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的AI圈,地动山摇。
英伟达市值从10月高点一度蒸发近1.4万亿美元,执掌公司33年的黄仁勋黯然辞职;Anthropic创纪录上市当天,纳指收跌2.3%。
但这场风暴里,最头疼的,可能不是黄仁勋,而是孙正义。
11月20日,软银股价单日暴跌14.5%,创两年来最大跌幅,收盘价已较5个月前的历史高点跌去2/3。距离它登顶日本市值第一,才过去不到半年。

11月18日,东京,日经“未来对话”论坛。
台上的孙正义,自我检讨说,没投Anthropic,是他的错误之一。
他回忆,当年和Anthropic见过面,觉得创始人达里奥·阿莫迪非常了不起,真希望那时候就投了。可那时,软银已经决定押注OpenAI,钱也已经开始往里投。
第二天,Anthropic在纳斯达克挂牌,募资813亿美元,是史上最大IPO。发行价83美元,开盘大涨34%,首日收盘市值约1.3万亿美元,按完全稀释口径约1.8万亿美元,都超过了OpenAI最新一轮融资1.25万亿美元的估值。
又过了一天,软银盘中一度暴跌超16%,收盘跌14.5%,报3025日元。
“认错”背后,是一个更大的事实:
过去几年,孙正义几乎把软银的全部筹码,推向了同一个方向。
2022年,愿景基金巨亏,WeWork爆雷,孙正义宣布软银进入“防守模式”,自己也很少公开露面。
然后,ChatGPT来了。
孙正义像被打了鸡血,重新出山,而且出手一次比一次重。
2023年,Arm上市,软银手里有了一张最值钱的牌。
2025年1月,他和OpenAI、甲骨文一起,在白宫宣布5000亿美元的“星际之门”计划,自己出任董事长。
2025年3月,软银领投OpenAI 400亿美元融资。为了凑钱,他还清仓了英伟达,卖掉了T-Mobile的股份。
2026年,加码继续。软银分三批再向OpenAI投入300亿美元,10月1日最后一笔交割,累计投资达到646亿美元,持股约13%。
此外,他还收购芯片设计公司Ampere,出手数据中心运营商DigitalBridge;在俄亥俄州规划超大型数据中心园区,在得克萨斯州同步建设数据中心。
从模型、芯片,到机房、电力,他要的是一整条AI链,把整个软银变成了AI的筹码。
押对的时候,回报惊人。
2025财年,软银净利润5.0万亿日元,创下日本企业纪录,OpenAI估值上涨是最大功臣。2026年6月1日,软银市值冲到48.8万亿日元,终结了丰田长达22年的日本市值第一。几天后,孙正义身家达到970亿美元,成为亚洲首富。
那期间的孙正义,谈起AI豪气冲天。
6月的股东大会上,面对AI是不是泡沫的提问。他说:
谈泡沫是对AI的侮辱。
7月的软银世界大会上,他又说,问AI是不是泡沫,本身就是个愚蠢的问题。
他预言,到2040年,全世界每年要为AI花掉5万亿美元。
他还向股东要时间:再给他10到15年,去追逐超级人工智能。
而直到9月底,数据也都非常好看,形势一片大好——愿景基金二期累计投资回报1444亿美元,其中OpenAI一家就占了996亿美元,接近七成。

形势大好之际,押得越集中,赢得越大,而若形势逆转,那就是输得更惨。
今天,面对远超其预期的AI巨震,孙正义已同时面对四道压力。
首先,OpenAI在褪色。
9月,奥特曼明确表示,OpenAI今年不上市,上市推迟到2027年。随后的新一轮融资,OpenAI原本想按约1.4万亿美元估值募集至少300亿美元,11月6日首轮实际到账约110亿美元,但据报道价格被压了下来,估值降到1.25万亿美元。
更扎心的是对手。谷歌Gemini步步紧逼,Anthropic抢先上市,市值反超。
OpenAI不再是唯一,甚至已不是最好的答案,软银却几乎只押了这一个答案。
半年报里,软银对OpenAI没有确认任何估值收益——它的估值,从今年3月起就没动过。而去年同期,正是OpenAI的升值,撑起了软银2.5万亿日元的季度利润。
更麻烦的是,Anthropic上市第二日差点跌破发行价,如果下跌继续,那OpenAI的麻烦可就大了。
其次,借了太多钱。
646亿美元,不是孙正义从口袋里掏出的零钱。
9月24日,软银发行111亿美元的美元和欧元债券,这是全球有史以来规模最大的一笔高收益公司债。此前,它还发行了1万亿日元面向散户的债券,拿到约20家银行118.7亿美元的银团贷款,又以OpenAI股份做抵押借了100亿美元保证金贷款,以Arm股份为抵押的贷款额度也被上调。
软银的信用评级是BB+,标普和惠誉都给了这个级别,属于垃圾级的最高一档。它2031年到期的美元债收益率一度升至8.2%,简直是借高利贷。
而同样大举发债搞AI的谷歌、亚马逊,评级是AA+和AA。
借钱的成本,直接写进了利润表:7到9月,软银的融资费用达到4620亿日元,比上年同期翻了一倍多。
OpenAI的升值还在纸上,借来的钱却要一笔笔还。
然后,重资产开始大吃钱。
11月10日,软银公布财报:7到9月净亏损1.12万亿日元,约合71亿美元,是近两年来首次亏损。
其中最刺眼的,是一笔5972亿日元(约37亿美元)的损失——为美国AI数据中心锁定发电设备而支付的不可退还预付款,因采购计划调整,打了水漂。
杰富瑞分析师直言,这笔核销引发的疑问,已经超出了管理层能解释的范围,管理层在数据中心建设上正处于被动应对之中。
买股权,跌了还能等反弹;建机房、买设备,钱花出去就是沉没成本。俄亥俄州的园区要到2028年才开始运营,2032年才全面投产。
中间的每一年,都要靠持续输血。
最后,市场的信心在流失。
11月6日,软银5年期信用违约互换利差升至466个基点,为2022年10月以来最高。这个数字越高,说明市场越担心它还不上钱。
股价更直观:10月跌了30%,11月以来又跌了31%。11月20日收盘的3025日元,较6月的历史高位,跌去近三分之二。
软银的净资产价值,9月底是59.8万亿日元的历史新高;按11月9日股价算,已缩水到约44.7万亿日元,一个多月少了15万亿日元。
而按11月20日收盘价,软银市值只有约17万亿日元,远低于它自己算出的净资产价值——市场对它账面上的资产,尤其是OpenAI的估值,打了很重的折扣。
11月10日前后,软银控股的Arm市值1951亿美元,反而超过了软银自己的1396亿美元。
外部环境也在变:黄仁勋突然离职,让整条AI链失去了最有号召力的旗手;市场担心美联储再度加息;民主党在中期选举中大胜,数据中心监管可能收紧。
当然,软银的财务现在还很安全。
软银的财务纪律是:贷款价值比正常时期低于25%,极端时期不超过35%,手头现金至少覆盖未来两年的债券兑付。9月底,这一比例为15.9%;按11月9日的资产价格测算,已升至20%左右,仍在红线以内,但安全垫正在变薄。
在加上它手里还有Arm这样的硬资产,和日本电信业务带来的稳定现金流,现在谈软银的危机还为时过早,但所有压力,都指向同一个问题:
如果AI的回报来得比预期慢,孙正义还撑不撑得住?

这个问题,孙正义不是第一次面对。
1999年底到2000年初,互联网泡沫最疯狂的时候,孙正义的身家每周增加约100亿美元。2000年2月,他的身家冲到约780亿美元。
但正如他后来开玩笑说,自己当过三天世界首富,还没来得及告诉别人,泡沫就破了。
此后,软银股价两个月跌了75%,到2000年底跌了93%。市值从约1800亿美元,一路跌到约25亿美元,蒸发98%。几个月的世界首富,眨眼变成了有史以来个人最大的财富损失。
孙正义后来回忆,那时他以为软银要破产了。
但他没有倒下。
就在泡沫破裂前夕的2000年初,他给一家刚成立不久的中国公司投了2000万美元。这家公司叫阿里巴巴。
2001年,他烧钱做雅虎BB宽带;2006年,收购沃达丰日本;2008年,拿下iPhone在日本的独家销售。一步一步,他把软银从废墟里拉了回来。
2014年阿里上市,软银那笔投资的价值更是超过500亿美元,成了它熬过寒冬、重新起飞的压舱石。
把2000年和今天放在一起看,会发现,相似的只是故事的开头:都是一场技术革命,都是孙正义站在最前排,都是他宣称这不是泡沫。
不同的,是四处关键细节。
押注变了。当年,他押的是一个篮子:雅虎、E*Trade,还有一大批互联网公司,一家倒下,还有别家。今天,他虽然也布局了芯片、机房和电力,但愿景基金二期近七成的账面回报,压在OpenAI一家身上,风险被高度集中。
钱变了。当年的冲击,主要来自市值的崩塌。今天,646亿美元背后,有相当部分是高收益债,是以OpenAI、Arm股份为抵押的贷款。资产价格一旦持续下跌,压力就会顺着债务链条一路传导。
资产变了。当年押的是轻资产的互联网公司,熬过寒冬,成本不高。
今天押的是数据中心、发电设备,是重资产大投资,回本周期以十年计,越熬越贵,一旦停下,可能就是大厦将倾。
人变了。2000年,孙正义42岁。今天,他69岁。
上一次,他输掉的是钱;这一次,他最缺的是时间。
AI是一场真革命,就像当年的互联网、移动互联网也是真革命。可互联网泡沫里,看对方向的人照样成片倒下,最后活下来、吃到红利的,是手里有现金、身上债务轻、熬得起的那一批。
这也是孙正义这一次最大的考题:看对方向,只是拿到了入场券;能不能活到被证明正确的那一天,才是真本事。
今天摆在他面前的问题,已经不是AI是不是泡沫,而是OpenAI会成为他的下一个阿里巴巴,还是下一个WeWork。
答案,可能要等好几年才能揭晓。
问题是,债主和股东,还愿意陪69岁的孙正义,等多久?
本文源自:华商韬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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