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经记者 陈雪波 延安报道
在富县，最醒目的颜色是红色。当年红军长征走过这片黄土塬，在直罗镇打了一场被毛泽东称为“奠基礼”的胜仗——1935年11月，他在北道德乡东村的天主教堂里主持召开红一方面军营以上干部会议，总结直罗镇战役。战火硝烟早已散尽，但“红色”并没有离开这片土地，它以另一种方式留了下来：挂满枝头、等待采摘的苹果。
《中国经营报》记者再走长征路，沿着当年的行军路线进入富县。从县城出发，来到塬面上就能看到连片的苹果园，正值秋收时节，红彤彤的果子沉甸甸地挂在枝头。当年红军浴血奋战的塬面，如今是“世界苹果最佳优生区”，种苹果成了这片土地最显眼的产业。
在富县，37.4万亩苹果园覆盖了全县的塬面，果农人均果园面积3.7亩，苹果产业是全县最大的农业产业和农民增收的支柱产业。种苹果让许多村民不必外出务工，在家门口就能挣到一份稳定的收入。
高海拔、大温差与好苹果
富县位于陕西省北部、延安市南部，平均海拔1000米以上，县城海拔1200米，最高的塬面达到1380米。这里光照充足、昼夜温差大、土层深厚，是世界公认的苹果最佳优生区之一，也是农业农村部确定的苹果优势产区。当地果业干部和合作社负责人向记者介绍富县苹果时，几乎都会提到同一个逻辑：海拔高、日照长、温差大，苹果积累糖分多、着色好、口感脆甜。
这样的自然条件，支撑起了富县苹果的产业规模。据富县官方统计，全县苹果总面积37.4万亩，挂果面积32.5万亩，2025年苹果产量71.96万吨，产值39.7亿元，全产业链产值82.82亿元。全县有果业企业72家、合作社116家，冷（气调）库118座，年贮量29.2万吨；建成智能选果线12条，年可分选苹果10万吨。
在北道德乡苹果主产塬区，苹果是绝对的主导产业。乡干部说，苹果是这个乡群众增收致富的根本依托，也是村里年轻人愿意留下来的重要原因——东村的常住人口还有一千二三百人，几乎没有出现“空心化”。
记者在和当地果农聊天时了解到，种苹果是不少农户全家人的营生。一位姓王的果农种了10亩苹果，去年行情好时，最高卖到4.4元一斤，卖出十五六万元，落袋10万元左右；另一位果农的10亩果园，一年产量6万斤，能卖出近20万元。用他们的话说，苹果树就是家里的“摇钱树”。
老园改造与有机试验
富县苹果并非一直种得这么精细。10年前，全县以老旧乔化果园为主，果农多凭经验管护，防灾设施薄弱，产后仓储、分级、加工环节欠账多，“好果品难卖出好价钱”。近年来，富县以“稳规模、调结构、提品质、延链条、强品牌、惠民生”为方向，大力推进老园改造、乔化改矮化，普及矮化密植、水肥一体化等技术。
在北道德乡金村，两个年份建成的矮化密植示范园并排而立。2024年建成的120亩示范园，选用M9T337矮化砧木，主栽烟富8号，采用4米×1.5米矮化密植规格，建园阶段每亩落实4500元产业补贴，2026年又实施了全园防雹网配套提升工程。今年新建的80亩示范园，主栽秦脆、瑞雪等新优品种，配套水肥一体化智能灌溉和高强度钢管支架，村集体统一流转土地、统一建园，建园成本每亩约1.2万元。乡里对这些示范园的定位很明确：观念引领、技术带动、经验输出，让周边果农亲眼看到矮化密植的效益，再推动老园改造。
有机种植是富县苹果的另一条探索路径。富县高塬果业专业合作社从2008年成立起就盯上了有机，合作社负责人孔建军向记者坦言，有机的概念做了14年，但真正能按有机标准销售，是最近5年的事。原因很简单：以前和农户合作“做不实”，合作社索性自己流转土地，在伏龙村建起100亩有机生态农场。记者在农场看到，果园里施的是发酵好的羊粪——堆肥要翻6次、高温发酵50天才能用；防病用的石硫合剂是矿物源农药，苦参碱、蛇床子素等植物源农药，属于有机种植允许的范围；果树全部拉枝开角，保证光照均匀。2022年，这片农场被省农业主管部门评为省级生态农场，成为全县乃至全市的示范样板。
有机苹果的账算得过来：普通苹果收购价三四元一斤，有机苹果售价10元起步，高出2到3倍。不过孔建军也承认，真正做起来比较困难，同行者不多，100亩的产量“量太小”，胖东来等采购商来过，因为供应量不够没能做成生意。他的下一步计划是扩大流转土地，带动更多企业、家庭农场按同一标准做有机，把量做起来，“成立一个产业联合体”。
从富县走向全国
富县苹果的产后环节，这些年补了不少课。以高塬果业为例，合作社建起千吨气调库、智能选果线，苹果上选果线后，可以按红度、大小、糖分自动分拣——客户要50%红度就分出50%红度的，要70%红度就分出70%的。合作社自有品牌“高塬玫瑰”注册于2010年，先后获得农高会后稷奖、洛川苹果节金奖、北京农交会金奖等，“高塬玫瑰红”还入选中国苹果产业协会2020年度“中国苹果产业榜样100品牌”；2026年3月，“高塬玫瑰”入围“熊猫指南”中国优质农产品榜单。合作社每年用工70多人，其中长期工六七人，其余为周边农户的季节性用工。
销售渠道也在拓宽。高塬果业自营专卖店加线上、团购，农户符合收购标准的苹果由合作社收购，不符合标准的对接果商就地销售，还有一块是和武汉中商超市合作了6年的订单种植富硒苹果。合作社还连续多年参加武汉高校大学生营销大赛，围绕“高塬玫瑰”品牌，每年有二十几所高校的500多名大学生参与推广。富县层面，“延安苹果”已入选“全国名特优新农产品”名录，还搭乘神舟十七号飞船进入太空，成为宇航员专用苹果；全县与30多家知名商超建立订单关系，苹果销往北京、上海、两湖、两广等地，并出口孟加拉国、尼泊尔、泰国等国。
记者了解到，当地已经与供销大集集团、江苏依爱公司、杭州联华超市等30多家知名商超和企业建立了苹果订单关系，苹果主要销往北京、上海、浙江、两湖、两广、云贵川和福建等地。2026年以来，鲜果出口涉及2家企业，出口量超过360吨，累计出口总额近300万元。
90多年前，红军在这片塬上为革命“举行了一个奠基礼”；今天，苹果树为富县农民的日子奠基。产业的故事还在继续：有机的规模要扩大，防灾的短板要补齐，深加工的账要想清楚。塬上的红苹果，结出了这个县最大的产业，也结出了尚未完全打开的想象空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