,我就慢慢吃。”余昌平说,在他离死亡最近的几天里,他从没看见妻子哭。“她每次都在笑,有时候还会故意惹我生气。我生气就吼她,我说你离我远点,她故意离我近点。她说你能够和我吼,说明你还可以。”

后来妻子也开始咳嗽,经过CT检查,也确诊为新冠肺炎,但症状较轻。他们两个人住在同一间病房,各在一个角落,相互远远地看着。

到了27号左右,余昌平逐渐恢复,但他每天都睡不好。“收到太多信息了,大家不了解,包括很多医生都不了解这个病毒,都很恐慌,当时我就想要不要给大家做点科普”。刚好武汉一家传媒公司邀请他开通短视频,“我不喜欢抛头露面,不想让别人知道是我,后来对方就说戴着口罩人家也认不出来,我就同意了。”

2月1日,“余昌平医生”第一条视频在网络发布。视频里的他穿着蓝白格纹的衬衣,戴着氧气管和黑色口罩,鼻梁顶部的条形疤痕已经结痂。为了让声音清晰,他把口罩耷拉在下巴上,露出缺了一小块的门牙。

他说着一口武汉口音的普通话,最多几句话是“不用怕”、“很好搞的”,简洁明快的语音风格吸引了大量网友,还收获了“余可爱”的称号。

“我当时一次性发了50分钟视频内容,总共传了8小时才传出去,在录之前我还构思了几分钟,先讲故事,再聊对病毒的认识,怎么防护才不恐慌。结果平台每天就播一两分钟,播了好多天要推广的科普知识还没推出来,反而让不少朋友都特别担心我,我当时还挺后悔。”余昌平说,他希望全国人民都关注科普内容,而不是关注科普内容的人。后来再发新视频的时候,他也会把衬衣的纽扣扣好,头顶的发丝都统一梳向一个方向。

“用武汉话说,恐慌个毛线,天塌下来有长个子顶着,疾病来了,我们医务人员们会冲在前面,没什么可怕的。”他在视频里说。

“极力地面带微笑,轻松表述自己的病情,是为了不给大家传递负能量。”一位网友评论道。

余昌平医生视频截图

“患者‘复阳’其实是没有完全康复”

余昌平的生活正在回到正轨。2月24日,他治愈出院,经过2周隔离观察后,3月10日,他已康复回家。

截至3月25日24时,全国31个省(自治区、直辖市)和新疆生产建设兵团现存确诊病例3947例,累计治愈出院74051例,越来越多的患者康复。与此同时,美国约翰斯•霍普金斯大学发布的实时统计数据显示,截至北京时间26日6时30分,全球新冠肺炎确诊病例累计466955例,累计死亡21152例,治愈113769人。中国以外新冠肺炎确诊病例数37万。

全球每天激增的确诊病例让余昌平内心焦灼。17年前,他曾带领一支30人的团队抗击非典,他判断:全球疫情要完全控制住很难。“SARS当时暴发范围不广,全球32个国家和地区累计的病例只有8400多例,死亡人数未过千,新冠肺炎范围太大了,全世界都有,而且目前的病例数是非典的50多倍,要完全控制住可能还是要依靠疫苗。”

此外,治愈患者的后续管理也在引发更多关注,有个别治愈患者“复阳”让外界忧虑。

余昌平认为,新冠肺炎有几个特点,一是传染性强,潜伏期就开始悄悄传染;二是相比SARS,它早期进展较慢,有利于及早干预;三是病程长,恢复时间慢,一般都要住院3~6个星期。

在他看来,“复阳”患者并不是病毒反攻再感染,而是出院时就没有真正完全吸收。“完全没有必要恐慌,我们做核酸检测,即使只有一点点病毒的片段,PCR都可以检查出来,核酸检测会有假阴性,也会有假阳性,但是它没有什么传染性。”他补充道。

愈后康复也是一个持久战。事实上,刚治愈恢复的几天,余昌平有时候活动量大一点还会胸闷,但现在即使连续说两小时话都不会喘。“我一点都不担心,恢复需要时间。”余昌平对《每日经济新闻》记者说。

余昌平说当时和他一起确诊的同事已经康复,而他所在医院感染的100多名医护人员,目前也基本治愈出院。

中国疾控中心发布的一份报告显示,医疗物资匮乏、床位紧缺、人员调度困难等导致医疗人员超负荷工作,生理心理压力大,这或许是医疗人员感染的原因之一。

在家康复的余昌平也开始对整个疫情前后的情况进行复盘,他认为,此次新冠肺炎疫情也暴露出分级诊疗存在的一些问题。

“早期武汉各家综合医院都是人满为患,但本身按照设计,社区医院是应该在前端发挥分流作用。”余昌平说,社区医院所代表的基层医疗的缺失,也是导致疫情复杂的因素之一。

“一方面,感冒等小病都要在大医院看,已经养成了这样的就医习惯;另一方面,面对未知病毒,患者对社区医院的不信任感会更加凸显。”余昌平认为,要推进分级诊疗,是一个系统化的工程。“需要增加对社区医院的投资,医疗人员、设备都要舍得投入。另外,在政策引导上也需要下功夫,比如能否提高医保报销比例?最后,也要考虑到患者分流后对大型综合医院的影响,现在医院都是市场化运作,诊疗收入减少肯定会影响医务人员的收入,那么财政投入就应该补上来。”

余昌平说,经此一“疫”,他相信很多东西都会向大家希望的方向前进一步,“但能持续多久呢?我希望能久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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