扎根乡土，昂扬向上：中国乡村振兴中的女性力量

作者 [巴勒斯坦] 婉澜

站在河南省张庄村的蘑菇种植基地里，看着妇女们的双手在蘑菇种植床上熟练地操作着，我被她们脸上洋溢的温暖打动。这里80%的工人是女性，她们发自内心的满足感十分真切。让我印象最深刻的是贯穿各环节的可持续性：利用小麦秸秆和其他农业废弃物种植蘑菇，再将菌渣转化为周边农田的天然肥料，实现有机物质在生产中的循环利用，从而变废为宝，利用自然过程维持生产而不耗竭资源。

蘑菇基地的经理清晰地阐述了基地的使命：减少人口向城市外流，让村庄能留住劳动力，同时实现经济增长。村民们把工厂誉为“致富伞”——通过集种植、生产、销售于一体的模式，壮大了集体经济，增加了居民收入。在这里工作的妇女大都有家庭要照顾，工厂建在村里，意味着她们不需要在远赴城市打工还是留在家人身边之间抉择。

这些妇女是中国农业人口脱贫的缩影。近年来，河南省原贫困县农村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持续增长，城乡收入差距不断缩小。我在当地看到的村办集体企业，正是实现妇女经济赋权和减少家庭贫困的关键机制。在这一机制下，女性享有三重福利：通过劳动获得工资，享受分红资助的社会服务，不必因务工迁移而导致家庭分离。

“共富工坊”让女性发挥一技之长

在张庄村的一处“共富工坊”，虽然年龄群体不同，但以妇女为中心的框架没有变。工坊有1000多名女性员工，占全体劳动力的90%，她们利用村里种植的植物编织篮子和各种家居装饰品。该工坊在多个村庄设有加工点，将空院子和闲置校舍改造成生产场所。这种分布式加工模式让妇女能在家门口工作，设计原则十分明确：将兼顾照护工作置于核心，让妇女在稳定增收的同时仍然可以照顾家庭。

中国乡村振兴战略的研究表明，手工艺技能培训是农村妇女减贫十分有效的途径，让年长的女性能够利用传统知识创造收入。工坊经理自豪地介绍了工坊的好处：采用创新型治理结构，由各村妇联主席管理加工点，构建起妇女领导力网络。合作社根据订单量分配提成：加工点管理人提成7%，村集体提成3%，构建起“利益共同体”。

她指出，中老年妇女不仅获得了工资，还收获了社会联系、目标感以及对自身手工艺技能的认可。她们不是慈善救济的对象，而是有价值的劳动者。完整的利益循环一目了然：村里种植的植物经由妇女的劳动转化为适销产品，产品销售利润回流到村里。人均月收入平均增加1580元，村集体收入增加超过10万元，中老年妇女通过劳动为自己和家庭赚取工资，在维系社会纽带的同时实现了经济赋权。

看着这些年过五旬甚至更年长的妇女坐在一起编织，我意识到，这种设计解决了多重问题：为中老年妇女提供收入，肯定了传统技能的经济价值，并创造了对抗孤独的集体环境。这是为惠及女性而构建的真实经济活动，而非形式主义的“创造就业”。

用集体福利赋予农村老人尊严

在工坊附近，有一个专为年长群体设计的空间。每天，子女外出工作时，老人们聚在这里免费享用餐食。这家食堂体现了中国乡村振兴战略的原则：当年轻一代从事生产劳动时，集体负责确保老人获得照护。长者食堂实行多渠道筹资模式：政府补一点、村集体添一点、爱心企业捐一点、个人出一点……不依赖单一资金来源，具有可持续性。年长的妇女每天在一起吃饭、聊天，让原本可能陷入孤独和贫困的老人享受到社会福利。食堂每天为上百位老人提供餐食，按年龄分级收费：高龄老人免费用餐，其他老人只需支付象征性的费用，这是一套基于需求而非市场逻辑的照护体系。

餐后，三位老妇人走出食堂，坐在门口的长椅上聊天。她们脸上的温暖让我想起了已故的祖母。返程前，我走近询问“能否合影”，她们微笑着向我招手表示欢迎。我们聚在一起拍照时，我坐在她们面前的地上，双臂搭在她们的膝盖上，想要尽可能多地感受她们的祝福。她们的脸上没有通常与农村老人联系在一起的无奈与贫困，而是流露出一种尊严。我想，这种尊严源于社会确保她们的基本需求可以得到满足。

食堂旁边是一间设备齐全的卫生室，为村民和老人提供医疗服务，还包括按摩。医生从城市归来，想要服务村庄，这种回馈意识在我们的对话中无处不在。卫生室配备了现代医疗技术，并提供全天候的综合服务，将医疗视为一项基本权利。

我们访问的这些村庄都曾是贫困地区。走过这些地方，看着这些设施，与工人交谈，参观长者食堂和诊所……村庄的变化真切可见。现在，这些村庄拥有完善的服务：学校提供教育，附近的诊所和医院提供医疗，合作社负责食品生产和分配。转变切切实实体现在基础设施中，体现在对话里，体现在民众的满足感上，绝非抽象的统计数据。

电商经济吸引青壮年人群返乡

东岳村的教育和旅游中心从另一层面凸显了妇女领导力。中心负责人是一位年轻女性，她热情地接待了我们，交谈过程中始终面带微笑，充满活力。来到这家公司前，她曾长期处于失业状态，后来，公司投资当地产的大米、蘑菇、花生、桑葚等产品，并帮助村民销售。我注意到，产品的包装非常专业，质量足以在城市市场竞争。得益于这项投资，她找到了工作；投资所创造的机遇，让她满脸洋溢着幸福与满足。

她的业务十分娴熟：向我们展示在线订购产品的二维码，并运用巧妙的营销方式介绍各种产品。有研究指出，通过智能手机和电子商务平台实现的技术赋权，是中国农村妇女减贫的重要渠道。她的推销是如此热情，我们买了好几样东西。这位年轻女性已从失业者转变为娴熟的销售员，她通过辛勤劳动为自身创造了价值，也通过增加销售额和市场覆盖面为村庄创造了价值。

这座村庄还运营着一家漂亮的民宿，主打远离城市生活，尽享绿色景观、清新空气和干净饮食。这就是典型的乡村旅游发展战略：城市居民想逃离压力，付费来体验乡村生活，既为乡村创造了收入，也唤起了人们对乡村生活的欣赏。管理酒店的两位女性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我加了她们的微信，开始打算下次再来旅游。

弘扬“她力量”的社会主义实践

走在蘑菇种植车间，看到那些女工和她们娴熟的配合，我不禁想起了人类学家罗安清关于美国俄勒冈州松茸采集工的研究。罗安清描述了在“资本主义废墟”中出现的“协作共存”——通过抵抗标准化和无限扩张的劳作形式与生态关系来生存。她笔下的采集工多为难民和流离失所的工人，在开采木材后废弃的土地上，靠采摘野生松茸勉强维生。

罗安清将“不可规模化”描述为逃离资本主义的避难所：俄勒冈州的松茸经济之所以幸存下来，是因为它太混乱、太具文化特殊性、太过依赖当地知识而无法吸引大资本的兴趣。我在河南蘑菇工厂遇到的妇女则完全不同。她们在改造过的景观上种植作物，参与全球商品链，协作共存是深思熟虑的政策安排，而非走投无路的权宜之计。在集体所有制下，分红按比例回流村庄，防止了资源外流。村集体将自身资源——妇女的劳动、生态知识、集体土地——用于提升公共利益而非赚取外部利润。这些曾经陷入贫困的村庄，展现出以集体力量抵御经济的脆弱性的图景，而非无奈地接受不稳定的处境。

罗安清发问：我们如何在资本主义的废墟中生存？河南乡村给出的答案是明确的：我们不认为“废墟”是不可避免的，我们有意识地构建集体共存，在各个层面以妇女能动性为中心，围绕生命维系而非价值剥削来组织生产。蘑菇工厂里，那些面带温暖向我挥手的妇女是社会主义乡村振兴的主体，而非资本主义的弃儿。

蘑菇工厂的女工、编织篮子的老妇人、协调发展的村支书、年轻的销售经理……她们证明，协作共存是社会主义实践的一个重要方向，它确保创造价值的人能够控制价值。这也是一种超越资本主义的发展模式——扎根于土地，通过女性的多维力量向上崛起。

（作者系巴勒斯坦籍学者，西北大学国别和区域研究院及中东研究所副教授、SSCI期刊《中东批判》副主编，主要研究方向为巴勒斯坦问题、女性与冲突问题研究）

来源：中国青年报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