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州“雨劫”24小时

郑州“雨劫”24小时
2021年07月21日 20:00 中国经营报

文/戚梦颖 陈玉琪

7月20日,河南省出现了历史罕见的极端强降雨天气。在郑州,三天的降雨量就达到了617.1mm,相当于以往近一年的降雨量。7月20日16时,郑州防汛应急响应提升至I级。

此后24小时,许多人为回家跋山涉水,一夜未眠,也有人永远留在了回家路上的地铁车厢里。

这24小时是漫长而艰难的。有人为了回家,在高架桥上走了3个小时,有人在桥下隧道被困5个小时,还有人困在异乡,归途仍是未知数。

这24小时也是温暖的,从地铁逃生的医学生披上白衣逆行,休假的军人自发参与救援,饭店、酒店、电影院成为临时避难场所。

雨停了,水退了,生活还在继续。

20日 16:00 通勤

北京时间2021年7月20日,下午4点,郑州市防汛抗旱指挥部将防汛Ⅱ级应急响应提升至I级。此时,王伟和同事如往常一样,准备开车到单位上夜班。同时,老李的公司则比平时6点提前两个小时下班,老李和同事准备坐班车回家。

与平日不同的是,一场出乎所有人预料的暴雨,已经使路面泛滥成河。

车子刚开过两个路口就无法再继续前行,两人被困在路上,只好一直在车里等待。但是大雨未能如愿停息,直到晚上10点,两人决定徒步回家。此时,水已经漫及腰部。

王伟和同事在水中蹒跚前行,突然,王伟倒在水里,一条腿踏进窨井里,整个人被水淹没。几乎在同时,王伟迅速用胳膊撑地顺势站了起来,同伴也赶紧将他拉起。几百米的距离像是走了一个世纪那么久,夜间11点多,王伟安全到家。

另一边,按照平时一个半小时的车程,老李本应已经到家。但在6点左右,老李乘坐的班车大巴也在靠近东三环的地方“趴窝”,联系的救援车辆无法到达,一车人等了五个多小时后,在11:50左右决定走高架桥陇海快速路步行回家。

此时,三三两两的人群结伴,走在这条平日只供小客车行驶的高架桥上。老李的妻子在家坐立不安,用手机不停刷着新的消息,直到凌晨2点多,她在家门口看到了浑身淤泥、散发着“难闻雨味”的丈夫。

20日 20:00 停运

家住郑州的小霍来北京面试新工作,已经在北京待了快1周的她,本来买了20日晚上8点回家的高铁票。

下午5点左右,同事给她发来视频,从公司到家只有2公里的路,但水位已经没过膝盖,不少车在水里熄火,下水道里的水还在不断向外涌。

同事建议她留在北京,她看情况不对,决定退票。“计划被打乱了,还多给了60多元的手续费,好几杯奶茶了。”还在心疼退票手续费的小霍,晚上看到乘客被困在地铁里的新闻,既庆幸又后怕。

晚上8点,当她再打开12306APP,发现北京至郑州所有列车都停运了。根据郑州铁路消息,截至7月20日17时,中国铁路郑州局管内停运、折返列车达155趟,晚点列车达836趟。截至7月20日18时,北京西站42趟列车停运。

当晚,小霍的同事们基本都住在了公司里,公司给他们准备了食物和水。有人在会议室找沙发靠着睡,有人趴在桌子上睡。公司断网了,手机也没有信号,小霍的同事靠别人开的热点打发了这个夜晚。

幸运的是,小霍家在许昌,没有出现严重灾情,家人和朋友都很安全。但这一晚小霍还是不停刷着微博,反复浏览灾情的新闻,凌晨1点多才躺下。

老家在河南巩义的小杨,此刻正滞留在武汉。

7月18日,她到武汉参加同学的婚礼,想着在武汉多玩两天,她订在21日回豫。但因同伴提前返回,她决定改签,然而,晚上打开12306的APP时,她发现车没了。无论是20日还是21日都空空如也。

家人在巩义市区,没有遇到像农村地区那样的洪水,小杨还算放心。她将车票改签到22日,但她现在也不知道,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回家。

21日 0:00 救援

时间过了午夜,休假军人刘珂刚抢救完家里的贵重物品,打算参与到救援中。“遇到人民群众有困难的时候去帮助他们,本来就是自己该做的事。”

刘珂加了9个大大小小的微信群,都是自发聚到一块的志愿者,有将近1600人。群里有像他一样的军人,有警校的应届毕业生,有提供临时避难场所的饭店、酒店老板,还有负责收集、核实求助信息的热心群众。“也没有很明确的分工,大家都是一晚上没睡,有个女孩为了核实一条求救信息,打了将近200个电话。”

凌晨3点,刘珂等到了一个他有能力救援的求救对象。但由于积水,刘珂的车开不出去,只能等朋友来接。

求助者40来岁,男性,前一天晚上10点,车在桥下隧道熄火了。刘珂到的时候,求助人站在车上瑟瑟发抖,桥下水深快2米,入口和出口都在往里灌水,水位还在不断上升。

没有皮筏艇,没有冲锋舟,车上只有一个游泳圈。刘珂带上游泳圈、穿着裤衩下水,水很凉,他游了40米左右,感觉自己都快失温了。被困5个多小时的求救人已经十分虚弱,小腿以下都泡得发白了,还出现了失温的症状。

刘珂让求救人钻到游泳圈里,刘珂拽着游泳圈,把人带到水浅的地方。随后,刘珂把求救人送到了附近一家酒店。酒店已经接收了100多名被困者。

刘珂让朋友把求助人扶了进去,他还赶着去救下一个人。

21日 2:00 留宿

来自巴基斯坦的沙菲克,凌晨2:18发布一条朋友圈。

沙菲克的老家在干燥的巴基斯坦东部,他在郑州已经10年,经营着4家餐厅,说着一口流利的中文。20日晚,他涉水走路回家。因为电梯停运,他只能“爬上”26楼,家人已经回到巴基斯坦,他一个人在家感到有些恐惧,在他的人生中,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雨。

到家后,他注意外国人在郑的微信群开始关注郑州暴雨的消息,他开始给朋友们打电话,为他们翻译信息。后来,沙菲克看到很多人被困无法回家,就联系同样滞留在餐厅的店长与员工,打算为附近被困市民提供过夜的地方。

沙菲克整晚未眠,一边等着政府随时会发布的避险信息,一边等着可能会打到他手机上的求助电话。“我在郑州这么多年,比很多郑州人还熟悉郑州,万一有人需要帮忙,我也能给他指路。”

整晚,沙菲克和店长发布的援助信息被他们的朋友转发到各自的朋友圈。不久,沙菲克就接到一名陌生人的求助,虽然只距离他的餐厅2公里,但因积水过深,这名陌生人最终还是无法前往沙菲克的餐厅过夜。

“这只是一个心意,这么大的城市,哪怕能帮助到一个人,也是一种帮助。”沙菲克说。

21日 7:00 撤离

21日一早,住在高层的李兰从家里撤离到安全地区。

李兰的家在金水河与南水北调河汇流处,距离尖岗水库也只有1公里。市内的金水河、熊耳河、东风渠三条城市泄洪通道在20日持续高水位运行。

从昨天下午开始,小区微信群中,一直出现因金水河泄洪要求三楼以下居民撤离的消息。“有车的可以能跑多远跑多远,没车的到高层避险。”

有业主发现,即使想走也走不了,到处都是水,找不到一条能走的路。

李兰在高层,暂时还不需要撤离,但她仍然一夜未眠,刷着微信群中不断弹出的消息。

凌晨,撤离范围从三楼以下扩大到小区所有居民。李兰听到保安在楼下持续不断的吆喝声。

雨还在下,电也停了,一片漆黑。李兰和家人有些害怕,担心会发生“爆炸”一类的事,决定早上就撤离。

21日 9:00 支援

早上9点,在上海工作的河南郑州人赵璐坐到工位,收到公司的紧急通知。

赵璐在一家旅游OTA公司做数据分析的工作。今早,她收到公司邮件,要求放下手上所有非紧急工作,全力支援一线客服。

赵璐的公司在凌晨发布通知,将无责免费取消的订单覆盖范围从郑州市扩大至河南全省。今早11点左右,公司又将时间范围延至22日。

在郑州一家道路建设相关公司工作的陈恒也早早赶到单位。昨天,涨到一人高的雨水淹没了公司的库房,昨天下午陈恒就和同事在抢救物资。

今天一早,陈恒就开始盘点被水淹过的料库、库房,清点设备材料的损失。另一些同事被安排向施工现场派送发电机、应急灯、沙袋等应急救援物资。

根据陈恒的估算,清点工作要到明天才能结束,好在并不会对项目工期造成太大的影响。

21日 16:00 劫后

21日下午,市区雨停,积水在逐渐退去。

4点多,于飞刚刚从医院休息室中醒来。也许对于他来说,这是一个噩梦。

作为今年毕业的医学研究生,20日是于飞到医院就职的第一天。下班时,他正在那辆灌满水的地铁中,水进来的时候,他和爸爸打了电话,但求生的欲望让他从轨道半跑半游爬上站台,后面也陆续有人被救上来。

但于飞满耳都是哭喊声与求救声,在打电话给家里报了平安后,他想起包里放着的当天医院新发的白大褂,披上,逆行回到站台。

于飞在朋友圈写道:“看着一个又一个的生命从手中消失,心肺复苏耗尽了所有体力,瘫坐在地上无法站起。”

于飞从地铁站出去后,一边走一边游了15公里,到了爸爸的单位落脚。于飞觉得,也许未来很久一段时间,自己都不敢坐地铁了。

而住在郑州市熊耳河附近的张磊走出家门,发现昔日熟悉的景色已面目全非。昨天,河中的水已经漫过步道,持续冲击着平日里干燥的河堤。

熊耳河附近就是郑州商城遗址,这是商代早中期的都城遗址,是先周时期仅次于殷墟的庞大都城遗址。2015年,郑州市在商代遗址古城墙外部加盖“保护壳”,整个工程总造价约90多万元。

往日,附近的居民喜欢在城墙上散步遛弯,还有不少人在此放风筝。

如今,这个外壳遭受到暴雨严重的冲刷,草皮混着泥土倾泻到了地面,现场一片狼藉。

王伟也走出家门,决定去把抛锚在路口的车开回家。他看到,已经有路人在自己差点踏进的窨井处放了警示路障,还用共享单车挡住了井口。

7月21日,北京西站87趟始发列车停运,郑州车站所有列车停运,郑州东站所有始发列车、大部分通过列车停运,恢复运行时间仍然是未知数,小霍和小杨还滞留在异乡,等待回家的列车。

(王伟、老李、李兰、小霍、小杨、刘珂、陈恒、赵璐、张磊、于飞均为化名)

(编辑:黄玉璐 校对:颜京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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