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范式革命中有两条主线正交织前行:一条是发射成本的快速下降,另一条则是AI时代算力需求向太空的战略外溢。
今年6月,商业航天公司SpaceX在纳斯达克挂牌上市当天大涨20%,市值一度上摸2万亿美元——这是人类历史上规模最大的IPO。这一事件给出了一个最直观的信号:太空不再只是科学家和国家的领地,它已经成为一门能向普通人收钱、能持续盈利的生意。Starlink卫星通信服务全球用户已超900万,2025年营收超过110亿美元,占SpaceX总收入的六成以上。
在中欧国际工商学院官方播客《向上说》中,中欧国际工商学院决策科学与管理信息系统学教授谭寅亮以此为引子,与星际天算董事长、中欧DBA二期学员谢红军展开了一场关于“商业航天与天基算力”的深度对谈。在他们看来,这场范式革命中有两条主线正交织前行:一条是发射成本的快速下降,另一条则是AI时代算力需求向太空的战略外溢。
可重复使用技术正撕开“太空经济”入口
自2010年以来,以SpaceX为代表的商业航天爆发,重塑了行业底层逻辑——太空探索从纯粹的“国家工程”转向可持续盈利的“万亿产业”,发射成本的大幅下降成为所有新业务的经济基石。
与此同时,太空探索竞赛与太空治理规则博弈同步升级,可重复使用火箭作为降低成本的核心抓手,其战略意义愈发凸显。
为什么回收技术如此关键?答案落在一个朴素的成本逻辑上。业内人士曾列举数据,传统一次性火箭把一公斤货物送上轨道,在中国大约要5万到10万元人民币;而可重复使用技术成熟后,目标可降到每公斤2万元左右,甚至更低。正是这种数量级的成本跃迁,构成了所有太空新业务的经济基石。
谢红军给出了清晰的追赶路线图:未来三年,随着中国可重复使用运载火箭技术逐步成熟、发射量攀升,低成本发射将成为常态;若实现两级重复使用,相比当下可进一步降低发射成本。作为对照,SpaceX猎鹰9号低轨发射成本已降到2000至4000美元/公斤(约合1.4万–2.8万元人民币)。两条曲线之间的差距,既是压力,也是中国商业航天必须跨越的门槛。
回收技术本身没有“最优解”,只有工程权衡。谢红军拆解了三种路径:早期“腿式回收”需携带足够燃料飞回着陆场,也可以采用海上回收船方式来减少对燃料的额外消耗;星舰采用的“筷子夹”方式省去起落架重量、运力损耗同样也会减少,但更适合超大型火箭;而中国长征十号乙的“海上网系回收”,则兼顾了流程简化与免长途跋涉,当然回收规模会更大。
今年7月长征十号乙完成海上网系回收、8月19日朱雀三号成功回收一级火箭,说明中国继海上网系回收成功之后,商业航天陆上着陆腿回收技术也获得了重要突破。他也以Rocket Lab类比:猎鹰9号和星舰像“大巴车”,主打规模效应;Rocket Lab的小火箭像“专车”,单颗直送、省去入轨后的调整成本——两种模式各有其商业生态位。
当发射成本这条曲线持续下探,原本停留在概念阶段的天基算力就从“能不能做”变成了“划不划算”的现实命题。业界测算显示,当运力、卫星制造与芯片综合成本降至每公斤2万到3万元时,天地建设成本将大致相当,这个时间窗口约在三年左右。一旦打平,天基算力因能源免费而具备的全生命周期成本优势将彻底释放。
能源焦虑与“天地一体”新基建
如果说成本下降解决了“上得去”的问题,那么AI时代的能源危机则回答了“为什么要上去”。
谢红军的判断直白而紧迫:地面算力中心受土地、环保、绿电指标多重约束,散热靠排向大气还会加剧温室效应;而太空“空间广阔,能源来自源源不断的太阳能,散热靠辐射直接排向深空冷空”。
谭寅亮引用中欧课堂数据把这笔能源账算得更透:美国预测到2030年前后,约10%的总发电量将仅用于AI算力中心;中国虽短期尚有余裕,但在“十五五”期间已宣布4.5万亿到5万亿元投向电网升级,矛盾在未来三到五年必然凸显。因此,天基算力不是远景展望,而是具有战略级意义的“必答题”。
星际天算今年3月在上海布局天基算力业务,正是为了顺应这一趋势。谢红军划清了分工边界:通用大模型训练仍在地面更合适,气象建模、遥感数据处理等垂类任务放在天上更高效,未来必然是“天地一体的token体系”。
然而,天基算力绝非单一的航天发射项目,而是一项需要多产业链深度咬合的系统工程。正如谢红军所剖析的,从芯片抗辐射设计、两相流体散热到在轨机器人维护,再到高效太空光伏材料的验证,每一个环节都横跨航天、半导体、能源与机器人等多个领域。任何一环的短板,都可能让整个算力集群停摆。这意味着,天基算力的竞争本质上是国家工业体系协同能力的较量——它要求产业不仅要造得出火箭,更要构建起一套适应极端环境的“天基新基建”生态。
具体而言,这套生态面临四重硬核挑战:首先是散热难题,芯片热流密度约300到400瓦/平方厘米,而辐射散热能力仅约300到400瓦/平方米,二者差着三个数量级,工程上必须依靠两相流体传导与超大辐射板设计来弥合;其次是芯片适配,太空辐射会导致单粒子翻转甚至永久损坏,需从设计、流片、封装到联合测试进行全链条抗辐照改造;再次是在轨维护,短期靠重启、冗余与整星替换,长远则需发展太空操作等技术实现芯片级更换;最后是频轨资源的卡位战,频率和轨位在国际电信联盟(ITU)框架下遵循先到先得原则,马斯克已提交申请百万颗卫星,迟到就意味着错失战略窗口。只有当这些技术节点被逐一打通,天基算力才能从概念验证走向规模化部署。
而当视线越过近地轨道,商业航天的边界正在向更深远的宇宙拓展。低轨通信与天基算力或许只是序章,深空探测与太空资源开发才是这场范式革命的终极疆域。人类重返月球,将承载着资源利用与生存空间拓展的双重使命。月球上的氦-3等战略资源,以及作为深空前哨站的基地价值,正驱动着全球以商业化、可持续的方式推进探月计划。当商业航天能够支撑起地外资源的开采与利用,它所定义的将不仅是一个万亿级产业,更是人类文明迈向多行星物种的关键一步。
访谈尾声,谢红军用三句话总结竞争态势:运力成本要持续降,半导体要适配天基基础设施,天基建设是长周期工程但须脚踏实地现在就干。谭寅亮则认为,站在人工智能的潮头上,要重新定义商业航天,迎接它的范式革命。当发射成本的“地板”不断降低,当AI算力的“天花板”日益逼近,那片浩瀚星空里,或许早已写好了下一个时代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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