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海外寻访古籍的过程中,李晓愚发现,有很多故事可以讲给喜爱阅读、对传统文化感兴趣的大众读者,于是将寻访过程写成《瀛海寻珍:海外藏中华插图古籍览胜》一书
“留存下来的古籍是很少的。在古籍存在的时代,书籍的规模、体量也都很小,世界上能拥有书的人是极小的群体。古代的藏书家可能拼尽一生之力到处寻访,甚至愿意让出巨额的财富去换来一本书。现在的我们可能很难体会这种心态,因为我们拥有的书太多了。”
南京大学新闻传播学院教授李晓愚在聊起如何研究和欣赏古籍时,发出这样的感叹。她是国家社科基金“冷门绝学”项目“海外藏中国古版画的整理与研究”的负责人,长期研究艺术史、视觉文化等领域。
到海外寻访古籍的过程中,李晓愚发现,有很多故事可以讲给喜爱阅读、对传统文化感兴趣的大众读者,于是将寻访过程写成《瀛海寻珍:海外藏中华插图古籍览胜》一书,介绍了英国国家博物馆藏《金刚般若波罗蜜经》、哈佛大学福格艺术博物馆藏《宝箧印陀罗尼经》、法国国家图书馆藏《湖山胜概》等15部插图古籍。这些古籍多为孤本,全球仅此一册,需要亲赴收藏地,经申请获批,才能一睹其真容。
书中有一条隐含的线索,是书籍发展的历程。从装帧形式上,卷轴慢慢过渡到蝴蝶装,再到后来的线装书;实用功能方面,插图古籍从人们寻求宗教庇佑的生存需要,慢慢进入生活,成为老百姓的日用百科书,再发展到展示文人独特审美趣味的载体。
“书籍的艺术是一个逐渐积累的结果,到今天,我们才可能拥有如此多的好看的书。知道了书的前世今生,当你捧着一本书时,心里可能就会有不一样的感受。对书籍心怀感恩,你才可能真正地去走近它、热爱它。”李晓愚说。
在物质层面理解插图古籍“最早书籍的形式是卷轴状的。要去查找前面已经看过的内容,或者想要跳着读,那是很困难的。”《瀛海寻珍》中介绍的英国国家图书馆藏《金刚般若波罗蜜经》(即《金刚经》),是唐朝人王玠为父母祈福,请人雕版刊印的。这是一部长约5米的手卷,由7张纸连缀而成,卷首是一幅释迦牟尼说法的精美版画,后面6张纸刊印经文。
这部《金刚经》印制于公元868年,是中国目前发现的最古老的印本,也是世界上最古老的印本。当时可能刊印了成百上千份,只有一份留存至今。晚清时期,英国探险家斯坦因抵达敦煌千佛洞,在“藏经洞”付钱给道士王圆箓,带走了原存于洞中的24箱文书和5箱佛绢画等文物,其中就包括这部《金刚经》。汉学家伯希和受邀为斯坦因的展览做鉴定,首先注意到并确定了这部《金刚经》的学术价值。
李晓愚在《瀛海寻珍》中分析,阅读这种卷轴需要双手各拿着卷轴的一端,一段段地读,不断地卷动两根轴来“翻书”,信徒因此必须从头到尾一丝不苟地读出经文,不能随意翻阅,也不能跳读。
卷轴这种形式的好处,是书中插图的尺寸可长可短。这部《金刚经》的卷首版画中,正在讲法的佛陀侧身向左,目光看向书籍即将打开的方向,给读者一种指引。这幅画是用当时新兴的雕版印刷术制作的,是世界上有确切纪年的第一幅木刻版画。其制作法,是先在纸上画图,再将画稿镜像刻在木版上。涂上颜料后,用纸张覆盖雕版,再用工具擦印。雕版技术当时的水平已经可以批量、准确地复制图画。
2008年,李晓愚的老师、中国美术学院教授范景中嘱她到巴黎时,去看看法国国家图书馆收藏的古籍《湖山胜概》。这是一部明万历年间刊印的杭州“旅游攻略”,采用了六色套印技术。《湖山胜概》描绘的是晚明时期的文人们在杭州西湖畔所过的风雅生活。虽然去之前已经对这本书的印刷技术和内容有所了解,但在收藏室里捧读这部孤本时,李晓愚还是被深深地震撼了。
“那种阅读体验,很难用文字去描述。首先是色彩,400年前的书,六色套印带来斑斓炫目的感觉,精微的细节很吸引人,刻工也非常好。”除了视觉冲击,李晓愚还发现,古籍的具体形态也非得亲手触摸才能明确感知。《湖山胜概》应该是一部线装书,但在法国人的文化语境中,形式产生了变化,被装裱成一张张单幅版画,变成了册页。
“玛格丽特·杜拉斯在《情人》中写,‘比起你年轻的容貌,我更喜欢现在沧桑的容颜’,对我来说正相反,我看到这样的《湖山胜概》,更好奇过去是什么样子的了。”李晓愚说,书籍是一种器具,它容纳了文字图画内容及其呈现方式,还带有诸多物质性的细节。比如,古书上有古人的批注;横着一层层叠放的线装书,纸张上的墨会在下一张纸里留下痕迹,等等。还原这些细节,对我们理解书也会有很多帮助。

挖掘古籍在传播层面的价值
“书籍是人类文明的载体,但它也是脆弱的。”李晓愚认为,保护古籍最好的方式不是仅仅收藏起来,“图书馆不应该只是一个储藏间,而应该是一个‘炼丹室’,是起‘化学反应’的地方。书和人之间、书和书之间经过人的中介,可以创造出新东西。”
李晓愚回顾自己一口气扑进“海外藏中国古版画的整理与研究”这项研究的过程,也是从偶然到系统。沿着书籍发展的历史顺序,她陆续访读其他的海外孤本、珍本,研究这些古籍的形式、印刷技术、审美等,逐渐串联出一条线索,形成了《瀛海寻珍》的故事。目前,在这一领域,既有专业团队从事古籍编目整理、数字化等工作,也有李晓愚这样的学者去探索每一本书的来龙去脉,并把具体的故事深入浅出地讲给大众读者。
书中介绍的剑桥大学图书馆藏明刊孤本《异域图志》,讲的是化外四方的人物及风俗,有文有图的国家达171个,还有31个仅列名目的国家。李晓愚说这本书并不属于印制特别漂亮的,但有很多解读的空间。
毕业于剑桥大学的“中国通”威妥玛,是“威妥玛拼音”的发明人,Peking(北京)、Hong Kong(香港)、Kongfu(功夫)这些词都源于他。威妥玛于1886年把在中国40年收藏的书捐给了剑桥大学图书馆,共4000多册,其中就有《异域图志》。通过这本书的保护性装裱,就可以知道书的主人曾经是威妥玛,这样一个长期从事外交工作、一直很喜欢中国文化的人,给了人们更多的空间去探索关于这本书的故事。
近年关于古籍的展览和各类书展越来越多,李晓愚建议,大家去看这样的展览时,可以尝试一些方法。首先是要细致地看展品本身,可以围绕展品给自己提出一些问题。比如,这件展品是从哪里来的?曾经被什么人拥有?怎样使用它?由此再去延伸检索相关信息,而不是过于依赖展签中的文字介绍。她指出,积累与书籍相关的其他知识也很重要,比如书法、绘画、文学、装饰艺术等,让自己进入属于一本书的广阔语境中去。
对于展览方式的更新,李晓愚也有建议。现有展览往往受限于展出形式和保护要求,只能静态地让人们看到被翻开的几页,李晓愚希望能通过电子技术,更多地让观众感受到打开一本珍贵古籍时的真实体验。
《瀛海寻珍:海外藏中华插图古籍览胜》李晓愚 著
译林出版社2026年6月版
4001102288 欢迎批评指正
All Rights Reserved 新浪公司 版权所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