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活了将近一个世纪,前半生和幻觉、贫困与精神崩溃抗争,后半生将艺术与商业构建成她的波点宇宙,成为全球最贵的女性艺术家。
以色彩夺目的圆点雕塑、流光溢彩的“无限镜屋”闻名于世的日本艺术家草间弥生,于8月14日在东京一家医院因多器官衰竭离世,享年97岁。
直至离世,草间弥生都是当代艺术圈人气最高、商业上最成功的人物之一。她著名的大型沉浸式装置“无限镜屋”,让观众置身于色彩与光影无限循环的反射中,吸引数百万观众走进美术馆。而她极具辨识度的南瓜雕塑、波点绘画,单件作品的拍卖价格就高达数百万美元。
路透社称她是“把幻觉化作艺术的先锋”。她曾说,“地球也不过是一个波点”,恰是她以波点为核心的艺术宇宙观的凝练表达。
ArtPro《2023全球女性艺术家报告》显示,2023年,草间弥生共有497件作品上拍,当年的拍卖成交总额达到1.73亿美元,超越大卫·霍克尼,成为2023年全球成交额最高的当代艺术家。
她被大卫·兹维尔纳画廊称作“全世界最知名的在世艺术家”。身材娇小的草间弥生,晚年的标志性形象是一头猩红色波波头假发。她毫不避讳自己长期受精神疾病困扰,自述从童年起就会看见闪光、圆点与花朵的幻象。

“时至今日我依然会产生幻觉,”她曾在2017年接受采访时描述,“圆点漫天飞舞,落在我的裙子上、地板上、我手拿的物件上,遍布屋子各处,甚至飘到天花板。于是我把它们画下来。”
她活了将近一个世纪,前半生和幻觉、贫困与精神崩溃抗争,后半生将艺术与商业构建成她的波点宇宙,成为全球最贵的女性艺术家。
据草间弥生美术馆发布的声明称,艺术家在生命的最后时光,依然拿着画笔,仍不断作画。
女孩的幻觉,纽约的叛逆者
在成为全球著名艺术家之前,草间弥生只是一个终日被恐惧裹挟的女孩,一个十岁起就看见桌布上的红花爬上天花板、看见自己身体被圆点吞没的小女孩。
草间弥生于1929年3月22日出生于日本中部的松本市,童年家庭矛盾不断,过得十分煎熬。家里做种子和苗木批发生意,算得上殷实,但父亲入赘、风流出轨,母亲把怨气倾泻到最小的女儿身上,不许她画画,逼她去盯梢父亲的风月场所。
二战期间,她和其他孩童一起,在降落伞工厂长时间劳作。霉湿的棉布味,肺结核和幻觉一起长出来。在自传《无限网》中,草间弥生回忆,自己第一次出现幻觉就在战争时期:紫罗兰长出人脸开口说话,自己的嗓音变成狗吠,花卉纹样铺满整个房间。把这些幻象画成素描油画,能安抚自己。母亲用力掐她,皮肤上留下的点点印记,是她画作中圆点的起源。
痛苦让她一度萌生轻生念头。“是绘画与艺术创作阻止了我结束生命,这份初心从未改变。正是因为爱上艺术,我才得以撑过来,活到今天。”2014年接受日本版《Vogue》采访时,草间弥生说道。
十多岁时,草间弥生跟随日本画家日比野华景学习传统日本画技法,之后进入京都市立美术工艺学校学习。1952年,她在松本办第一次个展,挂出两百幅画,隔七个月再办一次,又拿出两百八十件,像是要赶在幻觉淹没自己之前把头脑里的幻觉全画出来。
她在二手书店翻到一本乔治亚・欧姬芙的画集,写信向她寻求建议。欧姬芙给她回信,鼓励她奔赴美国展示自己的作品。受困于日本社会压抑的环境,草间弥生于1957年远赴纽约。

一个几乎不会英语的日本年轻女性,孤身奔赴美国,是难以想象的勇气。她曾回忆,“我刚到美国的那些年十分艰难,来到美国的日本女性大多只是嫁给美军的照片新娘。”
她到纽约时,抽象表现主义正鼎盛,波普艺术尚未被命名。她迅速崭露头角,展出无限网系列绘画、创作软雕塑、举办人体彩绘行为艺术与即兴展演来抗议越南战争。
草间弥生是纽约最不安分的“外来者”。她做软雕塑,做环境装置,1963年就把整个房间变成镜面与织物的繁殖场。1965年,她的第一间“无限镜屋”在卡斯特纳画廊展出,红白波点在镜子里看不见尽头,她穿红色连体衣躺在中央。

1966年威尼斯双年展,她以私人身份来到现场,在草坪上摆了一千五百颗镜面塑料球,标价两美元一颗,自己穿着紧身衣站在里面,这个名叫《自恋庭院》的作品,引来警察驱逐。与此同时,她在中央公园、MoMA雕塑花园、布鲁克林大桥做偶发艺术,在裸体志愿者的身上画满圆点,反战、反种族主义、支持少数群体的权利。1968年,她给尼克松写公开信:“当我们翱翔苍穹,我们将在彼此身上画上波点,于永恒之中放下自我,最终窥见赤裸的真相:暴力无法根除暴力。”

她和安迪·沃霍尔做过邻居,在绿艺廊举办联展。不少研究者认为,她对安迪・沃霍尔产生过影响。
“她把当时的人们彻底震撼到了。”草间弥生上世纪60年代的经销商理查德・卡斯特兰在2017年接受美国国家公共电台采访时回忆,草间弥生的作品令世人惊叹,“人们为之沉醉,又深深震撼,那是前所未见的艺术。”
身为女性艺术家,赢得尊重绝非易事。策展人吉武美佳回忆,在那个男性主导的艺术界,想要获得关注举步维艰,“她被贴上异国情调的标签,她本人也坦然接纳这一点,她身着和服,塑造出充满异域东方色彩的形象。”
“波点女王”的宇宙
尽管在纽约艺术圈取得了诸多成就,草间弥生依旧勉强糊口,幻觉与惊恐发作不断。她卖不掉画,靠偶发艺术收门票,作品在美国的画廊也周转不灵。在纽约东19街寒冷的公寓里,她常常只能吃得起米饭,也常常连续四五十个小时不停作画。
1973年,她因精神状况持续恶化回到东京。
四年后,草间弥生自愿住进东京一家精神病院,此后近五十年,她都过着早上去精神病院隔壁的工作室画画,傍晚回病房吃药、读书的生活。
1989年,纽约国际当代艺术中心为她做回顾展,从她东京公寓里成堆的鞋盒、票根、剪报里梳理出她的艺术轨迹。1993年,她代表日本参加威尼斯双年展,当年在展馆外的叛逆者,就此蜕变为国家馆的主人。1998年,纽约MoMA和洛杉矶郡立艺术博物馆巡展她在纽约时期的作品,艺术史正式把她称为波普先锋艺术家。

步入21世纪,草间弥生依旧持续创作。她的作品陆续在美国、欧洲举办大型展览,人气一路飙升。2017年,草间弥生美术馆于东京开馆,同年,赫什霍恩博物馆的“无限镜屋”巡展,排队长到需要限流。
在达米恩・赫斯特、村上隆等艺术家建立起工厂一般的工作室、把艺术品做成商品时,草间弥生也组建起助理团队,批量产出波点、网纹绘画。趁着日本“可爱文化”盛行,她的雕塑褪去早期阴森感,增添了戏谑趣味。纵观她近十年的部分装置,不再表达自我消解,反倒像是色彩游乐场。上世纪90年代初开始创作的玻璃纤维大型花朵、南瓜雕塑,都是可爱风格。而她的镜面展馆,依旧拥有不输巅峰时期的迷人美感。
草间弥生的标志性圆点早已打破艺术与商业的边界,成为跨时代的时尚文化符号,被印在手机壳、兰蔻口红以及路易威登各类产品上。她本人也以“波点女王”的身份,把波点符号从单纯的艺术图案,塑造成了代表自我表达、生命力与无限想象的全球文化标识。
2022年,草间弥生创作于1959年的《无题(网)》拍出1050万美元。她拿到日本文化勋章,进入《时代》百人榜。

中国观众认识草间弥生不算早,但她极强的辨识度很快风靡。2014年,上海当代艺术馆举行艺术家“我的一个梦”大展,国内的年轻人第一次在展厅里看到草间弥生的巨网和触手雕塑。2019年复星艺术中心举办“爱的一切终将永恒”,90岁的她没来,只录了一段自己的语音,门口三米高的黄色南瓜一时成为黄浦江边的地标。
终其一生,草间弥生始终坚信,创作艺术对自己而言是生存必需。“百年之后,如果有人看见我的艺术,心想‘草间弥生留下了很棒的作品’,我便心满意足。于我而言,艺术就是信仰。”她在自传中写道。
“若不是为了画画,我早就死了。”这位“波点女王”,在自己数十年的艺术生涯里,把幻觉与内心创伤化作鲜活的作品,把艺术视作自己活下去的方式。而对于观看她作品的人而言,她的作品折射出的,是人在浩瀚宇宙中的位置。
“我会带着所有的力量,热情奔放,去迎接死亡。”几年前,草间弥生就如此通透地看待死亡。
一位网友在草间弥生官方网站留言:“我有幸数次观赏她的绘画与作品,既磅礴又细腻,美得无与伦比。那是我从未见识过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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