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不同族裔的年轻人在展厅翻阅外文刊物。受访者供图
2025年12月初,加拿大华人段宇豪从多伦多出发,驱车十小时抵达美国马里兰州一个人口不足千人的小镇。一路上,他紧张得胃疼,终于在当地一家小型拍卖行取回15斤重的“东京审判”检察官私人档案。
一个月前,这批本不该出现在拍卖网站上的档案被段宇豪发现。他查询到,档案原主人大卫·尼尔森·萨顿曾多次前往中国取证,是最了解日军侵华罪证的东京审判检察官之一。尽管拍卖行并未提供详细信息,但他凭借多年收集抗战史料的经验,推断这些私人档案藏着鲜为人知的历史细节。
竞拍激烈,有些标的历经超40轮叫价。他果断投入大部分积蓄参与拍卖,最终以4万美元拿下部分藏品。
16岁那年,在南京出生、长大的段宇豪随父母移居加拿大,自此开始在海外系统性地收集抗战史料。“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使命感”推着他走向这条路。
如今,31岁的他拥有上万件藏品,包括原版照片、私人书信、海报刊物、战时文件、军用品等,时间横跨19世纪末至20世纪中叶。他从线上线下的拍卖会、二手市场、故纸堆中“打捞”这些散落在世界各地的“远东记忆”,累计花费已超100万元人民币。
段宇豪收集到的“南京审判”起诉书底稿。受访者供图翻开沉重的一页
四五千页的稿纸,薄且脆,徒手翻阅容易留下指纹,稍有不慎便会被撕坏。段宇豪特意购置纯棉手套,用透明无酸内页逐一收纳这些尘封了半个多世纪的纸张,并配以黑色背板避光保存。
翻看档案犹如“开盲盒”,一个个熟悉的名字令他手心发汗——贝德士、马吉、费吴生、许传音、金宝善等南京大屠杀相关核心证人和协助取证的中国官员的名字陆续出现在50多封信件中。
轻轻一页,抖落出沉重的历史。
“我和朋友已经整理了三四十封信的内容,其中两封值得关注。”段宇豪向记者介绍。
一封是萨顿与贝德士教授在1946年4月的通信。萨顿写道,南京沦陷期间时任日本驻南京总领事冈崎胜男向他证实,松井石根(时任日军华中方面军司令官,东京审判甲级战犯——记者注)对南京暴行“完全知晓”。
“这份信可以反映检方对松井石根罪行的指控策略在于追究其在军队暴行中的指挥官责任。”上海交通大学战争审判与世界和平研究院副研究员赵玉蕙介绍,当时松井石根已被确认为被告,这封信明确地表明了检方对松井石根罪行的认知和立场。
另一封是萨顿写给时任卫生署署长金宝善的感谢信,涉及日军细菌战调查。信中提到,经金宝善引荐,萨顿和参与中国鼠疫防治工作的伯力士博士会面,对方在两次谈话中告诉他,日军在常德使用了细菌武器;萨顿也在南京搜集到证据,表明日军的“多摩部队”曾进行人体实验,用鼠疫等病毒残害南京周边百姓。
此外,还有大量萨顿调查侵华日军罪证时的手稿,记载了这名检察官对南京大屠杀、细菌战等罪行的取证细节与司法心得。由于字迹潦草,段宇豪需要借助AI工具识别,甚至特地跑到图书馆找老人辨认。这些热心的帮手也总会耐心听他讲述中国抗战的故事。
拿到档案的第四天,段宇豪在社交平台用短视频的形式分享这次竞拍经历,并公开了部分信件与手稿内容,迅速引发千万人关注,有网友留言“先生大义”“注意安全”,还有身在海外的同胞愿意为他提供资金、交通、场地方面的帮助。
他也与侵华日军南京大屠杀遇难同胞纪念馆取得了联系,双方将共同推动萨顿私人档案的学术研究与公益展览。目前,他和朋友正对这些纸质档案进行数字化备份,为后续的研究、展览做准备。
赵玉蕙介绍,萨顿深度参与了南京大屠杀案和日军对华生化战的取证工作,他的个人档案大部分保存在其母校弗吉尼亚大学和里士满大学。赵玉蕙说:“需要与现有馆藏目录进行比对,才能判断段先生购买的这批文书是否存在从未公开的‘新史料’。”
“这些档案并不属于我,它们属于历史,属于公众,属于每一个关心真相的人。”段宇豪计划春节前将档案带回国,与研究机构一起拨开历史的尘埃,并把相关史料赠与博物馆。
段宇豪为前来观展的人讲解。受访者供图连通记忆的航道
在段宇豪看来,自己能从民间寻获萨顿私人档案,既是偶然,也是必然。他早前购得一叠有关远东国际军事法庭的文档。若再往前追溯,与一段段“历史碎片”邂逅的机缘,或许自他出生起便已悄然生根。
2025年年初,他淘到“南京审判”相关起诉书底稿以及负责掩埋南京大屠杀遇难同胞的崇善堂堂主周一渔的原始证词。在审判侵华日军乙级战犯谷寿夫时,周一渔出庭作证。比起外文文献,这份中文证词带给段宇豪的震撼更为直接和深刻——“经手收尸首十一万二千二百六十六具”“尚有未掩埋者为数尚多”“遍地皆是尸体”……
景象之惨烈,让段宇豪忍不住想起外婆口中的日军暴行:出生于1931年、在江苏农村长大的外婆曾亲眼目睹,日军把装有抗日志士人头的木头笼子,一排排地挂上城墙。在段宇豪的童年记忆里,外婆反复提及已故老伴的抗日往事——外公高中毕业后加入新四军,运送粮饷时需穿越敌方封锁线,因一次次高强度跋涉落下终身残疾。
段宇豪从小住在秦淮河边,离侵华日军南京大屠杀遇难同胞纪念馆不远,记不清自己去了多少趟纪念馆。“每年纪念日警报拉响,整个城市都在提醒我们,惨痛的历史不能忘。”他回忆道。
自然而然地,段宇豪开始留意身边的抗战物件。秦淮河在21世纪初经历过大规模清淤,段宇豪在岸边发现了与南京保卫战有关的刺刀和徽章。读小学时,他把零花钱砸进古玩市场,积累收藏经验。出国后,他着眼于寻找南京大屠杀、中国远征军、美国飞虎队等主题的海外藏品。
他两次前往日本收购侵华日军相册,通过线上线下渠道“好不容易才搜集到几张属于‘不许可’范畴的日军杀人照片”。取材于南京大屠杀历史的电影《南京照相馆》揭露了所谓“不许可”照片背后的真相:为了掩盖战争罪行,日军当局实行严格的新闻审查制度,反映日军暴行的照片均被盖上“不许可”印章,不允许发表。
大学期间,他和朋友多次将抗战文物送回国。他们把飞虎队血幅和中国抗日军队的大砍刀捐赠给南京民间抗日战争博物馆。2015年,段宇豪从多伦多寄出原版照片,无偿支持杭州、苏州两地举办的纪念中国人民抗日战争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70周年历史影像展。
段宇豪认为收藏的意义不应止于“藏”,抗战史料更重要的使命在于“说”——向全世界、各个族裔乃至下一代人,讲述那段刻骨铭心的血泪史,为民族保留记忆。
南京与多伦多之间,隔着偌大的太平洋,但记忆的航线被这颗海外华人的赤子之心连通。
在海外点亮抗战往事
拿到美国哥伦比亚大学的文学硕士学位后,段宇豪前往加拿大多伦多的一所高中从事教育工作。他发现,一些当地人并不知晓中国作为世界反法西斯战争东方主战场的重要贡献,有人甚至以为“中国的抗日战争与二战无关”。更让他感到忧虑的是,“不懂中文的华二代也与这段民族记忆渐行渐远”。
因此,段宇豪近年来更执着于收集外文史料,如报纸、期刊、海报、信件、手稿等,涉及英、法、意、日等多国语种。他与朋友合作办展,走进社区、市政厅、使馆,主动做历史的讲述者。
2018年,加拿大华人国会议员呼吁加联邦政府设立“南京大屠杀遇难者纪念日”,段宇豪作为社区代表受邀前往国会发声,现场展示了约10件个人藏品。同年,他还参与推动建立了位于加拿大安大略省的海外第一座南京大屠杀遇难者纪念碑。
为纪念中国人民抗日战争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80周年,段宇豪特意请了一周假,在多伦多自费办展。这是他第一次独立策划展览、申请场地、布置展厅,同为江苏老乡的妻子在一旁帮忙。展览时间从北京时间的2025年9月9日持续到14日,正好与中国接受日本投降的纪念日重叠。
不少路人被展厅门口的宣传海报吸引。海报的背景画面取自1937年的一张表明军民同心抗战的老照片——中国民众手持“抗日标语”在太原火车站送别出征前线的抗日将士,标题“FORGOTTEN ALLY FROM THE FAR EAST”(被遗忘的远东盟友)激起了路人的好奇心。
被遗忘的远东盟友是谁?段宇豪用近百件珍贵的抗战史料认真回应这个问题。“当外国观众看到《时代》杂志、《读者文摘》等知名外文出版物记载的南京大屠杀相关报道时,他们感到惊讶,原来当时的西方媒体持续关注着中国抗战,并非中国人自说自话。”展览期间段宇豪全程在场,随时为观众解惑。文物简介牌均用中英文标注。
年轻观众比想象中多得多。一名华人母亲专程带两个不太会说中文的孩子来看展,在详细的英文导览中,历史的真相直抵幼小心灵;两名黑人小伙趴在每个展柜前认真记录,其中一名是多伦多大学的历史社团主席,他主动联系教授,想把展览引入校园。
一位来自中国香港的高龄老人,是子女特意从养老院接来的,坐在轮椅上噙着泪看完了展览。临别前,老人将张纯如亲笔签名的《南京大屠杀》一书送给了段宇豪,这让他感到“传承历史真相的交接棒递到了年轻一代手中”。
段宇豪竞拍到的萨顿私人档案。受访者供图铭记共同的伤痛与正义的抗争
展览首日,亚太和平教育中心执行董事兼博物馆项目总监刘美玲带着亚太和平博物馆青年志愿者前来学习交流。这不是一次偶然的相遇,而是海外侨胞持续传递历史真相的动人缩影。
加拿大华裔刘美玲长期推动亚洲二战历史教育,曾参与制作纪录电影《张纯如——南京大屠杀》,推动安大略省教育厅将南京大屠杀列入课本。她所管理的亚太和平博物馆是全球首座以英语系统展示亚洲二战历史的场馆,目前正筹备数字博物馆,计划通过互动展览、青年论坛和工作坊等形式吸引不同族裔的年轻人走进并传播这段历史。段宇豪也积极向馆方提供慰安妇、南京大屠杀等主题的藏品,让个人收集的史料融入更广阔、更可持续的公共教育体系。
一次在多伦多市政厅的展览中,有个菲律宾女孩问他,是否搜集到日军在菲律宾实施暴行的罪证,并向他讲述了马尼拉大屠杀中超过10万平民遇难的惨重历史。段宇豪在跨族裔交流中不断拓宽视野,将史料收集的范围从中国抗战扩展至整个亚洲曾遭受的伤痛与不屈的抗争。
2025年,他与来自中国、加拿大、美国、澳大利亚的收藏家和教育工作者合作,成立了“远东记忆博物馆”。馆名中的“远东”一词有意为之。段宇豪认为,当西方受众面对这个熟悉的地理概念时,“关注自然发生”,“远东记忆”承载的不仅是特定地区的伤痛与抗争,更是全人类守望和平的共同情感。
“认清历史的真相只是起点,在反思战争中守护和平与正义才是最终目的。要让不同族裔、不同背景的人在历史教训中凝聚共识,仅仅讲中国的故事还不够。”段宇豪认为,亚洲二战历史应是人类共同的惨痛记忆,传播历史真相从不是某个族群的“执念”,而是每个人维护全球安全的责任。
未来,段宇豪计划通过“快闪展览+跨机构合作”的模式,把远东记忆博物馆的展品带入更多社区和课堂,让更多海外侨胞、国际友人了解教科书之外的、在当今西方社会中被遮蔽与忽视的亚洲二战史。
来源:中国青年报
4001102288 欢迎批评指正
All Rights Reserved 新浪公司 版权所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