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民宿,悬了

近日,日本观光厅公布了一项新规指引,允许各地方政府自行规定辖区内民宿的年营业天数,上限可以设置为“零”。虽然没有直接将“禁止”两个字说出口,但这个表述已经实质上打开了特定区域关停民宿的政策口子。

好好的生意,说不做就不做了,这是为什么呢?

这场出人意料的政策转向,要从多年前日本启动“观光立国”战略说起。

2012年,时任日本首相安倍晋三抛出了一个雄心勃勃的旅游发展目标,要将年访日外国游客数量再推高一个数量级。此后10余年间,日本入境游持续扩容。

游客规模的增长给热门城市酒店业带来了巨大压力,供给缺口持续扩大,旺季一房难求成为常态。而与此同步发生的是,受少子老龄化影响,日本空置房屋越积越多,仅东京圈的空屋就超过百万套。一边是住宿供给缺口呈现刚性,一边是大量闲置资产仍在“沉睡”,两个相差十万八千里的议题就这样隔空发生了奇妙的化学反应—民宿生意应运而生。

2018年6月,日本正式施行《住宅宿泊事业法》,俗称“民泊新法”。此前,日本普通住宅区原则上禁止开发商业住宿,但新法打破了这一限制:房主只需向地方政府申报登记,就能将自有住宅用作民宿经营,全年营业时长不得超过180天。这套带着典型的共享经济味道的制度,一经推出就受到了市场的热捧,“不住酒店住民宿”也成为不少深度游爱好者的优先选择。

作为一个“诞生在快车道”上的产业,日本民宿发展速度极其惊人,短短数年间就从边缘业态成长为日本旅游业中不可忽视的组成部分。截至2026年5月,日本全国登记为民宿的住宅超4万栋,叠加“特区民宿”与“简易宿所”两种补充形态,整体规模突破5万栋。

然而,在产业快速扩张的同时,相关社区承载的压力也在累积。

在京都清水寺脚下的六原学区,狭窄小巷两侧的传统木造“长屋”(日本关西地区的一种形状狭长的传统住宅形式)一直被誉为“老京都慢生活的剪影”。随着民宿扩张,7户“长屋”中已有6户转为经营性民宿。深夜里行李箱碾过青石板路的声音、街道上散落的烟蒂,还有永远分不清类的垃圾……一切的一切都在一点点消磨着附近住户的耐心。

类似的矛盾并非京都独有。东京新宿区公布的数据显示,与民宿相关的噪声、垃圾投诉量从2021年度的70件暴涨至2025年度的924件。游客短暂停留几天便离开了,但周边居民却日复一日地承受生活环境改变带来的压力。另有专家指出,观光收入由整座城市共享,扰民成本却全由附近住户承担,这种成本与收益的错配也是矛盾的重要组成部分。

比扰民更棘手的,是违规经营的普遍蔓延。根据调查,许多经营者为追逐利润,突破年营业180天的法定上限,通过虚报营业天数逃避监管。多位从业者证实,这已经是业内人尽皆知的“秘密”,原本利好各方的共享经济早已变成了钻制度空子的套利生意。

面对矛盾的持续累积,日本各地方政府纷纷出台了相应的政策:

早在中央层面表态之前,东京都内多个区域已经主动压缩民宿营业空间。丰岛区将“民泊新法”框架下的年营业上限从180天压缩至120天,七成以上区域被划入限制经营范围;墨田区规定,管理人员不常驻现场的民宿,仅可在周五、周六两天营业;台东区更是提交草案,拟对新报备民宿全面禁止工作日营业;大阪的调整力度更大,自从2025年世界博览会闭幕,当地就“暂停受理”新的民宿申请,还成立专门团队严查扰民民宿。

从热门旅游城市到普通城区,日本全国都呈现出民宿监管收紧的趋势。从这个意义上讲,此次观光厅发布的新规指引,本质是对地方收紧趋势的确认。

值得注意的是,这份通知仅作为技术性建议发出,不具备法律强制力,是否执行限制、在多大范围执行,最终仍由各地方政府自主判断。这套操作背后,是日本央地之间在旅游发展与民生诉求上的微妙平衡。

政策转向带来的冲击,直观体现在经济账本上。

民宿行业此前吸引大量资本进入,核心原因是其收益率远高于传统房屋租赁。普通自住改造的民宿年收益率普遍在15%左右,批量租入房屋再改装运营的规模化经营者,收益率甚至能达到30%。不少投资者的商业计划,都建立在3年左右回收全部成本的预期之上。然而,监管收紧直接打乱了原有的回本节奏。一旦营业天数大幅压缩甚至清零,投资回报周期就会被无限期拉长,部分位于限制区域的物业甚至可能失去全部营收。此前因民宿用途溢价收购的房产,估值逻辑也将全面重构,而且会非常难以转手。

事实上,这个趋势已经出现。日本观光厅1月的统计数据显示,全国民宿废止申报数量超过2万,废止率高达36%,大量从业者已经因监管收紧主动或被动退出。专家认为,未来行业将继续走向分化,预计位于商业区、管理规范的民宿将更多被保留下来,散落在居民区的经营者会被批量清退。

站在产业发展的视角看,从全面放开到允许关停,日本民宿政策的转向,本质是发展优先级的重新校准。观光经济能够提振消费、拉动就业,账面上的收益清晰可见,但居民的生活质量、社区的秩序与安全感,很难简单折算成经济数据。在成熟的城市治理逻辑中,住宅区首先是居民的生活空间,在有余力的情况下才可以谈承接旅游功能,这个排序一旦颠倒,必然带来一系列问题。

日本此次政策调整应该也有让共享经济回归其基本内涵的意图。民宿诞生的初衷之一是盘活个人闲置住房资源,算是“轻量级的共享补充”。但当大量资本进场,民宿事实上已经变成了一种“准酒店业态”,偏离了制度设计的本义。遑论它还能享受住宅用地的低门槛与低成本,带来了不公平竞争。对于所有探索共享经济模式的城市而言,如何在产业活力与生活秩序之间找到平衡点,始终是一道需要耐心作答的考题。(作者:孙昌岳 来源:经济日报)

(责任编辑:符仲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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