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化为尘土，请记得我的微笑”

图为金城龙 受访者供图

1月23日，辽宁中医药大学大四学生金城龙在沈阳浑河岸边，为营救落水父子坠入冰河，不幸牺牲，年仅26岁。事发后，人们发现，他似乎有很多秘密，很多连父母恋人师友都不知晓的令人感动落泪的秘密。

从他的手机、日记和留存的一张张证书中，从与他相识的人们口中，我们慢慢拼凑出金城龙不为人知的一面。这一面清晰又模糊，清晰的是那些他帮助过的人、做过的事记录着他的过往；模糊的是，也许这些并不是全部。

有人说，这名出生在辽宁抚顺的年轻人，在这片雷锋精神的发祥地，让我们又一次看见了雷锋。有一点可以肯定，他有着与雷锋一样洋溢着阳光的笑脸，和笑脸背后那颗热忱的心。

1月31日，中共辽宁省委宣传部、辽宁省精神文明建设办公室、辽宁省委教育工委、共青团辽宁省委员会向全省发出《关于开展向金城龙同志学习活动的通知》，其中提到，他在危急关头舍生忘死、挺身而出的英雄壮举，深刻诠释了新时代辽宁青年“信念的能量、大爱的胸怀、忘我的精神、进取的锐气”，彰显了当代辽宁大学生敢于担当的时代风貌，是新时代雷锋精神的生动体现，为广大党员干部群众树立了榜样。

这份热心是孩子骨子里带的

在抚顺市东洲区章党街道金城龙家中，父亲金海向记者讲述了事发经过。那几天金城龙在沈阳一家考研培训班上课，课余时间做群演挣点零花钱。当天，剧组在沈阳浑河北岸晚渡公园拍摄时，河对岸传来呼救声，一对父子从冰面落水。

金城龙捡起一根木棍就向对岸跑。“视频里有不少人提醒他危险，他也不回头。”金海回忆，“其实他还是有防范意识，冰硬的地方跑，冰薄的地方他就拿木棍探着走。快到跟前了，他停下把木棍扔给落水者，他也知道不能再往前走。”

可就在木棍扔出去的瞬间，金城龙脚下的冰面碎裂。“要是棍在手里，他都不能有事。”金海说。最终，只有落水的7岁男童成功上岸。

金城龙是一名退伍大学生，2019年考入辽宁中医药大学，大二时参军入伍，在北部战区海军某部服役，参与战区级以上重大任务8次，出海执勤时长达8400小时。复学后，他先后加入辽宁省红十字救援队、沈阳市闪电应急救援队、沈阳市“平安志愿者”应急救援队。

“救援方面他肯定是专业的，就是赶上这么个恶劣环境，没办法。”金海长叹了一口气，“当天要是我在场，我也得去救，我毕竟岁数大了，比他有经验。”

金城龙是金海和妻子宁晓光的独生子，用他的话讲，儿子就是个农村长大的“野孩子”，从小“放养”。“学习不算好，我跟他妈学历也不高。”金海告诉记者，“但他从小到大没骂过人，打小就仗义，喜欢帮助别人。”

高一时，有一天早上金海送金城龙上学，途经一处超市，看见超市半开的卷帘门里冒着黑烟。“当时听见里面有砸东西的声音，应该是有人。”金海回忆，二人弯腰一看，屋内有人在向外爬，距门口五六米远，“已经被烟熏得爬不动了，只能咣咣用手砸地求救，我俩赶紧钻进去把人救出来，然后我们就走了，孩子还要上学”。

金城龙的高中班主任王德春回忆，孩子上学后也没跟人讲这个事，后来是街坊邻居传开了他才知道，“我在班会上表扬他，他就羞涩一笑啥也没说”。

2024年暑假，有一天金城龙从游泳馆回家后崩溃大哭，父亲询问得知，当天有一位老人在游泳时突发心脏病，金城龙上前救助但没有成功。

“人就在他面前没了，他整整哭了3天。”金海拿出一个红色急救包，“这个包他都随身带，就那天忘带了，他说要是带着肯定能把老大爷救过来，自责自己不是落下一个包，而是落下一条命。”

那之后，这个急救包金城龙再也没离过身。打开急救包，里面有纱布绷带、针灸针，还有一张应急救援证，是他为了方便救人专门去考的。金城龙在校读的是中西医临床医学，据他的辅导员郎丰昊回忆，金城龙曾跟他汇报过两次遇到路人晕厥成功抢救的经历，“他说中医里的一些穴位按压和针灸治疗在病人急救时效果特别好，很管用”。

而在金城龙去世后，金海也从金城龙女朋友口中得知，她见过七八次金城龙紧急救人的场景。在金城龙的朋友圈里，能看见2024年2月6日发的一张图片，配文“又救一个”，这是他少有的将自己的善举公之于众。

宁晓光拿出5张献血卡，这是金城龙送给他们的，“他说拿着这个证，我跟孩子爸爸就可以免费用血了。”她说，“他告诉我们就献过5次血，但他去世以后我们从他的手机里找到了13次献血记录。”

记录显示，2019年至今，金城龙共献血4000毫升。他还曾捐献造血干细胞一次，甚至在大一入学时就完成了人体器官捐献志愿登记，器官捐献登记卡被他放在宿舍床头盒子的最底层，郎丰昊在整理金城龙遗物时才偶然发现。

“孩子要没出现意外，很多事可能永远都不知道，很多我认为很高尚的事，他从来没讲过。”金海说，这份热心是孩子骨子里带的。他记得，有时开车看见路边有块石头，金城龙会说：“爸爸你停一下，咱俩去给它搬走。”看见路边有垃圾，他就随手捡起来扔进垃圾桶里，这些小事数不胜数。

一个不太一样的年轻人

得知金城龙离世的消息后，抚顺市第十中学教师张百红的眼泪夺眶而出，她是金城龙高中时的化学老师，“金城龙可以说是我印象最深，跟我关系最好的一名学生”。

2016年9月初，高一新生第一堂课，张百红问大家有什么理想，台下沉默许久后，金城龙从角落站起，声音洪亮地说：“我想当一名军人，保家卫国。”“我当时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看他个子不高，有点黑，还有点胖。”张百红回忆，那时金城龙身高1.65米，体重212斤。

过了半个月，有天下雨，张百红放学后没着急回家，想等雨小一点再走。她站在办公室窗边，看见楼下有个学生拿着伞，在校门口和楼门口间来回跑，挨个送同学出校门。

张百红下楼后一眼便认出，这个学生是当时课堂上的那个小胖子。她问：“你怎么还不回家？”金城龙回答：“有的同学没带伞，我等着把同学们都送回去。”见张百红拿着一把单人伞，金城龙就把自己的大伞给她，抢走了她的小伞：“老师你拿大的走吧，不然雨下大了你都淋湿了。”“其实那会儿他全身已经湿透。”张百红说。

后来学校开运动会，参加完项目的金城龙跑前跑后，主动给同学送水送吃的，“他累得气喘吁吁，看见我在后边站着，就把自己的凳子拿过来给我坐。”张百红说，“原本学生和老师之间的那种距离感，跟他一点都感受不到，就像自己的孩子一样。真的很感动，他心里只考虑别人。”

由于金城龙对化学很感兴趣，张百红与他之间的交流也愈发频繁。“他说以后想考军校，我告诉他‘你这个体重考不了’。那会儿我年纪也大了，有点胖，就说咱俩一起减肥。”没想到，仅用半年时间，金城龙就减下80斤。

在王德春记忆里，金城龙从不偷懒，节俭朴素。有学生值日时贪玩，金城龙就帮别的同学干活。那时学生都穿校服，有攀比心理的就在鞋上下功夫，有的学生一双鞋好几千，但金城龙没有一双超过200元的鞋。

“我去家访的时候也问过孩子父亲，他说不是不给孩子买，也不是条件不够，就是孩子死活不要。”王德春说，“不只是高中，到了大学也是，孩子牺牲以后，我们到家里探望，按照地方风俗要给孩子烧7件衣服，他父亲翻箱倒柜找出来6件，还都是部队的作训服。”

金城龙的大学同学邢皓翔也表示，他一年四季穿着部队训练的迷彩服，在校园里看衣服就知道是他。

庞静是章党街道粮库社区党委书记，她记得2022年金城龙退伍时，曾跟她说：“社区有什么我能做的，我都愿意来。”只要赶上假期回家，金城龙经常在社区忙前忙后。

“去年除夕下大雪，孩子跟我们扫雪，从初一到初六。”庞静说，“动不动就问，‘庞姨还有什么活儿没？’”

社区辖区内有一家幼儿园，金城龙常年在幼儿园做志愿服务，教小朋友叠被子、讲军旅生活、做爱国主义教育。“有时候也带着女朋友一起，给孩子做急救知识讲座、防溺水讲座。”庞静说，“他其实是个安全意识很强的人，他当时作出这个选择，就是一门心思想救人，如果不救他心里过不去这个坎。”

有时庞静也会问：“你来社区做志愿服务，都没时间玩了，你这么大的孩子不就应该玩吗？”金城龙说：“庞姨，我有的是时间，志愿服务我就挺快乐。”

按照原本的计划，为了解决寒假期间双职工带娃问题，社区今年要开展托管教育课后班，想着等金城龙放假回家，让他来做思想政治教育的辅导教师。“他前些天还说，看天气预报有好几场雪，等他回来到社区帮忙除雪。”庞静告诉记者。

秦莉是金城龙的邻居，在她的印象里，金城龙不像一个26岁的年轻人。每次见到他，他都站得笔直向秦莉问好。金城龙的爷爷奶奶家种地，“十一”放假7天，他就在地里忙活7天。他曾在2020年6月发过一条朋友圈：“有机肥100斤一袋，扛50袋，累到怀疑人生。”

“哪个年轻人像他这样，放假不窝在家里玩手机，不跟同学、对象出去玩，却跑回家种地？”秦莉说。

心存大爱 常怀微笑

从去年“十一”假期结束返校后，金城龙就没有回过家，哪怕沈阳和抚顺间这么短的距离。

“学习压力大。”金海告诉记者，当年金城龙高考时分数刚够一本线，成绩不理想，没考上军校。当时有很多选择，但他决定到辽宁中医药大学学医，“当不了兵，我就治病救人”。不过由于分数限制，他被调剂到中药学。

大二时，金城龙还是决定去当兵。退伍回来，借着政策他如愿转到临床专业，但从零开始，压力可想而知。父亲问：“你年龄比别人大，基础也差，能跟上吗？”他说：“努力呗，每天比别人多学两小时。”

“没想到这4年，他成绩还不错，拿过奖学金，也不耽误献血救人。”金海说，“尤其是这个期末，给孩子累坏了，7科考试一直在准备，元旦都没回家，1月14号考完发给我成绩，一科没挂。”

本来考完试就该回家，但金城龙跟父亲说，想报一个考研班，明年就能考研了，“他说按现在这个水平和劲头，能考到北京去”。

金海每月给金城龙2000元生活费，但金城龙离世后，金海发现，他所有的银行卡加起来只有5块钱。在他的手机里，有不少外卖群、群演群，金海以前也知道孩子做群演，但他只当是孩子感兴趣，其实他是为了赚钱。

金城龙的室友付晨辰告诉记者，他知道金城龙不久前在商场做过一段时间夜班保安，金城龙说：“宿舍11点就熄灯，保安室晚上有电，我可以在里面学习。”

金城龙的钱花在了哪里，时至今日仍旧是个谜。金城龙女朋友告诉金海，期末考试结束后这几天，金城龙已经没钱吃饭了。每天她会给金城龙转15元饭钱，做群演每天也可以挣50元，中午还管顿饭。她说，金城龙不让她告诉爸妈自己缺钱，她也不知道金城龙的钱用在了哪里。

“我前两天问他，钱够不够用，他说够。”金海说，“考研班25号结束，他再坚持两天我就能接他回家了。”

付晨辰一直以为，金城龙这么节俭是留着钱结婚。但很显然，这些钱他没有花在自己身上。金海分析，他的钱很可能是做了公益，但并没有留下任何凭证。据沈阳市闪电应急救援队队员透露，由于是公益救援，每次出任务，队伍的装备、车辆、人员、保险都由队员个人承担，分摊经费。金城龙2024年3月加入队伍后，始终积极参与任务、培训。“这部分可能需要一些开销。”金海说。

“就这2000元，他和女朋友每个月还要攒下200元，留做旅游基金。早知道他有这么多用处，我多给他点好了。”金海眼中闪过一丝悔恨，或许儿子不去打工，悲剧就不会发生。

在付晨辰看来，金城龙每天都很忙，但他忙的大多数事情，室友都不太知情。他们二人的床铺挨得近，无论寒暑，金城龙都会准时早起，晨跑看书，他常听见金城龙的翻书声，“他说自己觉少”。

在邢皓翔的印象里，金城龙总会和他聊起当兵时的事。由于年长几岁，又是班长和年级部长，平时同学遇到心理或学习上的困难，金城龙也会耐心开导帮助。

“他会通过自己的渠道收集很多学习资料，给全年级发。老师上课的课件和板书，他都会拍下来发给我们。每次课前课后，他会把黑板擦得特别干净，帮老师开关电脑。”邢皓翔告诉记者，“都是些小事，但是没人愿意做的小事。”

邢皓翔是在学校公众号上看到金城龙的消息的。“当时还下意识以为，龙哥又做好人好事发喜报了。点开一看，人不在了，很难接受。”他说，“我们对龙哥最好的怀念，就是学习他的奉献精神，并尽自己所能付诸实践。尤其对于辽宁中医药大学的学生，是更应该做到的。”

大连理工大学城市学院教师战忠鹏是金城龙的发小，在班级群里看到这个消息时，他愣了很久，很快又觉得没那么惊讶，“因为这个事情发生在他身上好像‘很正常’”。

作为教育工作者，他常常向学生讲青年的使命和担当，“金城龙就是最好的教案，他就是我们当中的一员，那么平凡，如果没有这次意外，人们都看不到他身上竟然有这么多的闪光点。这就是我们身边的英雄榜样，是每个人都可以成为的英雄榜样”。

同样是发小的王祥瑞，多年来始终跟金城龙保持密切联系，在金城龙去世前两天，二人还在微信上相约见面。“他是个很传统的人。”王祥瑞说，当兵的时候问他想不想家，他从来都嘴硬说不想。“他好像一直在笑，从没听见他诉过苦，埋怨过任何事，像个小太阳，永远是满满的正能量。”

即便联系频繁，金城龙仍旧没向王祥瑞透露过他多次救人的事迹。只有一次，在高中时，二人曾一同去献血，这或许就是金城龙献血之路的缘起。

“那时候在抚顺南站有一辆献血车，他说‘要不咱俩献血去吧’，我说‘行，陪你去’。”王祥瑞回忆，自那之后，王祥瑞也多次献血，捐献过造血干细胞，“这是被他感染的”。

金城龙离世后，家人找到了3本厚厚的日记本。“点亮自己才能照亮别人”“当我化为尘土，请记得我的微笑”“干惊天动地事，做隐姓埋名人”“无名无利无悔，有情有义有祖国”……他是这样写的，也是这样做的。

来源：中国青年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