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世纪经济报道见习记者杨梦鸽
“被淘汰没有收到任何通知，AI面试完就石沉大海了。”
一位参加过银行AI面试的求职者，这样描述她被淘汰后的经历。
她参加的那场面试大约10—15分钟，AI女声提问了4—5道结构化问题。面试结束后，她不知道自己答得怎么样，也不知道评判的标准是什么。
银行正在用AI面试大规模筛选求职者。但这套系统如何评分、如何审核、有争议如何申诉，背后还是一个黑箱。
9月以来，2027届银行秋季校园招聘陆续启动。据21世纪经济报道统计，四大行计划招聘约6.4万人。对应届生来说，银行仍是秋招最拥挤的赛道之一。
从公开的招聘公告和面试通知来看，2027届秋招中，AI面试已经成为国有大行、股份制银行、城商行及农商行招聘的普遍环节，通常设置在简历筛选之后、笔试之前。
招商银行2027届校招公告明确表示：“同一届次内候选人仅有一次AI面试机会，面试记录将在招商银行全行范围内适用。逾期未参加视同放弃招商银行本届校园招聘全部岗位。”“若出现作弊或其他违规情形，将纳入招商银行诚信档案，永不录用。”
（图片来源：网络）平安银行在第一批笔试结束后，通过多家分行向考生发放AI面试通知，采用视频录制模式，系统随机抽题。
此外，工商银行、农业银行、浦发银行、宁波银行、上海农商行等多家国有大行、股份制银行、城商行和农商行均在2027届校招中启用了AI面试。
记者根据公开信息和候选人反馈统计发现，银行AI面试的题型整体上可以分为自我认知、行为经历、情景模拟、岗位匹配与动机以及部分基础专业类等类型。银行AI面试的题量从两道到七八道不等，时长通常为5—20分钟。
不同银行的题量和时长差异较大。招商银行通常设置两道题目，一道中文题目、一道英文题目，实际答题约5分钟；平安银行一般设置5到7道题，以行为面试、情景模拟和职业规划为主，时长约20到40分钟；工商银行的题目则包括动机匹配、客户服务、合规风险、压力管理等多个方面；此外，部分银行的AI面试官还会针对应聘者的回答进行追问。
银行大规模采用AI面试，效率是最直接的驱动力。作为国内主要的AI人才测评服务商之一，北森披露的一个案例显示，某商业银行综合营销岗8000至9000人规模的校招，AI面试作答率81%，初面周期从15至20天压缩到7天以内，节省280人天。
邮储银行吉林省分行2025至2027年度招聘服务项目公开招标公告显示：AI面试最高限价35元一人次。同一份采购清单里，线下面试官按天数计酬，价格是5500元一天。
据工商银行福建省分行2021年招聘项目信息披露，校园招聘线下面试的人均费用（含场地、面试官）在240元至260元之间。即便不计算面试官往返、协调等隐性成本，线下初筛的人均支出也是AI面试的7倍多。
关于AI面试在测什么，某银行相关负责人对记者表示，AI面试的核心测量目标是作答内容，即候选人回答问题时的思路、逻辑、专业度和岗位匹配度。“语言表达、仪态仪表这些是辅助参考。”他指出，视频清晰度、摄像头角度、光线条件等纯客观因素不会成为扣分项。
同时他也解释道，不同岗位设有不同的题库和评分模型，比如客户经理岗会适度关注表达亲和度、目光交流的自然感，IT岗更看重专业能力和问题分解逻辑。
AI面试的实际体验和效果如何？记者采访了多位经历了AI面试的求职者。
一位参加今年银行秋招的受访者说，面试大约5分钟，“缺乏互动性，自己的回答也会比较机械，感觉是在对着空气作答”。
另一位受访者表示，参加完某银行的AI面试后便没了回音，此后没有收到任何消息。
招联首席经济学家、上海金融与发展实验室执行主任董希淼指出，AI并非中立，部分AI看似公平，实则只是机械匹配关键词，无法鉴别能力深度；它还存在“自我偏好”，倾向于给AI生成的简历打高分。在面试中，回答真实有深度但磕巴的候选人，容易被“完美答案”挤掉。
被淘汰后，考生想得到一个解释，同样不容易。
一位受访者说，她在AI面试结束几日后，曾试图通过银行客服询问结果，收到的回复是“请耐心等待后续通知”，此后再无下文。
记者查阅多家国有大行、股份制银行的AI面试邀请短信、招聘官网及校招公告发现，多家银行均明确规定了考生面试规则和环境要求，部分银行在面试通知中提供了联系电话或邮箱，主要用于解决操作问题。在记者的检索范围内，未找到AI面试评分细则、结果判定标准及异议申诉规则。
董希淼认为应当建立人工复核机制，例如当“某个时段淘汰力度高”时，及时对相关批次的筛选结果进行复核。
针对如何提高面试透明度的问题，董希淼建议采取循序渐进的路径：社招规模较小，可先行推行简要的面试反馈报告；校招一面涉及人数众多，操作难度较大，可在二面或三面环节向候选人邮箱发送电子报告，说明其在不同维度上的得分情况。
AI面试常态化的同时，一条灰色产业链也在二手平台上悄然成形。
记者注意到，目前二手平台上出现了宣称可以实时监听考题、毫秒级生成答案、智能纠正眼神的“AI面试辅助神器”，售价几十元到上百元。这类工具通过捕获系统音频，将面试官提问实时转写为文字，再由AI在几秒内生成结构化的回答，直接呈现在求职者眼前。
另一种形式是“一对一远程辅助”，由真人远程提供答案，并承诺全程耳返、实时提词。
针对这一现象，上海市锦天城律师事务所律师窦贤尚指出，银行内部原始题库通常属于商业秘密，他人未经许可私自泄露、售卖可能构成侵权；但考生凭记忆整理的“回忆版”未用于商业牟利的，一般不认为构成商业秘密侵权。不过，若商家虚假宣传、销售“内部原题”或大段摘抄原题文字，仍可能涉及不正当竞争或著作权侵权。
银行校招笔试不属于法律规定的国家考试，一般不构成组织考试作弊罪；但如果工具涉及窃听窃照器材，或以“包过”为噱头骗取费用，则可能涉嫌非法销售专用间谍器材罪或诈骗罪。求职者若在面试中使用此类作弊工具并成功入职的，根据《劳动合同法》规定，银行可以以劳动者涉嫌欺诈为由，主张劳动合同无效或解除劳动合同，且无需支付经济补偿。
窦贤尚还指出，若平台明知或应知商家违规售卖作弊工具或涉密题库，而未采取下架、屏蔽等措施，银行可依据《电子商务法》相关规定，要求平台与商家承担连带民事赔偿责任。银行若发现求职者使用作弊工具，除了解除劳动合同，还可追究其民事责任，或向市场监管、网信等部门举报。
AI面试是银行数字化转型的必然选择，效率的提升也显而易见。但当淘汰决定由算法做出、评分标准又不公开时，候选人面对的其实是一个问不出原因也没有渠道申诉的系统。
如何完善规则和追责机制，是效率之外需要回答的问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