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亿新泉州:民营经济与制造业成就城市奇迹

万亿新泉州:民营经济与制造业成就城市奇迹
2021年04月20日 04:22 证券时报网
图虫创意 中新社/供图 

证券时报记者唐维

2020年,泉州地区生产总值10158.66亿元,首次跨入万亿GDP城市,这也是泉州连续22年位居福建省第一位。这个成绩的取得,殊为不易。

民营经济是泉州的一大特色,民营经济对泉州的贡献可以概括为“八八九九九”,即贡献了全市81%的税收、82.1%的GDP、93%的研发投入、96%的城镇就业、95%的企业数,所有份额的取得均来自于激烈的市场竞争。

从产业结构来看,泉州九大千亿产业集群中,除电子信息产业外,其余八大支柱产业绝大部分都是传统制造业,尤以纺织服装、鞋业、食品饮料等传统轻工业为主。一双双鞋,一件件衣服,一袋袋休闲食品……这些构成了万亿GDP的重要因子。

从城市地位来看,福建省内既有省会城市福州,又有计划单列市厦门,泉州获得的资源和政策支持有限,只能靠错位发展,在夹缝中求生存、求发展。但泉州又是一个神奇的城市,“就像在夹缝中丢下一粒种子,也能发芽。”安踏、特步、361°、鸿星尔克、七匹狼、盼盼、恒安、九牧……一个个知名品牌在这里崛起,走向全国,乃至全球。

“赚的都是辛苦钱。”泉州一位当地人士在接受证券时报记者采访时感慨。

泉州如何能在自然禀赋、政策资源都相对匮乏的背景下,用福建省1/10的陆域创造了近1/4的GDP?这里为何会成为民营经济做大做强的乐土?众多国产品牌在这里竞相崛起的原因何在?“晋江经验”有何新内涵?泉州经济发展有何隐忧……带着种种疑问,近日,证券时报记者走进泉州,探访这座万亿GDP新城背后的发展密钥。

文化泉州:

特殊文化背景成就今日泉州

当我们谈论泉州的经济时,文化被认为是绕不过去的一环。正是泉州特殊的文化背景,才成就了今日泉州。

“此地古称佛国,满街都是圣人。”800多年前,宋代理学大家朱熹写下了他的泉州印象,如今这句话被贴在泉州开元寺天王殿。记者在泉州市中心的涂门街上看到,府文庙、关帝庙以及清净寺就分布在这条仅长1005米的老街上。虽然信仰不同,但是千百年来它们和谐地屹立在此。泉州的宗教有道教、佛教、伊斯兰教、景教、天主教、印度教、基督教、摩尼教(明教)、日本教、拜物教、犹太教等诸多宗教,被誉为“世界宗教博物馆”。各种宗教的传播,对泉州的社会生活、文化艺术、风俗民情产生了深刻、广泛的影响,造就了泉州人开阔、多元、包容的特点。

“刺桐是世界上最大的港口之一,大批商人云集这里,货物堆积如山,的确难以想象。”700多年前,意大利商人马可波罗奉忽必烈之命,护送科克清公主下嫁波斯,从泉州的后渚港出海。归国后,写了《马可波罗游记》,向西方世界介绍东方文化,泉州是他介绍的重要城市之一。彼时的泉州,环城遍植刺桐树,又被称为刺桐城,也是公认的“东方第一大港”,其繁荣兴盛可与亚历山大港媲美!

魏晋南北朝时期,福建因为偏居东南,成为中原士族避难地之一,海上丝绸之路的兴起也促进了泉州的繁荣。马可波罗到来时,泉州正处在对外通商贸易的全盛时期,外国商人、传教士、旅行家接踵而至,亚非各国商船也频繁出入,一片繁荣景象。

千百年间,阿拉伯、波斯、印度和东南亚的商贾,经海上丝绸之路远道而来,或往返东西,或长驻中国。其中,泉州晋江丁氏便是留在中国的阿拉伯人后裔之一。

有着600多年历史的陈埭镇丁氏宗祠,如今已成为国家重点文物保护单位。据丁氏族谱记载,其宗族是元代阿拉伯人赛典赤·瞻思丁的后裔,因躲避战乱而迁居晋江,隐姓埋名,取祖先名字末字“丁”为姓氏。融合了闽南人的冒险精神与阿拉伯人的商业天赋,在过去数十年内,“丁氏家人”接连创造了一系列知名商业品牌,安踏董事长丁世忠、特步董事长丁水波、361°董事长丁建通、乔丹体育董事长丁国雄等等,均来自晋江丁氏。

“市井十洲人”、“涨海声中万国商”,滨海而居的泉州先民,因而形成了一种富于开拓精神的襟怀和敢于闯荡江海的胆识与气魄。他们冲破狭隘的本土观念的樊篱,无所畏惧地跨越惊涛狂澜跋涉荒岛绝域,成为开拓海上丝绸之路的先驱者。而近代泉州产业发展的第一桶金,正是来自早期出海发展的华侨。泉州在外华侨948万人,分布在170个国家和地区。改革开放以来,港澳台侨累计向家乡捐资135亿元。他们投资建厂,为泉州打下了良好的产业基础。

产业泉州:

万亿GDP含金量高

“泉州的九大千亿产业集群均为实体经济,大部分产业链条较为完整,万亿GDP含金量还是比较高的。”泉州一位产业研究人士向记者介绍泉州的产业情况时,自豪之情溢于言表。

以民营经济为主体的实体经济支撑着泉州万亿GDP。2020年,泉州建材家居年产值4584亿元,石材进出口量约占全国的60%;纺织服装年产值3428亿元,产量约占全国的10%;鞋业产值2187亿元,运动鞋产量约占全国的40%;健康食品年产值1374亿元,糖果产量约占全国的20%。

这些产业很多都是“无中生有”。泉州并不是资源型城市,地理特征是依山伴海,被称为“八山一水一分田”,人均耕地远低全国。在自然资源匮乏的背景下,泉州却坚持一门心思做实业,并把部分产业做成了全国领先。

这靠的是正确的资源整合、上下游产业链的无缝对接、雄厚的人才基础、良好的营商环境与产业政策,这些要素共振,造就了泉州产业的蓬勃发展。

晋江陈埭镇别名“中国鞋都”,在这片不足40平方公里的土地上,诞生了3000多家鞋企和配套企业。安踏、特步、361°……皆出于此。这里有着全球最完善的鞋类产业链,在国外买不到的鞋品配件,在陈埭肯定能买到。

“你在石狮做一件衣服,一条街上有的生产布匹,有的生产钮扣,有的生产辅料,有的生产拉链,可能一小时内就可以找齐所有材料。鞋子、食品、建材、纸业等也大多如此,产业链优势明显。泉州石油化工产值接近3000亿元,化工行业恰好又是5000多亿元产值的纺织鞋服行业的上游。因此,这些产业链既可纵向闭环,又横向互为补充。多产业集群突破了边界,形成了区域供应链优势。”一位泉州的产业研究人士表示。

话虽如此,泉州产业给外界的普遍印象,还是太传统,衣服、鞋帽、食品、厨卫等,和高科技挂不上钩。

当记者把这个问题抛出时,一位当地人略微有些激动,“我不觉得泉州的产业传统。盼盼食品董事长蔡金垵曾说过,不管是芯片,还是薯片,都要掌握核心技术,我觉得很有道理。泉州的产业是民生产业,科技再发达,社会再进步,依然需要衣食住行,运动鞋的减震、防水、透气,服装的防皱、免洗、速干,靠的都是新材料的研发;比如九牧,看似传统的厨卫行业,但有12000项专利。”

科技早已渗透进我们的生活,不断改善和方便我们的生活,民生产业正在不断升级、不断被赋能,绝非夕阳产业,而是和高科技结合得非常紧密的行业。

当记者站在特步总部大厦11楼的世界级科学实验室时,更深刻感受到了这种传统产业的创新。

实验室拥有40多名国际科学家与工程师,并与国际材料商3M、陶氏化学等开展合作。2019年独创动力巢穴PB-X技术,结合国际流行的碳板趋势,推出160X跑鞋。在4月10日举行的厦门马拉松比赛中,跑进3小时的参赛者中,超过50%穿着特步160X,高于排在第二的耐克,打破国外品牌的垄断。在4月11日举行的徐州马拉松赛事中,前三名选手彭建华、杨绍辉、董国建,也是穿着特步160XPRO取得了直通东京奥运会的入场券。

特步品牌副总裁朱鼎向记者表示,企业对创新研发的投入逐年增加,特步通过一系列科学的测试,在一个可控的环境中,模拟真实运动的状态,去确定产品需要什么样的功能和技术。财报数据显示,2015年以来,特步的研发投入占比常年保持在2.4%以上,实际投入逐年上升。

对于泉州现有的产业布局,福州大学经济与管理学院教授陈章旺表示,不管多么传统的行业,放在全球分工的布局下,如果能做到极致,市场空间一定不会小。比如说晋江的运动鞋服产业,“运动”两个字涵盖太多,细分市场还有非常多的机会,不求最大,但求最优,只要专注、做精、做深,这些产业还大有可为。

泉州用实力证明:没有传统的产业,只有传统的思维。只要有竞争力,传统产业也是优势产业、支柱产业。

晋江经验:

推动泉州经济再出发

2月16日,农历大年初五,泉州正在举行一场声势浩大的民营经济发展动员会。千余名企业家、政府官员、银行及行业协会负责人等齐聚一堂,重温“晋江经验”,共同谋划推动泉州新一轮民营经济创新创业再出发。

为什么会选在初五?可能是因为闽南人重视传统,过年大都会返乡,容易聚齐企业家;也可能是因为初五是民间迎财神的日子,寓意好。

“为泉州所有的民营企业家点个赞。”福建省省长王宁、副省长崔永辉专程来到泉州,为大会站台、鼓劲、引路。

“去年,泉州的经济总量进入万亿GDP俱乐部,作为泉州人,我深感骄傲。”安踏集团董事长丁世忠在大会上发言,这些成绩离不开各级政府对泉州企业的重视,为有梦想、有使命的企业家提供了良好的发展机遇。安踏从家庭作坊式的民营企业,转型成为全球性的体育用品集团,创造了一家市值超过3000亿元的公司。

泉州市委、市政府还在会上发布了为民营企业量身定制的政策大礼包,打出了“1+N+N”的组合拳,全力推动民营经济高质量发展。其中,“1”即制定《关于创新发展“晋江经验”加快创建全国民营经济示范城市的决定》总指导性文件,第一个“N”即推出关于优化营商环境、支持制造业高质量发展、支持企业科技创新等9份配套政策文件,第二个“N”即开展民营企业招商对接、加速高新技术企业培育、全面激活消费等48个专项行动。

在竞争最为激烈、附加值又很低的传统制造业领域,要想凤凰涅槃,就必须“向死而生”。而最为首要的,就是逐步摆脱对人口红利的依赖,这一点,泉州早有规划:向机器换工要生产力。

近几年来,泉州市以机器换工、智能改造为突破口,大力推动企业采用新技术、新设备、新工艺和新标准实施技术改造,取得较好成效。当地一位参与产业政策制定的学者向记者表示,企业埋头做事,不一定马上能察觉到经济发展的变化,这时政府就有了用武之地,可以前瞻性地引导企业向自动化、数字化制造转型,首先由政府来支持一些企业率先机器换工、智能改造,再形成示范作用,以点带面,分行业加大推广应用。

围绕产业链布局创新链,从2013年起,泉州先后引进共建中科院海西研究院泉州装备制造所、福建(泉州)哈工大工程技术研究院等各类院所17家,覆盖九大支柱产业,承担产业关键共性技术突破,重大创新产品的研发攻关。以自动化包装线为例,作为产业关键技术共性项目,企业如果想使用这条生产线,不需要支付任何科研费用,只需支付设备采购费用。

政府搭台半卖半送,中小企业自然乐见其成,制造转智造便水到渠成。目前,泉州55%的规上企业已完成关键环节数控化改造、2500多家规上企业参与智能化改造,建成了超100间智能车间、近1000条智能生产线、超1万台工业机器人。企业减少用工近20%,效率提高50%。

“不叫不到、随叫随到、服务周到、说到做到。”在晋江,打造营商环境最宝贵的经验和做法就是良好的政企互动,这也是“晋江经验”的重要内容。

在陈章旺看来,泉州民营经济蓬勃发展最根本的原因是文化,闽南人的创新精神、勇于试错、永不言败,已刻入基因里,与生俱来,一批又一批的企业家,永远后继有人。政企关系和谐则是另一个重要原因。“在我看来,泉州的政企关系是很有特点的、值得学习的,政府不包办、重引导,发挥市场调节效应,给了企业充分的自主成长空间。”

“民营企业家是泉州发展的功臣,过去是,未来更是。”在初五的大会上,泉州市长王永礼如此表示。

发展隐忧:

金融业存在短板

有意思的是,此次去泉州采访,证券时报记者到访的第一站却是厦门。

行走在厦门东海岸观音山到五缘湾一带的沿海商务区,你会发现,安踏、特步、361°、鸿星尔克、匹克、柒牌、九牧王等企业的大楼接连不断,几乎清一色为泉州企业所占领。有泉州本地人向记者吐槽,泉州大量知名企业的总部扎堆厦门,运营中心、电商销售等无污染、高利润的税源贡献给了厦门,个别企业税收贡献甚至超过泉州。

这是泉州之痛。就好比一个家庭,孩子优秀有出息,但受家里资源环境所限,换个地方可以获得更好的发展空间,孩子不得不走。

在记者采访中,多家知名企业相关人士均表示,迁到厦门,是企业发展到一定阶段后的必然选择。“在泉州,招不到企业发展所需要的高端人才。发展到更高阶段,厦门也容不下,还得往一线城市迁。比如安踏、特步已经往上海迁,未来可能还要往海外大城市迁。”

如丁世忠所说:“我刚创业的时候,招的都是泉州人,大部分讲闽南话;当企业开始做品牌的时候,我开始用全国人才,会议室里由闽南话变成普通话;今天,我用的是全球的人才,会议室经常是多种语言的同声翻译。”

泉州,也是GDP过万亿城市当中,唯一一个没有通地铁的城市。修建地铁所需的3个硬性标准中,经济指标能达到,但人口达不到,泉州以县域经济为主,以至于中心城区偏弱,4个市辖区的常住人口加起来才160万左右。

此外,进入高质量发展阶段,资本市场的支持必不可少。泉州早年金融业发展不错,如今却不甚理想。一家福建本土券商负责人在接受采访时更是直言不讳,泉州万亿GDP城市与它当前在资本市场的地位不匹配。

兴业证券经济与金融研究院为泉州撰写的《泉州市产业发展分析报告》中指出:从金融业的发展水平来看,2009~2019年间,泉州市金融业增加值占经济总增加值的比重平均为3.94%,远低于厦门市的9.79%,这可能对泉州的产业转型和未来发展造成不利影响。

一是中小企业缺少有效的融资渠道,银行较低的风险偏好导致其不愿为中小企业提供信贷,同时供应链金融发展受阻使得中小企业难以获得融资。

二是类似PE、VC及财务顾问等金融咨询服务机构发展较慢,一定程度抑制了新经济的发展。大多数初创企业由于没有稳定的现金流和固定资产,难以从传统金融机构获得贷款,而地方政府的产业基金风险偏好也相对较低,不愿意投资初创企业。

另外,泉州城市建设与其经济实力很不相称,有些地方甚至停留在县城的水平,第三产业欠发达等,都有待完善。

东方大港的繁盛虽然已经远去,但泉州人的拼搏、创新、勇敢精神却代代流传了下来。在夹缝中撒下一粒籽儿,它都能开花结果,这是一个传奇的城市,更是一个令人心生敬意的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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