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中考的“失败者”，在那场大考之后的人生中，也每天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认真地学习和生活着。
【编者按】每年大概有一半的初三学生，通过中考分流，进入中职学校学习。那么，职高、中专这些学校对于学生和家长来说，到底意味着什么？能学到东西吗？打架、谈恋爱占据了职高学生们生活的大部分吗？他们毕业后能不能找到工作？
李亮的非虚构作品《我在职高当班主任》，通过一群职高生的真实成长经历回答了上述问题。作者作为北京某职高空乘班的班主任，经历了职业教育在这些年中的发展和转型，目睹了自己班内学生从入学到毕业的成长与蜕变。
经出版社授权，第一财经节选了书中部分篇章，以飨读者。
大学毕业之后，我一直在北京的一所职业高中工作。顺着机场高速公路直插地图的东北角，那里坐落着中国的空中门户和对外交流的重要窗口——首都机场，2022年机场面积国内第二、飞行区面积国内第三、旅客吞吐量国内第三的庞然大物。三座航站楼，如同鲸饮百川，服务着天南海北的乘客。我任教的这所职业高中的民航服务专业分校区就建在机场旁的生活区，安静地融入了一片因受航空管制而不得高建的低矮楼群中。
学校占地面积不算大，共有两栋教学楼、一栋宿舍楼、一个操场、一个多功能饭厅。随着国家这些年对职业教育投入的加大，我们在满满当当的校园里，硬是又建出了一座模拟航站楼、一间客票室、一间无人机实训室、一间机修实训基地和一架波音737-800型客机模拟实训舱。你要是“爱演”的话，可以从买机票开始，经历一次完整的值机、安检、候机、登机、起飞、遇险、降落……假装去世界上的任何地方。
民航服务专业
“民航服务”，这个专业在跟朋友说起来的时候，许多人的反应都非常有趣。
“民航服务？就是空乘吗？”
那倒不是，因为我们还有机务维修、安检、无人机操作等专业。
不过，我带的班，倒确实是航空服务班——也就是“空乘”班。
“空乘还用学？不就是飞机上的服务员？长得漂亮不就行了！”
呃，倒也没那么简单。
随着人们生活水平的提高，乘坐飞机出行成为越来越习惯的选择，社会各界对空乘服务水平的要求也在不断提高：未到的旅客如何呼叫、飞机延误如何处置、航班餐食如何准备、特殊物品如何托运、无人看管的小旅客如何照顾、出现突发疾病乘客如何急救、飞机遇险如何安抚乘客……都需要学习和训练。
“那，职高的人就能干这些工作？飞机还安全不安全了？”
我们的学生又不负责开飞机！我们只是在培养经过严格训练，有耐心、肯吃苦、足以完成客舱工作的一线服务人员而已！
这个世界的运行，大部分时候，都是靠普通人的努力去完成的。
这世界的普通人占比有多大呢？2020年第七次人口普查的数据显示，我国拥有大学（大专及以上）文化程度的人口，仅为15.47%；即使把这个数据范围缩小到大学全面扩招的90后，也仍然仅为40%～50%，如果严苛到本科，则只有15%～20%。也就是说，那么多成绩不那么好的、上不了重本或一本的学生，才是（也始终是）这个世界的“大多数”。
出行时为你开车的滴滴司机、购物时为你服务的商场导购、上网时为你直播的小哥哥小姐姐、吃饭时为你煎炒烹炸的厨师、回家时为你开门的物业……甚至是你的邻居、工作伙伴、朋友、亲人……每一个在路上和你擦肩而过的人，每一个可能和你发生交集的人，都可能是这些平凡的“大多数”。
当然，也包括我们的学生。他们或许顽皮，或许叛逆，或许在中考中失利，但他们仍然是普通人，仍然有正常的智商、正常的学习能力，仍然可以在三到五年的专业训练之后，成为在机场为你办理乘机手续的可靠值机员、在安检通道为你进行随身物品检查的安检员、在停机坪为你运送行李的地面服务员，以及在飞机上为你讲解氧气面罩使用方法、送餐递水的空中乘务员。
这些中考的“失败者”，在那场大考之后的人生中，也每天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认真地学习和生活着。在未来，他们大都会褪去那一身的顽劣与懵懂，成为自食其力的劳动者、航空服务领域的合格从业人员，甚至家庭的顶梁柱。
唯一的问题是，当他们在校学习的时候，那些顽劣与懵懂，都是留给班主任的！
职高班主任
职高老师都不爱当班主任！
老师和老师也是不一样的。通常来说，普通中学的老师都比较有事业心，多多少少都留存着成为桃李满天下的“名师”的念想。职高老师则有所不同，他们之所以把自己的职业“起点”选在职高，就说明他们中的大多数，天生就是那散淡的人儿。
许多职高老师的理想就是“让我轻轻松松地干到退休”。他们每个人的兴趣爱好都有一大堆，对什么评级、评优，甚至工资多少，都不是特别看重，要的就是个稳定和闲适，因此对班主任的工作能推就推。
但这真不怨老师们不支持学校工作啊！在职高里，班主任和普通任课教师的工作量是完全不同的。那些处于中二期的少男少女，每个都有自己的个性，有一些甚至是九年义务教育“千锤百炼”过的“问题学生”，给他们上课，绝对是个斗智斗勇的事。对普通任课教师来说，由于几乎没有什么升学压力，只需组织好课堂教学，完成正常的课上四十五分钟，就能拍屁股走人了。但对于班主任则完全不同：除了一点不少的授课任务外，他们还要在衣食住行上对学生进行全方位照顾，天天和学生针尖对麦芒、坦克撞南墙，下班了也经常被一些匪夷所思的问题气到半死。
每个月三千元的班主任补贴？只有当了班主任才能评级评优？那些奖励当然都是极好的，但我还是想选择面朝大海、春暖花开，心平气和地度过每一天！
于是，我从来到这个学校，就一直拖拖拉拉地不愿意带班，二十多年的执教生涯里，不求上进到只当过三年班主任。
但这两年，学校眼见着急需用人——在能保证产假休得足足的职业高中，对于国家二胎政策，那可是应者云集，不断有新宝宝横空出世，新宝妈们暂停工作，早就把校长整得焦头烂额。
校长迫切地要把如我一般的闲杂人员调动起来。而我，也差不多养好了上一届带班的“心理创伤”。于是2022年，我终于同意接下这一届的班主任。
作为一所“国家级中等职业教育改革发展示范学校”，我们在民航服务专业下，开设了航空服务、飞机维修、客票安检、无人机操作四个子专业。新一届高一年级共有六个班，总计约一百三十人，其中飞机维修和客票安检各两个班。我接手的则是一个男女混合的航空服务班——四班，亦即大名鼎鼎的空乘班！我们这个班的学生一共十五人，四男十一女——要知道，全年级才十七名女生，我们占比高达64.5%！
在老师和学生正式见面之前，我们已经在很多事情上彼此了解了。
从个人信息上可以看出，他们中有不少人来自初中名校。这类同学，要么是学业在中小学阶段完全吊车尾，上学全靠家里人生拖硬拽；要么就是严重偏科或者意外掉队，但在其他方面往往有过人之处。我教的上一届学生里，就有一位女生的朗读水平非常不错，一问才知道，她初中时的话剧社里有国内著名演员做指导教师。
当然，更直接的还是家长在微信中的表现。有人总是会遇到各种问题：社保卡不见了，毕业证不见了，户口本印错了；有人做什么事儿都要再三确认，一个电话接一个电话地打过来；有人对自己的孩子非常不放心；有人对自己孩子的爱溢于言表……
“我家J哥身体倍儿棒，长这么大没去过医院。”——这属于比较没溜儿的。
“老师，我有时候不看群，你有事单独发我吧。”——这属于比较个性的。
“学校怎么早不说清楚？”——这属于比较难缠的。
“我家孩子特别老实。”——凡是说出这句金句的，一律需要打个问号。不是说职业高中没有老实孩子，而是见过了太多顽劣的学生之后，我们不难发现，他们中的许多人都有一个轻信他们、喜欢随便标榜他们“老实”的家长。
9月1日开学，我终于见到了我的学生们。我倒要看看他们长着一张怎样“老实”的脸——结果受疫情影响，他们全都戴着口罩！
进职高不是混日子
毋须讳言，上职高的学生多数是初中阶段成绩不够好的。近年来，随着国家对职业教育的重视，很多地方都提出了“五五分流”这个原则，即中考结束后，理论上只有一半的学生能够升入普高，另一半则需要进入职高、中专学习工作技能，早日成为一名合格的劳动者。
但到了具体落实的时候，就没那么简单了。拿北京来说，2021年，6.3万人参加中考，但普高满额招生规模有6.18万人，几乎把中考生都包圆了，每个人都能上高中。2022年更夸张，中考人数7.1万人，普高满额招生人数为7.4万，搞得像我们职教起手就倒欠了他们3000人似的。
但不可能所有人都上普高、走高考路线的。有些人就是成绩差，有些人就是不适合书本学习，有些人就是想早点步入社会——强行让他们继续走应试教育路线，在普通高中更难、强度更大的学习中不断地验证自己的失败，无异于在精神上日复一日地凌虐他们。所以，总是要有人上职高的。我们校长在每年的招生动员会上再怎么哀叹形势严峻，下学期一看，入学人数又创新高了。
当然，进入职高，也并不意味着万事大吉。“进职高就是混日子”的思想早就过时了。国家在“十三五”规划中提出职业教育和普通教育一样重要，我们要从职教大国向职教强国转型。与此同时，劳动力市场也在日新月异地变化，用人单位的招工要求跟着水涨船高。于是这些年来，我们职高也在不断提升教学质量，进行了很多改革。
拿我校来说，虽然不是严格按照中考成绩录取，但要求所有同学都必须参加中考，提供中考成绩，决不允许他们在初三后期彻底逃避学习。面试时，也会有文化课的现场笔试。机务维修、无人机操作等专业更需要在满分660分的中考中，至少拿到400分以上的成绩。
而一旦进入职高，我们特别强调的，则是学习的过程性。
在过去漫长的教学过程中，职高老师们逐渐发现，普通中学的期中、期末考对于职高十分不适用。有的同学也许是因为基础薄弱、也许是有学习障碍，真的无法在任何一次书面考试中取得及格以上的成绩的；而有的同学则头脑十分灵活，靠着突击记忆，甚至作弊取巧，职高相对简单的考试还真难不住他。前者根本是直接带着绝望感开始职高学习的；而后者则在平时睡觉捣乱，完全不受约束。二者殊途同归，导向了同一个“不学习”的结果。
于是，从这两年开始，学校推出了一个5∶2∶3的考核标准，即平时成绩占50分、期中考试占20分、期末考试占30分的计分法，力争让不擅长学习的同学通过考勤、作业、课堂表现等方面多拿分，而让头脑“过好”的同学也不得不重视平时表现和积累。
听说平时成绩拿满分的话，期末考试考个二三十分都能及格；而平时成绩如果零分，期末考试即使满分也有不及格的可能，刚从“一考定终身”的中考走出来的新生们顿时爆发出一阵意义复杂的惊叹。
不时有强烈的轰鸣声从头顶传来，盖住他们的声音。这是机场附近独特的风景线：许多航班起降时，必然经过我们的头顶，飞行高度低到我们能清清楚楚地看到机身上的各种航空公司标识。它们带来的巨大轰鸣有时甚至震得窗户都会嗡嗡响，所有对话在这时都只得停下来。
刚入学的同学特别不适应，而当习惯了这种噪音时，他们便真正成了这里的主角。
欢迎大家来到职业高中。
（本文节选自《我在职高当班主任》第一篇章《欢迎来到职高》，经出版社授权发表，发表时有删节，大小标题为编者所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