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我们的话题是“世界模型”。
一听到这个词我估计你会产生强烈的审美疲劳。我也是,作为投中编辑,在我印象里我似乎每周都能看到新的世界模型融资首发稿。我那天还特意查了一下投中数据库,专门确认了一下这件事。据投中嘉川CVSource显示截至2026年10月,国内的世界模型融资事件接近90个,超过亿元规模的大概有50个。
非常疯。甚至疯到都有一些所谓的顶级VC,冒着巨大的风险,去投资那些有严重职业道德争议的所谓“天才少年”,还投入不菲的资源去联合一些力量塑造它的“侠盗形象”,只为追逐所谓的“世界模型”。
但我相信让大家产生审美疲劳的真正原因,不仅仅是因为高曝光率。我相信没有人会否认世界模型的必要性,AI肯定要学着在物理世界里自己成长。真正的问题在于,世界模型的黑话太多了。无论是gpt还是claude还是kimi,我们都可以直接用大模型或者大语言模型来概括。但好像世界模型就不行,世界模型前面有太多太多定语,什么神经世界模型、语义世界模型、时空世界模型等等等等。
这太值得警惕了。在足球圈里,人们曾经发明过一个梗“定语球王”,专门用来形容那种疯狂另辟蹊径来“刻意突出自己”的孔雀行为。我认为世界模型似乎也隐隐有这种趋势。这个行业真的有这么多技术路径吗?况且每条技术路径都能容纳百亿独角兽,这是不是太夸张了。再一万步来讲,那么这些修饰的定语都确有其事,可我们这个世界需要这么多世界模型吗?大模型的数量不也是两只手就数的过来吗?
今天的新朋友,就很适合讨论这个问题。于开丞,2013年入学香港大学计算机系,2016年前往欧洲进修深度学习,2021年他以“阿里星”的身份回国加入了阿里达摩院,亲身经历乃至参与了AlphaGO时刻、GPT时刻、Sora时刻。如今,他有两个身份。一个是西湖大学助理教授、博士生导师,其研究的主要方向为3D视觉、自动驾驶、自动机器学习等,另一个身份,是世界模型初创公司西湖数智的创始人,这家公司在年初完成了上亿元的首轮融资。
不过我觉得他最牛逼的标签,是拿过世界模型世界冠军的男人。话不多说,进入正片。

本期研讨会成员
西湖数智创始人兼CEO 于开丞
投中网编辑 蒲凡
原教旨主义AI,不认我们深度学习
蒲凡:你的经历说起来特别长——这样说起来不知道礼不礼貌,因为涉及曝光你的年龄,1993年出生的,在AI圈里已经算“中登”了?
于开丞:今天中午还在跟同事聊这个事情,说现在外部世界都认为我们是中登了。他说:“我以为我们是小登。”
蒲凡:你都见证过几代技术迭代、涌现了,什么GPT时刻、Sora时刻,你都见证了几代。但我觉得这其中你做了一个反直觉的选择,那就是2016年去欧洲求学。
我不知道你记不记得一个梗图,是欧洲人做的:美国有OpenAI、Anthropic,中国有DeepSeek、Kimi,欧洲有什么?欧洲有一个易拉罐的拉环。

欧洲人自嘲自己在这个时代里其实什么都没有,远远追不上中美。但是你选择人工智能这条路的起点是欧洲,我特别好奇,为什么去“科研洼地”?
于开丞:我不太同意说欧洲是科研洼地,我觉得这是不太正确的认知。虽然创业、做公司不是欧洲人的首选,但是在人才密度上,你能叫得出名字的,像LeCun(杨立昆)、Schmidhuber(于尔根·施密德胡伯,被誉为生成式AI之父),很多都是源自欧洲体系,或者直接就是欧洲人。
我没有具体统计过,但至少Anthropic和OpenAI这两家,肯定有非常多欧洲人在那边工作、生活。美国是很吸引人才的地方,很多人在欧洲培养过之后,再去美国工作,也是很常见的事。像谷歌、DeepMind,不都在欧洲有非常大的中心吗?谷歌在美国之外最大的中心是在苏黎世。
所以这(欧洲是洼地)其实是一个误区。但如果从创业公司,尤其是大语言模型这一波创业公司来看,欧洲绝对是落后的,这是100%的。
我在那个年代,可能还没有这个远见,能预知5年以后的未来。当时去瑞士读书,最大的感受是,瑞士是一个很创新的国家。加上我去的课题组,是在CV(计算机视觉)领域做得非常好的课题组,做非常扎实的统计跟深度学习结合的工作,尤其是几何和一些深度学习机理相关的工作,做得非常好。当时是因为有这么个机会,去了EPFL。
蒲凡:我特别想知道,在当时的时空环境下,在欧洲,大家怎么定义人工智能这件事情?2016年,刚好是李世石大战AlphaGo前后。
于开丞:2021年之前,对人工智能的认知,基本上都是圈子里面解决问题的一种手段。几个大的应用:做人脸、做图像分类、做机器翻译,乃至于知识图谱、知识问答,这些都有了。
AI是一个比较百花齐放的学科。我觉得很有意思的是,我们做的东西,基于统计的深度学习这套范式,在传统搞AI的人看来,还真不叫“搞AI”,他们认为这只是AI的一个分支。
蒲凡:什么叫传统搞AI?“原教旨主义AI”?
于开丞:对,原教旨主义。1950年代创立的时候,AI其实有两拨分歧,一拨叫连接主义,一拨叫符号主义,就是connectionism跟symbolism。这两套主义一开始产生过极大的分歧。
一拨人苛责神经网络这种方式特别玄幻,不够数学精确;另一帮人就说,你的方式无法scale,或者特别形式化。
2012年之前,深度学习没什么人关注,特别少的人在做。2012年开始有AlexNet,之后才标志着深度学习在一定程度上重回舞台。但这都是超级小的圈子里才能看到的信息。
2016年我们刚去读书时,深度学习发展到了开始有一定规模化迹象的状态。你开始可以用GPU,开始有一些脚手架,大家可以基于它解决更大的问题,解决传统写规则可能解决不了的事。但在那个时代,其实也是非常早期的状态。大家都非常不确定,未来这件事情到底能不能发展到这么大的状态,当时是一个巨大的问号。
为什么我会忽然想到AI内部的派别之争?因为我们学校有一些搞传统AI、非常老的教授,我去的时候,他们应该都六七十岁、将近退休了,是经历过早期AI发展的那批人。他们做的东西,更偏向传统规则系统、算法。这批人在看深度学习时,又会有一些顾虑,想法上有些不同。
蒲凡:按理说你的履历特别适合做学术,为什么后来进入了产业?
于开丞:我自己当时做决定,跟2019年在高通拿的一个奖(高通创新基金,全欧每年只有4个名额)有很大关系。如果没有那个奖,我可能不会有机会进入一个特别好的前沿lab做实习,当时是在英特尔。
英特尔那个组特别有意思。当时那哥们儿叫弗拉德伦·科尔顿(Vladlen Koltun),现在是Apple Vision的负责人。在那边,我受到了很大冲击:学术也可以这么做。这是我以前想得比较少的部分。
最早做学术的过程,相当于定义一个新问题、解决一个新问题。而在那个地方,我第一次看到这种比较大的冲击:你真的可以定义一个大问题,发动很多人一起解决它。当你发现学术跟产业可以很有机地结合,产业里面也有一些有趣的问题没有被定义清楚,你把它定义清楚、解决它,就变成了巨大的产业价值。
当时有一个典型案例,就是自动驾驶的CARLA。搞自驾的听众肯定知道,因为CARLA是几乎所有这些公司都在用的一套开源仿真模拟环境。跟现在做机器人会用Gazebo这种模拟器差不多,大家要先用它做一些简单验证。
你会发现,那个东西就是在那个实验室研发出来的。2016年的时候做了这么一个框架,慢慢维护、迭代,由它产生更多学术探索的价值。解决了之后直接上车,就可以降低事故率、运营成本,获得经济收益。
有时候学术问题可以直接结合到产业问题里,这不就是很好的事情吗?对我来讲也很舒服。以前搞学术,经常问自己:“你搞这东西有什么用?”但很快会发现,很多东西可以直接得到应用,也给我很大的自豪感。所以我是在那个时间节点,开始改变自己的研究思路。
不管从事的方向,还是机会的选择。当时也有其他offer,包括一些公司的研究院。2021年毕业时,我有一个比较明确的志向:肯定不要去传统高校。我觉得做传统高校的研究者,不是我期待的东西。我还是期待到产业的真实环境里解决问题,最后选达摩院,也是基于这个原因。
蒲凡:能不能说一下高通的奖学金?我很好奇,它是一个什么样的存在,以及你当时靠什么拿的?
于开丞:那个奖挺大的,当时奖金是4万美元,是相当大的激励。拿到它的契机,是做了一个很有意思的原创学术成果,跟现在大家谈的AI for AI有相当大的关系,就是如何设计神经网络的工作。我申请过两次,第一次没中,是进答辩了;第二次拿到那个学术成果之后,就过了。
蒲凡:高通创新奖学金不是面向AI,是面向所有创新?
于开丞:面向计算机相关的所有创新,不是AI驱动的。当时只要跟计算机相关就可以,隔壁获奖的也有做网络、networks相关的。
蒲凡:这简直不可同日而语。我记得前几天看到一个报告,YC的2026年训练营里面,只剩下4%的原生应用,剩下的都和AI有关。而当时你是绝对的少数派。

必须要做基础模型,是我AI Agent创业的教训
蒲凡:聊回自己。你个人有两段创业经历,上一段在我看来有点偏软。
于开丞:是做AI Agent相关的事情。
蒲凡:对,叫KMind。上一段创业兴致从何而来?
于开丞:很直接,当时是一个很有趣的机会。我在达摩院一边做技术研发,因为我是通过“阿里星”进去的,内部也有一些相关的支持项目。可能大家觉得我比较爱聊,有时候也输出一些观点。
当时吴翰清(阿里花名:道哥),把我邀请到他的一档节目里。那是一档每两个月录一次、类似于大咖说的小圆桌会。当时因为我做自动驾驶,很多人也比较好奇,我就以这个身份分享自己的经历、参与话题讨论,以这样的契机认识了道哥。

然后到了2023年初,道哥邀请我出来创业。他说他要走了,我也表示祝贺、支持。而当时我在做世界模型早期研发,所以没直接答应。但很快我得到一个信息:我们部门这个年度的预算好像有点缩减。而我做的项目是偏探索性质的项目,受到一些波及。有这个大前提,我就不太想干这个事了。
其实当时挺纠结,毕竟我才在阿里工作不到两年。到底是在内部,按照传统思路再苟一苟,至少多混两年,还是干脆算了,不在这儿待了?
后来想了想,看看外面的世界,做自己的事情更重要。当时有这个契机,我就说出来。我去他那边是以首席科学家的身份,做AI Agent相关研究。当时我对这个事情非常痴迷,一起搞了很多现在AI Agent的底座设计,也客观上帮助了我们现在的世界模型研发。
同时,我在西湖大学找教职。我跟他也是这么讲的:学术问题放到学术来做。因为很多东西比较偏探索性质,放在公司做,对公司的整体性质不太好,当时是这么切分的。
后来捯饬了一段时间,发现Agent在学术、科研问题上的贡献度不是很高,在产业上的贡献度很大。说白了,AI Agent更多要找到“谁买单”这个切口。
做了大概半年到一年,基本架构做完之后,就能看出这个趋势。我一直在搞世界模型的硬核研发,道哥也知道、支持。我帮他公司做AI前沿的部分,就完成我的工作;剩下的部分,我还是有自己要做的事情,大概是这样的参与程度。
蒲凡:你说了几个特别有意思的点。比如AI Agent对研发方向的贡献比较少,主要是在产业方面。这也是为什么AI Agent创业在我的刻板印象里,就特别“软”。
于开丞:对。坦率地说,这也是经验跟教训。为什么坚定要做基础模型,也是因为这个经验跟教训。
我们做harness——现在叫harness,那时候叫Agent,我们当时还起了一个很好玩的名字,叫personal AI computer,一个人的AI电脑——我觉得这件事情有很多工作能做,也可以做下去,只不过偏学术的部分非常少,算法迭代的部分非常少。尤其怎么构建一套可以持续迭代的闭环系统,这部分也是偏工程的。最终怎么沉淀?得有基础模型,才能沉淀进去。
2023年,尤其2024年那段时间,有一个很直接的观察:大模型公司更新几个版本之后,很多事情就没那么痛了。以我的视角来看,还是得做模型,这是当时的直观感受,也给了我很大的经验跟教训。
蒲凡:你说做AI Agent的经历,对后面做世界模型也有帮助。这两件事情怎么联系起来?
于开丞:很简单,AI Agent本身就是脚手架,相当于完成你的自动化系统。我们现在公司内部的管理,包括数据管线、所有工程管线,其实都是AI Agent native的,是非常高效的运转逻辑。而这些东西,都受益于当时积累的很多know-how。
更简单来说,为什么现在人不是很多,却能做很多事,跟这个有很大关系。如果不是从day one就跟智能体在一起,也没有这么底层的认知。相当于最后做的personal AI computer,变成了organizational AI computer。我们给它起了一个很好玩的名字,叫awomo os,我们自己公司的OS。
我,拿到了世界模型的世界冠军
蒲凡:你在2024年拿过一个世界冠军,也是在这段期间发生的。
于开丞:是的。那段时间,整个课题组在实验室阶段,一直在做世界模型探索。据我的判断,世界模型当时还属于超级早期的状态。
刚刚说Sora,其实是同期做的。所以对我来讲,Sora好像不算特别惊喜的事情。当然因为技术永远不是突变,永远一步一个脚印走出去。只不过,非从业者不了解行业发展,看到的是突变的结果,是一个0到1。在真正技术迭代的角度,就是一步一个脚印,做深、做实。
当时拿冠军的初代世界模型,也是类似Sora的东西,做了一个类似“DriveSora”的东西。
蒲凡:我很好奇,那个比赛是什么形式?
于开丞:华为当时在ECCV上办了一个挑战赛。参赛的基础模型是我们跟理想汽车合作做的,我们的学生也在里面深度实习,当时在搞base model。我们也没想到拿冠军这么容易,我记得按比分,我们应该比第二名高50%以上,所以比较毫无悬念地拿了冠军。
蒲凡:我问一个特别外行的问题。我其实想问比赛形式,你小时候看过《机器人大战》吗?爸爸带着小孩子,在车库里拿收割机组装机器,然后互相打。我脑补的比赛就是这个样子,你们也是这样吗?
于开丞:听上去没有这么有趣。当时的比赛,有一些长尾场景,你要构造少见的场景——行业里总习惯将这种场景描述为“长尾”,因为概率分布里那个尾巴比较长,大家可以理解为小概率、很少发生的事件——这些场景数据里见得比较少,就需要产生一些数据来训练它。本质上比的是,谁把这个数据造得又好又快,能让车跑得更好。
这种比赛方式现在被很多视频榜单延续了。现在很多视频榜单,比的就是生成质量、清晰度,各种东西。
蒲凡:明白了,大概相当于设置了一些特殊场景,给你一个载具,然后再把你们开发的系统放进去,看谁完成得更好、稳定性更好、复现率更高?
于开丞:是的。
蒲凡:你有没有扫地僧的感觉?因为在这之前你都身处在偏学术的氛围里,求学9年、达摩院3年,前后12年。刨除英特尔实习这段经历,你一直在一个很纯的学术氛围里,能力一直没有得到验证。结果一出手,发现原来这么强。你当时有没有这个感觉?
于开丞:不敢说。其实我从2019年之后,基本上都在业界了。2019年英特尔之后去Meta,Meta之后去了达摩院。达摩院之前,还在硅谷创业公司待了半年。
其实达摩院也不是那么纯粹的学术氛围。我们那个地方叫自动驾驶实验室,最终产生了“小蛮驴”这个产品,卖到很多快递驿站里面。那个时候,全部人都要保障它运行,这也是为什么我们会做世界模型的初衷——在真正开放的环境下,做大马路上的乘用车自动驾驶,跟做学校里的自动驾驶,听上去是学校里的简单。但如果真的想做一个能用、能迭代的自动驾驶,学校这种环境更像家庭场景,大马路更像工业场景。
这是很反直觉的事情。因为这个契机,我们才知道,原来进家有这么多事情要考虑。模型能力跟不上,就有无数人为它兜底。所以其实有这样的认知。
我在达摩院那段时间,很难被定义成学术场景。在我看来,纯学术肯定不可能。
蒲凡:我想到一个词,半工半读。
于开丞:我觉得这个词挺好。大家可能有刻板印象:工业是工业,学术是学术。也不怪大家,因为有些确实是纯学术(的命题与项目),给人很清高、飘飘的、远远的感觉。
但在我们看来,很多东西完全一致。比如刚刚那个方向,如果能生成一个很好的视频,就能解决线上的一个case,代表下次不会再碰到这个问题,车就能运行,年度运营管理成本就可以直接降低哪怕2个点,放在整体成本1000万元的地方,那就带来20万元的节省。
很多事情,当你不要看得那么复杂,还是挺直接的,无非就是一个巨大的优化系统。做生意也是巨大的优化系统。
蒲凡:你是做自动驾驶出来的,自动驾驶当年有很大一波人去做具身智能。你当时为什么没选具身智能?
于开丞:以我自己的理解,具身是很重要的应用场景,但也仅仅只是一个场景。但是模型本身有大量问题需要单独攻克,攻克之后,不见得只在具身智能这件事上起作用。
如果我们说的具身智能,就是一个会跳舞、会动、会做事的机器人,那世界模型能发挥作用的地方,肯定不止这些。在很多AI for research,乃至将来的AI for science领域,它也会有非常大的价值。
就像一个科学家之所以成为科学家,不是天天读书就行。他需要非常熟悉各种生物信号、逻辑关系,看病例、看病人、看化学材料、看生物反应,还能将这些综合在一起,形成他的认知。这些物理过程、反应现象,如果能被放到世界模型里,再结合起来,才是未来突破的思路。短期看,3到5年之内可能产生一些商业价值;再远一点,人类社会还要继续发展。
最近让我比较担忧的是,美国的Anthropic和OpenAI已经直接在跟科学家合作了。我觉得在中国现在这个时间节点,这件事情需要推进得更快。机床是“工业母机”,AI将来也可能成为“科学母机”。如果这样的能力做不出来,可能会成为一个非常大的问题。这也是当时我没有直接去做具身智能的最大原因。
蒲凡:不知道有没有这个说法。语言模型里有通用语言模型,可以干很多事情,也有图片模型、声音、音频生成的小模型。世界模型里,能不能称你做的是“通用世界模型”?
于开丞:这是我们的目标。
我为什么造出了“概念世界模型”?
蒲凡:什么契机让你觉得,世界模型可以单独作为创业内容了?
于开丞:坦率地说,我们是在2025年找到那个信号的。当时,我跟联创一起发现了一件很有意思的事。
刚才讲到拿世界冠军,那时候我们做的是生成一个世界,说白了,就是生成像素。现在也有蛮多公司在做这件事。因为一直跟理想合作,我们做完之后,内部已经拿到了一些反馈,能感受到它确实有用。比起把车放到真实道路上,等它遇到问题,再去收集相应的数据,通过生成的方式获得这些数据,已经能省下大概七八成成本。
但我们当时有个感觉:这好像还不够本质。如果一个模型已经能生成这样的场景,为什么不能让它直接具备应对这个场景的能力?为什么还要先生成数据,再用这些数据蒸馏出一个小模型?除了现阶段的工程意义,这一步还有什么意义?
想到这里,我们就觉得,得继续往下想:有没有更底层的解法?否则,花了大量力气和钱去做像素生成,最后却发现,还有一条更简单、更快捷的路线,而且它的“智能斜率”更高,那我们该怎么选?
我们当时考虑的就是“智能斜率”。一条新路线,可能早期还不成熟,但如果它的智能能力提升得更快,我们就觉得,它比相对稳妥的现有方案更值得探索。
所以,从那个时候开始,我们就继续探索这件事,也就是现在很多人提到的“隐空间世界模型”。我们在2025年年初开始做,年中发现了一个非常有意思的现象:这条路线有可能从底层解决机器人或者自动驾驶进入新场景后,无法泛化的问题。当时,我们已经找到了一些眉目。
接下来,我们在学校做了一些小规模验证,包括自动驾驶方向的探索,发现效果非常好。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我们觉得,这可能是一个巨大的机会,可以开始谋划创业了。大概(2025年)七八月份,我们看到了这样的迹象,9月份开始具体谋划。整体上是一个水到渠成的过程。
蒲凡:在你身上,我最在意的标签,除了拿过世界冠军,还有你们官网主页对产品一个特别魔幻的称呼,叫“概念世界模型”。我听说过杨立昆是隐空间世界模型,李飞飞是显空间世界模型。那什么叫概念世界模型?
于开丞:到了2026年,大语言模型发展得非常快,也已经影响了很多行业。大家现在争论的是,它是否像人一样理解这个世界。如果先把“像人一样”这个条件拿掉,尤其从文字的维度来看,它对世界的理解能力已经很强了,未来也还有很大的发展空间。
但到了具身智能所面对的物理世界,语言模型还做不到同样的事情。因为它从底层设计开始,基本都是围绕文字构建的,而文字是一套离散的字符。世界模型的出发点有所不同。无论是刚才说的隐式还是显式路线,都是希望构建一个连续的时空空间,理解其中发生的事情,以及在其中进行的操作和移动。
这个世界并不围绕文字展开,文字只是我们描述、表征世界的一种方式。再说得抽象一点,语言本身,其实也可以看作一个隐空间。
蒲凡:你给我10秒钟,我理解一下。语言=隐空间的意思,是“语言”包含的信息,远远大于我表达出来的本身,它能引发的反馈,也远远超出这一句话。
于开丞:对。语言本身是现实世界高度浓缩后的表征形态,是人经过文字积累、文化交融,乃至文明演进,留下来的东西。
你想语言怎么诞生的?从最早的时候,甲骨文时代,一些打猎的原始人指着鹿、指着马,或者指着太阳、月亮,指着一些现象,把这些现象沉淀为文字,刻画成生动形象的象形文字。
象形文字很快又发展成两套系统,一套以西方为代表,一套以东方为代表,依然坚持象形文字体系。这些沉淀过程,就是不断由人的抽象、文化交流产生、迭代。它们本身是一种指代,已经不是具象化的东西。现在说“太阳”这两个字,跟太阳那个圆圈没有任何关系,但依然完成了指代。构建文字空间的模型,就是看了一堆“太阳”“月亮”“人”这样的文字,不断尝试寻找统计规律,理解人说这句话、那句话是什么意思。这是大语言模型过去这段时间干的事情。
而世界模型希望做到的,是能不能重现“造字”的过程,完成这个压缩?但这个“字”不一定非要是已有的人类文字,也可以是其他文字。这是一种思路、理解方式。
为什么提出“概念世界模型”?这里定义的概念,需要更明确一点:文字对现象的描述,加上具体的物理现象或者实体的现象,我们把这件事叫“概念”。
这个想讲清楚,得稍微展开一些技术上的话语。
举个例子,做自动驾驶,本质上要把道路上的点,分为可触达、不可触达的地方。相当于在地图上画两个点,A跟B。需要做的,是按照交通法规,让车也好、机器人也好,完成A到B的规划,躲避、处理未发生或可能发生的现象,最终完成任务。
这个过程有很明确的指向:A跟B,有起点、有终点,是非常聚焦、固定的任务。具身智能大部分人在讲的,比如叠衣服、玩球,也是聚焦单一现象。
很多技术路线、专家学者做的工作,叫object-centric,基于物体驱动。我们基于物体,把它从世界中分割出来:这是球、杯子,这是水壶。分割完,找哪些点可以操作、哪些不可以,就做出了一个抓取模型,或者更复杂的行为模型。
不管开车还是操作,都是先把任务具象化,具象到非常有指向性的名词、方案,再做对应的解决方案。当时提出概念世界模型,因为如果按照物体划分世界,要划分得多细,这件事情才能解决?
蒲凡:我刚才就想追问这个问题。你们日常工作,是不是成天琢磨,人为什么拿起苹果,为什么能完成这个动作?
这让我想起第一次见强脑科技韩璧丞博士,他给我讲脑机接口有多复杂,也是用抓苹果举例:你真的有一个明确的信号,驱使手去抓这个苹果吗?大家仔细想,好像没有,就进行了动作。所以非侵入式脑机接口非常难做,要捕捉一个非常隐秘、我们主观都不知道的信号。我觉得你们工作可能相通。
于开丞:确实会有一些相通性。想完成这个动作,要么给规则。比如凡看到苹果,请检测它的上1/3、下1/3,只要捏住上1/3,机械臂不动,就可以抓起来。这是一套明确规则。规则写完,就能实现抓一个苹果,再抓一个苹果。只要所有苹果都能检测出上1/3、下1/3,就能抓起来。这是很多古早时代做操作时用的方式。
后来大家觉得太鸡肋了,为什么要定这么细?一旦抓个梨,它又不认识。可能苹果长得比较畸形,上尖下矮,或者丢到模具里,长完是歪歪的,这种东西怎么抓?就发现不适用了。
不适用怎么办?想新办法。我管它上1/3、下1/3,只要喂足够多抓取数据,它就能学会,于是开始了新的浪潮。现在很多数采工厂做的事情就是,我也不管那么多,只要把世界上见过的大部分东西都采一遍、抓一遍,我就会抓了。这是很多从业者在做的事情,也是相当于逻辑的扩大版。
但在做这些事情的过程里,会发现它没有涉及更底层的表征单元,就是概念单元。因为所有事情都只有一个概念,那就是“抓”。在这个领域、这个表征下面,只要能把它抓明白,事情就解决了,其实不做更细分的东西。
回到概念世界模型,如果是正常苹果,就按简单方式抓;如果是复杂苹果,要进行受力分析,拆解里面的原子概念,把力、重力、形状放进来,让它先理解这件事情,再执行,就引入了新概念。
这个过程不能是手写规则的方式。比如刚刚一开始举的例子,上1/3、下1/3,假如这是一个例子,那是人类软件工程师定义的规则。坦率地说,很多事情都是这么做的,工业自动化就是这么做的。自动化工程师做的,是把统计的共性规律抽象成具体规则,用代码实现,再执行成功。比如叠箱子,叠衣服不行,叠箱子,以及几乎所有工业自动化,都是这样。机械臂以45度切入螺丝钉,打螺丝,完全是program好的。
这有一个问题,但凡出一点幺蛾子,它没办法实时反馈、纠偏。所以工业自动化不错,但没办法走出工厂、走出预设环境,只能通过不断的重复精度,解决所谓泛化性问题。
回到概念世界模型,我们想说,既然我也不知道怎么定义,您说上1/3、下1/3,是人的观察,可能您又觉得1/3不够好,1/4更好。我们不应该做上帝,应该让使用者、本体,或者有探索精神的模型,在物理世界里自己探索、发现规律。它可以组合见过的其他概念,自由选择、定夺,这件事情不由我们定义清楚。有什么比“概念”更加泛化的词?好像没有了,所以用这个词,因为一切都可以是概念。
也不想说“物体驱动的世界模型”,虽然有一些人在做。物体驱动的问题是,一个苹果,苹果皮是一个物体,还是整体是一个物体,还是苹果的一个分子是物体?越复杂的物体、现象,物体驱动方式越承受不住未来可能性的变化,会变得非常繁杂。在我们看来,这不是很好的建模方式,最终选了概念。
一方面,概念包含语言文字的描述,我们也希望继承大语言模型时代的一些进展;另一方面,它本身是物理现象相关的描述。这是底层哲学,最终起了这个名字。
世界模型为什么有那么多“定语”?
蒲凡:我提两个问题。先提一个浅的问题,刚才要求你解释概念世界模型,是不是无数人问过,觉得你在编黑话?
于开丞:肯定也被挑战过。可能大家见我时表面不说,内心也吐槽。通常聊完、解释完,大家会想一些挑刺的东西,但我更多碰到的,是问题比较表浅。如果细想到根上去,好像找不出来这里面本质上的逻辑漏洞和问题。
蒲凡:再问第二个深的问题。刚才听你的解释,有一种强烈的感受:日常工作就是如何理解人思考问题、认识世界,是哲学问题。
于开丞:是的。每个深度学习从业者,现在这个阶段,肯定或多或少都在思考。
蒲凡:这就是我想问的。第一,人的多样性严重被高估,我觉得没那么多多样性。第二,人的智力相差不大,哪怕您是教授,我是普通本科生,也不觉得智力有多大鸿沟。这种情况下,大家能想出的答案,可能有不同版本,但不会有太多版本。
而现在肉眼可见,除了概念世界模型,还有N多世界模型,前面加无数修饰词。技术路线能有这么多分支吗?真的能代表这么多不同吗?
前几天做了一个聊具身的播客。以前说VLA,现在又加一个T,叫VLTA,加了触觉。我一直在思考,这到底有多大区别,甚至可以同时承载几个百亿估值公司?
于开丞:我比较同意这个观点。至少在大的技术管线、思路上,很多新名词,确实没那么底层的差别。我也关注过,不点名。有很多概念,偏向于小创新、突破点的延伸,没那么大底层区别。
一般谈范式创新,能做出大的范式革新的工作还是偏少。一个小模型改动也算的话,确实能加茫茫多定语,从学术角度完全可行。无非有没有本质区别,改变这个领域,我觉得是所有从业者都希望追寻的。
蒲凡:还是想听具体例子。什么加修饰定语是应该的?比如你肯定觉得“概念”应该加,因为跟其他路线不同。什么定语不应该加?
于开丞:对。举个例子,见过一些工作,在token层面做了一些迭代,这样的工作也定个新名词;或者模型结构改一小部分,没有本质区别,我觉得可能偏噱头。还有一些,把世界模型本身的一些性质,拿出来讲成独立的概念空间、原语,也是不太合理的方式。每个人对这个领域的底层认知可能不一样,有时按照自己的理解做。
但不能具体点名字,因为也都尊重。有些创新点很好,在大路径内可以做很多尝试。我们有时发文章,或者认为它是大模型架构改动中的小组件,经常干这种事,可能不会起非常大的名字,更多就是模型里的组件。
杨立昆的技术哲学到底是什么?
蒲凡:你创业和杨立昆创业的时间线,是不是重合的?
于开丞:当时有一定重合度。我这么说,等做到(准备创业)这个时间节点,想明白之后,回去搜了一下,发现杨立昆也讲了一个非常类似的事。但思路还挺不一样,我们的大的哲学非常一样,但是从实现的手段和思路来讲,不太一样。
我更认同他的技术哲学,而不是具体路线。实话实说,JEPA路径不见得是我觉得比较有意思的思路。
蒲凡:能不能具体解释,什么叫技术哲学?
于开丞:有一个词叫“殊途同归”?路不同,但是底是一样的,大目标是一样的。大目标就是用隐空间的东西,代表这个世界的抽象逻辑。
世界模型在我看来,之于语言模型之外,最大的价值,是怎么样去做一个人的类比模型。因为语言模型本质上是人的语言模型,跟人脑子的模型,是完全两个不同的东西。这个事情可能再多啰嗦两句。
语言是人已经产生的结果。你已经抽象成语言、写成文字,已经是结果,是对世界的抽象了。语言模型基于它做一大堆拟合、推理,不管任何操作,去理解、模拟人的说话方式和思考方式。
为什么现在用的人越来越多,会产生一种“智能的幻觉”。因为它已经超过单人的智力总和,任何人用它,都跟看见神、请神一样。你一个人的力量,对抗不了10亿个人的力量。等效一算,虽然没具体测算,但像GPT-6这样的模型,见过的语料,肯定基本上是地球上大部分智慧人类的用法、方式反哺出来的,相当于所有人的总和,一定很强。
但智慧多,不代表它有一个自己能在这里面进化的机制。核心就是,语言模型是人已经抽象出来的结果。而世界模型解决的问题,是从一个物理信号、物理世界的观察,抽象出这个结果。
这句话可能比较抽象,但底层是两个不同状态。有点像语言模型模拟人的思维,世界模型尝试做的是:你看到一个世界,并产生思维的过程。这是世界模型尝试解决的问题。所以它跟语言模型,是一个相关的关系。
蒲凡:模拟作为生物的人,而不是作为社会性质的人。
于开丞:您说得对。从这点出发,我比较同意杨立昆的哲学,因为大家都讲,应该关注这个过程,而不是语言模型这种拟合的过程。这是我非常同意的。
第二个点,我们自己做过之后的认知是:做世界模型的时候,不能做特别多仿真像素的东西。因为做这个东西本身,不有助于智能本身的产生,只是一个手段,更多应该关注隐空间怎么构建的问题。
蒲凡:这里涉及两个问题。愿景非常理想,听起来合理,但是很难,从融资数额就看得出来。杨立昆起手种子轮就募了10亿。第一,需要这么多钱,主要投在哪里?第二,这么多钱代表难度很大,为什么还要脱离大平台、大厂,脱离Meta,独立做?普通人做一件难事,尤其中国人,总会想着团结力量大。背靠大树好乘凉,何必独立做?独立做世界模型,能获得什么好处?
于开丞:问得特别好。先回答融资的钱做什么。现在不论什么规模的大模型训练,没有等量的数据、算力投入,产生不了最终可以绽放的效果,这是基本逻辑。世界模型有坏处也有好处。坏处是需要大量资源;好处是大家做得少,真正做的人少,哪怕竞争同行里有很多,总从业人数还是比较少。
有很多未解决问题,尤其有一些实验室已解决,但往大规模推,肯定还有要解决的问题。钱融了,就是干这些,这是最早期天使阶段。之后模型具备能力,再做商业化运作,能帮助很多公司解决具体问题,就有商业价值。这分两步走。
刚刚提到独立和加入大厂的问题,我坦率地说,这个事情自己有亲历。大厂是一个很好的地方,资源很多,各种优厚条件也不错,尤其你做的事情比较有价值的情况下。但是怎么证明价值,在事情成之前,有点困难。跟老板要资源,要多了,大家可能会打鼓。这是从技术投入上,大厂不一定是最好的原因。
商业本质上——不知道这么说对不对,我也是新兵——自己经历的创业跟大厂区别,就是创业公司做的是大厂不愿做、现在觉得不赚钱的事。当下阶段,大厂不一定做得好。目前这几家大语言模型公司,也是同样问题。如果不是OpenAI做出来了,在集团内的投入产出比,可能依然不对等。商业价值带不了,怎么商业化,有各种问题。所以公司不断更迭有道理,少有公司能活过大周期,也有道理。
李飞飞卖掉公司了,so what?
蒲凡:刚才聊完杨立昆,再聊李飞飞。你的路线跟李飞飞在哲学上有差异吗?
于开丞:跟飞飞老师,确实想得不太一样。
从技术语言讲,她本质提倡做一个3D表征层,拿中间结果做后续操作。先把摄像头、各种传感器拍到的世界,变成电脑里可以渲染的虚拟世界,再做下一步,这是底层逻辑。
我们的主张是,这些东西就在模型里,应该自然而然发生,这也是杨立昆的逻辑。做显式重建,有各种对不齐的问题,是fundamentally对不齐。也有好处,比如速度特别慢的时候,有一些可编辑的好处,这是纯技术角度的分析。
落地角度,当年创立World Labs那批人一开始定位是偏娱乐向。我会从它的目的倒推技术路线。因为我觉得空谈技术路线是纯学术行为。学术研究讲究“我这个路线、你那个路线怎么样”,但做公司,本质还是有产业落地的抓手、最终目的。
如果我的目的是做一个universal的、所有世界东西都能包含的,远大于求实的壮志,那什么都可以做。但如果一开始定位公司时,像飞飞,她就定位成要做娱乐、要做游戏,逻辑就是快速重建,变成游戏场景,乃至生成很多卡通的、可以无限推演的世界。
蒲凡:你这套解释回答了一个问题。这段时间不断有世界模型融资新闻,你也知道上一周发生了个大事,李飞飞把公司给卖了,80多亿美元。
你知道大家反应是什么吗?再看到新的世界模型融资,大家会说:“李飞飞都把公司卖了,你还研究世界模型干什么?”

换句话说,大家觉得,卖掉公司是因为李飞飞发现公司的增长、研发工作到了瓶颈,到了适合出手的节点。很多人的观点就是,接下来谁还有信心说“一定比李飞飞做得好”?在这个大前提下,再做世界模型创业,看起来特别自不量力。
而你这么一解释,我觉得好像就通透了。大家本质上哲学不同,做的不是同一件事情。
尤其是刚才和你交流的过程中,我注意到你提出很多新名词,比如智能斜率、AI精度。我一直觉得,好像目前AI的信息很透明了,但大家对如何判断人工智能的产品、技术路线,仍然处于模糊阶段。所以你不断提出新路线,教大家沿着它判断成色、定位。
于开丞:我觉得两方面看待。一方面大家肯定有市场情绪,另一方面,也想了解这个行业里真正发生的事情,但有很多噪音。我们尝试用技术手段、技术语言和务实态度,把它讲清楚,这是想传递的信号。刚提的两个名词,也是最终想了想,比较直截了当,能说明这件事情的两个观点。
李飞飞这件事,在我看来很正常。一方面,是她本身年纪也不小了。另外,刚刚您说的,我非常感谢您能认可这个观点。在我看来,World Labs创造的是组件,不是智能本身。
蒲凡:能不能总结,李飞飞事件造成这么大影响,动摇了很多人心智,其实是个人名气,让我们拔高、高估了World Labs在世界模型这条路上的影响力?
于开丞:不太敢这么下结论。我能下的结论,就是世界模型有两种思路,一种是李飞飞,一种是杨立昆。咱们先姑且这么讲,讲大一点、粗一点。李飞飞那套,可以是另外一种理解方式。一方面是她本人的选择,这是一个很重要的决定。当创始人本人有很好的路可以走,走一条更安全、更稳妥的路,对她来讲就足够了。
蒲凡:我们换一种说法,不能在谈她是老板的时候,就忘了研究员身份;也不能在谈她是研究员的时候,就忘了老板身份。不然会发生刚才那种矛盾的思考:“李飞飞都把公司卖了,你还做这个事。”
如何判断一家世界模型是否real?
蒲凡:我之前描述的嘲讽、取笑氛围,还有一部分原因,就是过去一年,2026年以来,以世界模型为标签的创业公司涌现太多了。
于开丞:这说明大家确实认可世界模型的底层价值,认为这件事情在底层逻辑上是自洽的。他们会觉得:“哪怕我也跳进来,应该也不会是一个错误的决定。”
所以从我的角度看,会有一种老父亲欣慰的快乐。但同时也有很大压力:越来越多人进来,竞争压力急剧上升,我们得赶快加快脚步。这也是为什么之前我们一直不怎么对这些事情发表评论,我也觉得同行都值得尊敬。但最近,我们的模型有了一些成绩,可以拿结果出来回应一下这个问题了。
过去5个月,我们的基础模型一直在疯狂迭代。第一个版本上线以后,我们就在各种榜单上做了一遍评测,大概从9月10号左右开始,也陆续公布了第一个基础模型的训练结果。
现在十一回来,在那些大家能叫得出名字、比较有名的仿真和实体榜单上,我们都占了一个重要位置。这也侧面说明,这段时间憋的大招是有用的,我们的模型架构是有用的。所以,现在您问我怎么看这个问题,我就可以拿这些结果来回答。说得直白一点,就是用结果说话,也没有什么好说的。
蒲凡:你知道我想问什么吗?这一波风潮,绝对有鱼龙混杂的团队、项目。我就想知道,你作为标准意义上的内行人,有没有这样的判断?能不能透露一个小诀窍,让我们看哪个团队是真的世界模型,哪个没那么硬核,只是蹭概念?
于开丞:如果拿得到信息,看投入就知道了,看他敢不敢花钱。
蒲凡:营销上花钱,也是敢花钱。
于开丞:不是,看他敢不敢在技术上花钱去投入。以我的标准,最直接的,就是看敢不敢在计算、团队、技术底层上做投入。
不投入说明什么?很简单,做一些浅的事情,等大家的作业,再抄,这是典型画像。所以简单来看,就是这个指标。他都不投入这个方向,说明不信这个方向,那我还能怎么解释?或者自己知道做不了,得等等大家的作业再抄。
蒲凡:还有一个问题。在外行看来,这么多世界模型公司涌现,每家公司代表一个产品、模型基座,我们需要这么多吗?
于开丞:最终世界模型会发展成什么样子,跟语言模型一定有底层的不同,这其实是一个认知。语言模型最后可能林林总总剩几家,世界模型会多一些,因为涵盖的领域非常广。
如果有最终那一天,应该比语言模型多几家,但是也不会说几十、几百家,我觉得不太现实。这是说做模型本身。如果做配套、周边生态、上下游产业链,会有大量机会。在我看来,做基础模型的可能比较少。
蒲凡:问几个特别具体的经营问题。你们2026年1月份开始融资,融资时投资人主要关心什么?
于开丞:确实碰到不同问题。关心未来怎么退,是一类。还有技术类,技术路线怎么厉害,为什么是独特思路?再一类是商业化路径,未来一年有没有商业订单,三年、五年、十年有没有,商业轨迹什么样?其他问题,基本是这两类的变体。
蒲凡:这怎么回答?杨立昆也没怎么回答明白,你怎么回答?再引申一下,你的履历、光环,很可能对很多VC是闭眼投,因为你拥有很多标签:有经历,出自大厂,天才少年,前沿领域。这些标签放在桌面上,有时候就属于闭眼投。
于开丞:我自己的感觉,至少目前来看,两个都有叠加。但坦白地说,我只能知道他最终下没下决定。
蒲凡:上一段创业经历,在投资人或者所有访谈里,是加分项,还是需要回答的负担?
于开丞:两种都会有。肯定有人顾虑说:“上一个公司好像没有字面意义上那么成功,怎么处理?”
我也是很坦诚,我确实在上一段时间经历了很多不同阶段、不同事情,尤其跟决策、方向相关的,包括看到一个行业的上上下下,都能感受到一些。大家有顾虑、有问题,非常正常。我真实答案很简单,这都是我的来时路,真的都是来时路。如果没经历这些,现在公司很多决策也不会这么设计。
坦诚地说,我特别感谢上次创业经历,给了很多这样的启发。而且依然觉得,上一个公司做的事情非常伟大,乃至它的精神,也会一部分继承到现在的事情上。
蒲凡:想知道最难的时候在哪里?这期可能是未来投资人想投这个方向的参考,想知道你从内部视角告诉大家,世界模型,你这样的人都觉得困难,其他人肯定更困难。困难在哪里?
于开丞:我是一个非常务实的人,先得把这句话说出来。有很多人建议我,“你可以吹大一点,没关系”。我说好的,但底层上,我科学家的部分还是在这里。
反向说,在技术上,以目前状态来看,我觉得没有解决不了的问题。其实我天天都会遇到问题:模型怎么调、怎么设计,过去一直磨合、探索,经常把模型训崩。训着训着,第二天发现哪里出问题,这经常发生。但现在,尤其很多投资人也悬而未决的时候,我会非常建议,大家不要那么焦虑,这件事情一定会有非常好的结果。底层逻辑成立,就会有好的结果。
底层逻辑就是,语言模型跟世界模型本质不同,现在AMD也帮你盖章了。投资人朋友有顾虑,可以多想想。为什么芯片厂商会投世界模型公司,而不是语言模型公司?肯定看中了架构独特性和未来发展。
世界模型的GPT时刻,是男生女生向前冲
蒲凡:我还想跟你聊一个问题。你之前在一篇专访里面提到过一个词,叫“科研品味”。科研品味跟技术哲学能够通用吗?
于开丞:差不多,这里面有一定的相似度。有科研品味的人,可以产生一个很高级的技术哲学。哲学是已经形成的理念,品味是你个人产生逻辑中的判断的一种风格,品味是风格。
蒲凡:如何判断一个人有没有科研品味?
于开丞:这很简单,两方面。第一个大方面,先说一个前提:他说真话。如果不说真话,就先不讨论。如果说的是他内心所想、属实的东西,品味很简单,能判断。
其次,你看他关注的问题,科学界中的问题,在多大程度上可以影响到学科发展。这是一个很经常会思考的地方。他把自己放在什么尺度去思考问题,就决定了最终的高度。
如果关注一个很小的技术点,也不错,但是如果讲不出更深层的东西,大概率只是看了一个很简单的东西去做。所以需要不断沉淀、思考、积累。这其实真的不只是科研哲学,而是真正意义上的哲学,跟这些都有很大关系,世界观的构建也非常有关系。
另外,能不能执行出来?你的科研品味,最终能不能落地到一个框架、一个结构上?能做出来,那就是一个非常牛的人。
蒲凡:比如未来我们要判断西湖数智这家公司的发展情况,你觉得最重要的一个外部参考指标是什么?
于开丞:看我们的模型效果,这是第一个阶段。第二个阶段,看我们的商业化进展。
蒲凡:你觉得距离远吗?因为一提世界模型,再提商业化进展,我觉得这是特别远的事情。
于开丞:我们觉得在早期就会有一些明确答案。我们会参与到深度构建一些大系统的过程当中,世界模型肯定会作为一个重要组件,参与这些大系统。最近有一些新的更新,如果从day one就做进去,一定会有。
我觉得这件事情看甲方的认知。如果是我要去sell这件事情,大概率他可能没有这个决策认知。但最近接到的很多需求,都是主动找上门、跟我们合作的团队。这也是为什么我有这么强信心的另一个点。因为我们做的事情,符合非常前沿的画像。同时,有真正认可这个价值的人,也愿意支持。我们的天使投资人、客户都在,这都是非常期待、非常渴求的资源。
蒲凡:这里又牵扯一个问题。之前让你鉴定一下硬核的世界模型,大家都在打榜,那如何鉴定硬核的榜?每一家都说自己是XXX评测第一名、XXXX第一名,我看不懂。
于开丞:您说的这个事情,最近我们也碰到了。讲个小趣闻,我就不说榜单的名字了。对方审核我们的结果时特别严格,因为成绩太好了,他们觉得有点不真实。
我们的模型经过预训练,操作能力有所提高,这是一方面。但更让对方在意的,是我们在开放式问题上的表现。那个榜单有一个单独的指标,叫open,会用训练集里没见过的一些开放式问题来评测模型。其他一些模型在这一项上,成绩只有个位数。GPT-6 Astra虽然在具体操作上表现不太好,但通用能力很强,这一项大概能拿34分。我们的成绩大概是24分,如果我没记错,已经接近它的水平了,而且我们的模型只有3B,也就是30亿参数。
所以,对方一直围绕这一项检查我们的评测结果,觉得怎么会这么好。他们翻来覆去查了一个礼拜,也没找到什么问题。我们也耐心解释了模型的情况,最后他们认可了这个结果,把我们放上了榜单。
这算一个小插曲,也能从侧面说明一些事情。您问怎么判断硬不硬核,业内的人对这些成绩的难度,其实会有判断。能做出这样的结果,本身就不容易,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做出来,也有难度。
但最近让我比较苦恼的是,讲世界模型故事的人太多了,一些有价值的进展和信号,反而被淹没了。
蒲凡:没错,噪音太多了。
于开丞:有些东西,像您说的,看两眼也不想看了。有些模型,有些同学讲的故事,真的感觉开始硬讲故事了,变得不知道怎么评价。
蒲凡:这里提到一个特别有意思的点,你觉得有些人在硬讲故事。哪些故事是硬讲的,翻译过来,就是哪些东西目前世界模型的能力还做不到,它硬讲出来了;或者其实远不符合世界模型定义,甚至不是它的使命,却把这个东西说进来了。我特别想知道具体是什么。
于开丞:这个问题有点尖锐。
可以换个角度回答。当只谈“世界模型”这四个字,都可以装进去。很简单,它本质上就是预测下一个状态,当你能定义清楚下一个状态,都可以叫世界模型。
所有AI问题,甚至可以拿世界模型重做一遍,或许某一天,语言模型也拿世界模型做一遍,都有可能。说大家是在凑吗?如果真的做了,技术上都可行。您可以理解为Transformer,这个技术非常广谱,可以用在各种任务上,现在有一点这种感觉,我觉得是比较准确的描述。所以也特别辛苦大家去做判断。
我自己的逻辑很简单:看应用场景,终极目标是不是匹配技术设计就行。像World Labs公司,如果用隐空间世界模型做它那个任务,我觉得不合理;用World Labs的路线做我们做的事情,也不合理。两件事相互之间不合理,这是我能解释的一些逻辑。
第二个比较麻烦的地方,很多公司讲了很多内容,但内容没有能找得到的更多信息,更多像技术理念的宣布。目前还是挺难判断,哪怕是我,也好奇它到底是什么东西,这也是我挺好奇的地方。
蒲凡:其实我觉得,世界模型还差一个临门一脚。之前说你经历过GPT时刻、Sora时刻,当这个东西爆发之后,大家认知马上会修正,进入一个相对理性的阶段。就是那句话,人无法想象没有经历过的事情。
无数人描述世界模型多重要,无数人描述我们需要在物理世界自己认知,但我没有见过。你觉得距离世界模型的GPT时刻,还有多久?
于开丞:我自己还挺乐观,觉得三年之内能看到这件事情。
蒲凡:我觉得很抽象,都无法想象世界模型的GPT时刻是什么样子。比如DeepSeek时刻,我能想象:事无巨细把思考过程显示出来,是从没见过的。居然思考得这么全面、这么快、像人一样,那个时刻很震撼。
包括Sora时刻,当时威尔·史密斯吃面,那个动作一下变得特别好。你会发现,居然不是威尔·史密斯自己实拍的,太震撼了。可以有具体想象,到底是什么样的时刻。
但世界模型真迎来GPT时刻,从业内观点说,我们能看到的一个事件,大概是什么样?
于开丞:预知未来。
蒲凡:不就是Polymarket做的事情吗?
于开丞:不。我说的预测未来,在这个阶段更指物理现象的未来。举个例子,跟灭霸一样,预测未来的101万种可能性,找到了……
蒲凡:奇异博士?
于开丞:对。他预想了未来很多事情,最后选了这么一条路。放在物理世界、物理空间下,这肯定是我们认为,世界模型最底层给大家带来的震撼。
因为能预知未来,在很多领域有非常直接的作用。自动驾驶本身已经受益。很多驾驶公司做world model,也希望把预测未来能力放到模型里面,已经实现了一定程度的智能跃迁。放到人形机器人领域,也是对未来进行想象,再做事情。
可以理解为,等GPT时刻到来,这个模型放到哪里,都可以预测一个当下的未来,再利用这个未来做很多事。
一开始看起来可能没那么酷炫。现在有一些合作项目,还不方便透露,但有一些非常高价值的场景,有这个很强烈的需求。某种程度上,也会受益于未来产生的这一时刻,在我们看来。
蒲凡:我不想说那么悬的,比如天文、物理、化学,那些高价值场景。你知道我想到什么吗?《男生女生向前冲》《智勇大冲关》那个综艺。

我觉得有一天,如果有世界模型的GPT时刻,一定是机器人牵到现场,搭载你们的模型,进行勇敢闯关。既然世界模型需要预测未来,而大冲关的所有关卡是无序的,那就让他尽情地判断哪条路线最快。比如人类挑战纪录是5分钟过去,因为它预测极其精准,可以3分钟、2分钟过去。我觉得太牛逼了,未来你们都可以做这个事件营销。
于开丞:感谢你的idea,我们努力,加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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