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 苏蔓薏 发自深圳
热映电影《给阿嬷的情书》呈现的下南洋历史，不但在中国引发了眼泪风暴，也引发了海外华人的强烈共鸣，在新加坡等地收获了可观票房。新加坡大华银行副主席兼总裁黄一宗也是这部电影的观众，他是特意在上海带着员工一起去影院看的，“这是一种文化，血液中的东西无法更改。”他说。
或许正是因为文化同源、生活习俗和沟通逻辑相似，让大华银行——这家来自新加坡的银行，近年来在助力中资企业出海方面“存在感”颇强。近日，趁着该行第三代掌门人黄一宗再次访问中国之际，第一财经记者在深圳对他进行了专访。在采访中，黄一宗不但分享了他对银行的战略定位、东盟和中国市场前景的看法，还多次强调文化、价值观、社会责任对大华银行长期经营的重要性。
借着近年来掀起的中国企业出海“东风”，大华银行在中国市场越发专注于企业出海赛道。去年，大华银行在中国迈出战略转型关键一步，将个人业务转让给了富邦华一银行，专注对公业务。对此，黄一宗表示，这是“小刀锯大树”的办法，“在这个领域我们与中资同行无法竞争，如果我们不在细分赛道上深耕，就没有意义。”
早在2011年，大华银行就成立外商直接投资(FDI)咨询部，聚焦服务企业跨境投资。它是唯一在泰国、马来西亚、印尼、越南四大核心东盟市场拥有全牌照子行的区域性银行，而这些国家正是近些年很多中国企业出海首先考虑的目的地之一。至今，大华银行已帮助3000多家中国企业拓展海外业务，其中90%业务落地在东盟。
黄一宗将自家银行定位为出海企业的“领路人”，“去新的地方需要有人牵着你的手一起走，而我们就是那个可以牵着他们手的人。” 他说。
随着近年来越来越多中国企业出海，一些行业的竞争从“内卷”变成了“换个地方卷”。对于东盟市场的前景，黄一宗认为，东盟的成本优势仍在，东盟市场本身就是一个拥有7亿人口的庞大消费市场，这个市场已经足够大，“钱是赚不完的”。他建议，企业出海发展要考虑全局，依靠价格战的“一家独大”是不可持续的。但他相信，中国的许多优秀企业家已经意识到了这个问题，“调整了心态”。
与在中国剥离零售业务、专注于对公和跨境业务的策略完全不同，在东盟，大华银行斥资约37亿美元收购了花旗银行在越南、泰国、马来西亚、印尼四国的零售银行业务，以扩大版图，更深地触达当地年轻群体。2024年，大华银行成为全球巨星泰勒·斯威夫特（Taylor Swift）新加坡演唱会的赞助商。仅在演唱会消息公布后一周，这家银行在新加坡和前述四国收到的信用卡申请就较平日激增45%。而背后的原因很简单：大华银行持卡人享有提前两天的演唱会门票优先预购权。
作为一家已经度过90周年生日的老牌银行，如何拥抱数字技术和AI是今天不可绕开的话题。可以佐证的是，黄一宗此行的行程中，就包括参访深圳的知名高科技公司。“中国有很多可以学习的地方，中国同行的数字技术已经布局很多年了。”对于AI将如何重塑银行业，黄一宗认为：“AI可以提高银行的工作效率，不应把它视为威胁，而是一个工具，我们也在抓紧引进AI。”目前，90%大华银行客户都已使用数字银行平台UOB Infinity，实现远程管理，并彻底解决了各市场系统不兼容的问题。
对于如何长期经营一家银行，黄一宗以在大华银行办公楼里很具标志性的盆景树做比喻，“需要用心呵护，长期陪伴”。他强调家庭式的经营之道，“我们专注培养自己的内部人才，让员工感受到是一个大家庭，我们不鼓励个人主义。”今年7月，大华银行刚刚任命郑濬出任大华银行中国行长兼首席执行官，她正是大华银行内部培养的本土银行家。
身为福布斯新加坡富豪榜第6位的家族成员，黄一宗一再强调企业要回馈社会。大华银行在中国主办的水墨艺术大奖推广东方美学价值，在一众金融机构中显得颇具特色。去年，大华银行和黄氏基金向南洋理工大学捐赠1.1亿新元。“我们也需要赚钱，但是如果纯粹赚钱，人生就没有意义了。”黄一宗如此表示。
“小刀锯大树”：深耕东盟赛道
第一财经：在东盟地区，大华银行通过不断并购完成版图扩张，但是去年却在中国出售了零售业务，转而专注于对公跨境业务，这样的减法是出于什么样的战略考量？
黄一宗：中国市场太大了，我们无法和中资同业在这个领域竞争，我们就专注对公领域。我需要“小刀锯大树“的方法，如果我们不在细分赛道上深耕，就没有意义。
一家银行不单单看它的规模，更需要考虑它与整个经济的相关性，比如如何服务中小型企业。有些大银行不做中小企业，因为服务中小企业要做很多很细的事情，很累。但这是我们的使命，大华银行从我祖父一代就开始服务中小型企业。在新加坡，中小型企业解决了70%就业，中国也是类似情况。虽然做中小企业风险较高，但这也是银行应该承担的责任。
第一财经：随着越来越多的中资企业出海，大华银行在助力企业出海东盟方面的“存在感”也越来越强，大华银行是如何逐渐确立起自己在东盟赛道的优势的？
黄一宗：15年前我们就设立了外商直接投资(FDI)咨询部，这是专门负责协助企业及机构对外投资的一个服务团队。整个东盟，尤其在大华银行业务网络所在的主要市场，加起来差不多有7亿的人口，这些市场里有许多华人都在经营生意。从血缘相亲、文化相近的角度出发，东盟对于中国企业来说是非常顺理成章的选择。所以15年前我就有这个想法，成立了FDI咨询部，如果等投资大潮过来时再布局，已经迟了。
东盟的银行多是本地银行，只做本地业务，不会去其他国家做业务，这些银行想要打通整个区域比较困难，但对中国企业来说，是在东盟市场做整体规划布局，而非单一市场，这正是我们的优势。大华银行十年前开始参与举办东盟峰会，每年在新加坡举行，邀请政府、商界、智库等关注东盟大的投资趋势，展示各市场不同的投资机会。
15年前我们成立FDI咨询部时，没有人会想到今天的国际形势。近几年贸易的关系变化加速了中国与东盟互联互通的进程。现在，我们感觉能力已经成型，并且遇到了这样的历史机遇。
“卷”出海：有时退一步，才能进一步
第一财经：中国企业走出去已经很多年了，目前，中国企业在海外市场的竞争也日益激烈。作为中国企业出海首选目的地之一的东盟，原来的一些竞争优势例如劳动成本、社会相对安全稳定等，能否长期存在？
黄一宗：东盟的成本仍然相对较低，比如越南。我认为，东盟整体还是具有竞争力的。中资企业应该还是倾向先选择语言、文化比较接近的国家，相对中东和欧美，东南亚的安全性相对更高一些。这也给我们提供了一个机会，一些更具国际性的银行，在整个世界范围内的影响力很大，但东南亚业务未必有我们这么深入、细致和专业。
东盟市场还是很大的，有7亿人口。对企业来说，这个市场已经足够让它们运营和消化很多年。所以中资企业不仅仅是将其作为中转站，更重要的是关注本地的消费能力。
第一财经：大华银行2007年在中国成立法人银行，距今已经19年，与19年前相比，现在的国际经济环境已经发生很大改变，中国的经济增长也面临转型换挡。你如何看待外资银行在中国市场的发展前景？
黄一宗：如果看长期的话，中国仍然非常好。短期来说，地产等行业正在受到一些压力。但中国底子还在，而且中国人一直很有进取心，有头脑。
我最担心的是中国人 “卷”得太多。企业之间要平衡、要合作，竞争是很好的事情，但要健康的竞争，不能把大家都“卷死”，其实钱是赚不完的。
我相信如果中国发展不好，对整个世界都不好。现在某些行业的发展势头，让其他国家感到威胁，这也是非常自然的事情。你出海到当地，得配合当地社会的发展需求，不能一人独大。每次引进企业时，我都会跟这些企业家沟通：要平衡。
第一财经：他们接受你的建议吗？
黄一宗：不是接受不接受的问题。如果不接受，当地政府也会给他们很多限制，你需要了解和尊重这些文化。有时候需要退一步，反而才能进一步，我们也希望客户从全局出发，来思考问题。
低成本运营模式在中国可以赚钱，但在新加坡，这样的赚钱模式可能就不行。政府一定会关注价格战这些问题，会出台限制措施。一家独大是不可持续的，我们要共同富裕。我相信中国的优秀企业家已经调整了心态，理解了这个问题。我们经营银行也是如此，适合的价格我们才做，否则我们不会做——这是我的原则。
中国科技性价比高，抓紧引进AI
第一财经：听说你这次来中国，也参观调研了一些深圳著名的科技企业和银行同业机构，有何感想？
黄一宗：我认为中国有很多可以学习的地方，有一种创业精神，我带领董事局来考察中国高科技和AI方面的发展，参访了中国一些高科技公司。我发现中国的科技性价比很高，生产力非常好。我们也走访了一些中资同业，他们的银行科技系统布局已经做了5年到10年了。我们可以吸收他们的优点，以此帮助我们自己走得快一点。
我非常注重考虑技术方面的运用。中国有人才，有工程师。许多之前在海外的优秀中国人才也回流了，我们要利用这个最好的机会，招一些好的人才，现在都是人才竞争。最近我们也在考虑如何使用AI技术，我们也在抓紧引进AI，现在AI发展速度非常快，加上我们已经有的人才的软实力，这样做起来就容易些。
第一财经：AI已是当下不可绕开的一个话题，你如何看待AI的价值，AI技术会在多大程度上改变银行业？
黄一宗：AI会让工作效率更高，不仅是工作效率，对个人生活也有好处，你去旅游的时候，AI能帮你买票做攻略。不要把它当做是一种威胁，应该视为工具。因为最终还是人在利用它，我觉得还是好事情。
长期经营之道：生根文化
第一财经：大华银行刚刚在中国任命了本土培养的新行长，你如何理解本地化经营对大华银行的重要性？
黄一宗：大华有三万多名员工，我们需要自上而下考虑怎么对待我们的员工，要让他们感受到大华是一个大家庭。我们专注培养自己的内部人才，我们不需要做很大，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就像小小的盆栽，也需要用心呵护，需要一个长期的眼光，这也是一种无形的文化感染力。
在大华银行新加坡办公楼外边种了20多棵盆景树，在马来西亚、泰国、中国，我们在自己的大楼里都种了盆景树，我们计划在印尼的大楼和刚刚奠基的越南大楼也都栽种盆景树。这是我们的文化体现，是一种哲学态度：你在做盆栽时需要细心照顾、浇水以及观察如何成长，就好像你对客户和员工的一个态度。
第一财经：大华银行从创始人黄庆昌开始，到你这里已经是第三代，你认为属于大华银行的独特基因是什么？
黄一宗：各行各业包括银行业都在竞争，但我认为最主要依靠的是文化。我是第三代华人，祖先从中国过来，中国公司与我们合作，似乎是看到了自己的家乡人，我们用的都是筷子。
技术层面, 我们已经在投入大量资金，我们在区域互联互通的布局也已经很完善了。但最重要的是我们的“生根”的文化，最终体现各家银行不同优势的，是人和文化。如果你去马来西亚或者泰国，人地生疏，无法与他们交流，你又如何将一笔资金投入其中? 还是需要有人牵着你的手。
如同我们在泰国拥有自己的办公楼一样，我们在上海也有自己的大厦，这是我们的骄傲。我想证明，我们会一直在这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