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大利设计师、作家法尔奇内利在《图像》《色彩》和《面孔》三书中回溯穿梭，解读着千年来人类观看的历史。
远远地，里卡尔多·法尔奇内利红色的眼镜边框，攫住了我的注意力。
他曾经在《面孔》一书中写道：二十岁那年，他在几个月里掉光了头发，发现自己有了一张“全新的面孔”。这让他显得成熟，倒也不是什么坏事。利用对绘画的了解，他留起了胡子，“尝试在面孔下半部分增添一些深色，以此来平衡过于明亮的上半部分”。——后来，在前往采访地点的路上他解释说：戴红色眼镜是因为现在他的胡子开始变白了，面部需要一点“颜色”。
九月间，这位意大利设计师、作家第一次到访中国，但读过他的作品《面孔》《图像》《色彩》的读者，应该对他的相貌并不陌生。他会把自己和家人的故事写到书里，那些日常生活的断片，正好对应某个耐人寻味的艺术概念；有时候，他会拿自己的“面孔”来说事：证件照与肖像画的功用差异，摆拍如何让构图更简洁，与友人视频通话时我们扮演着何种角色。多年的积累让他明白，生活的企图与艺术的构想分享同一种机制，要想更好地理解图像，最好把广告看作艺术品，而在观看艺术品时，把它看作想要购买的物品。
他和学生开过一个玩笑。他告诉学生要去画廊，却把他们带到了超市，然后让他们以在美术馆同样的态度评论蔬菜。“我让他们打破自己的偏见。今天，我们把一些东西看成重要的，但谁在决定什么是重要的？”接受采访时再度讲起这个故事，法尔奇内利依然兴致勃勃。他认为，从某种意义上说，超市很重要，因为现代生活中人们花很多时间在超市，“那么，我们能以怎样不同的方式看待这些空间呢？我们能在没有采购计划的情况下看看食品包装盒，仅仅为了乐趣吗？”
正是以同样的趣味，法尔奇内利在《图像》《色彩》和《面孔》三书中回溯穿梭，解读着千年来人类观看的历史。与常见的艺术史作品不同，法尔奇内利关注广义的“图像”——从绘画到电影、漫画和日常用品；关注图像的运行机制——是什么驱使我们走向图像，它如何吸引我们、操纵我们、感动我们。这一话题涉及历史、心理、社会、科学等多重因素，但法尔奇内利举重若轻，让阅读变得日常而亲切。
豆瓣上有评论说：“带着这些领悟再去看展，有了不一样的体验”，但三本书的立意不止于此。在法尔奇内利看来，艺术是一种练习，一种观看方式，无论是博物馆的名作或日常的一棵树，都值得我们放慢脚步。那是灵魂的避难所，也是灵性开启的时刻，尤其是，当我们即将淹没在人工智能的喧嚣中。
说出真相，但必须从特定角度说
《面孔》始于一个家族故事。法尔奇内利的母亲和姨妈是双胞胎，街坊邻居分不清哪个是哪个，甚至母亲自己也无法认出儿时照片中哪个是自己。15岁时，母亲与他启程旅行，因为对自己拍摄的证件照不满意，她把姨妈的照片贴到了护照上——或许是因为，姨妈在镜头前总是有所准备，表现得很有感染力，而母亲面对镜头总是格外生硬。
在机场，法尔奇内利捧着一本以安格尔的肖像画为封面的《欧也妮·葛朗台》，心里却满是忧虑，担心母亲即将因这张照片而身陷囹圄。无论如何，海关没有觉得不妥，母亲后来又带着这张不属于自己的照片，走过了许多国家。在写作《面孔》时，青春期少年的担忧转变为持续的追问：照片真的能代表并再现拍摄对象吗？究竟哪张照片更能代表他的母亲？当他觉得那不是自己的母亲时，他究竟是在分辨面孔，还是在分辨感觉？
历史上留下了大量的肖像——现实的、虚构的、类型化的、面相的、抽象的、具体的……当代社会更是在产出海量肖像。比较解析了诸多人像作品，探讨了它们的呈现方式、情感表达、传播路径与心理机制后，法尔奇内利觉得，母亲用姨妈的照片指代自己，犹如今天我们在拍摄照片后用美颜程序略作修饰。就内心的渴望与表现的艺术而言，或许母亲的任何肖像都不如姨妈给她的那张更像她自己。
“说出真相，但必须从特定角度说”，母亲的想法，正是长久以来人们对艺术提出的要求。
就像古希腊时期，人们雕刻政治家伯里克利的雕像，却不在乎他真正的五官。流传至今的雕像上，伯里克利的鼻子、嘴唇、胡须全部采用通用范式，对希腊人来说，重要的是讲述一种“美而善”的集体价值观。四个世纪后，罗马君主奥古斯都借用古希腊风格“发明”了一张极简主义的面孔，雕像前额上燕尾状与钳状的两绺头发出现在帝国的每一座城市。这一清晰的视觉符号，宛如麦当劳的M标志，在任何情况下都能被民众认出。而在当代，演员梦露会亲自挑选照片，丢弃那些她认为是“错误”的图像，只因它们不符合她想要塑造的印象。
曾经，只有极少数人能拥有肖像，如今每个人都拥有大量肖像，并且可以很容易地“美化”它们——当然，修饰照片是一种手段，修饰面容也是。当法尔奇内利为自己蓄上一簇胡子，或搭配红色眼镜时，他清晰地知道“面孔设计恰如绘画构图，能以特定方式引导观众的目光”。他把男性的剃须、剪发也视作一种化妆，所不同的是，男性的行为主要在减除，而女性在皮肤上涂抹色彩，主要是增添，目标是相似的：有意识地改造自己的外貌，”理清混乱，塑造秩序“。
我们之所以如此看重面容，肖像之所以在图像中占据极高比例，有着科学的依据。对人类认知而言，面孔是一类需要“特别对待”的关注对象，当面前出现一张面孔时，我们脑部的梭状回区域会异常活跃。当我们在镜子前整理头发走向，调整妆容浓淡时，我们是在思考如何处置自己的面孔，表达怎样的自我。面孔，承载着我们的情感表达与社会交往。就在鼻弓的某一处弯折，或耳垂的某一个凸起处，它诉说着我们的故事。
细节表达情感、欲望与思想
活动现场，法尔奇内利引导读者关注宫崎骏作品《崖上的波妞》中的一组画面。波妞跑向宗介，告诉他自己就是那条金鱼。宗介起初不相信，在这个过程中，他眼中的倒影，由一个变成两个。“一个倒影，我不知道你是谁；两个倒影，意思是我认出了你。宫崎骏用这么小的一个细节，描述了如此宏大的故事和如此细腻的情绪变化。”
法尔奇内利不止一次提起这些画面，讲到伟大艺术家在细节处理上是多么迷人，他又是如何一次次被这样的细节打动。30年来，他一直随身携带一本小笔记本，每天选择一件喜欢的东西画下来，并记下喜欢的原因，作为日常的观察练习。正是在那本《欧也妮·葛朗台》的封面上，他第一次看到了安格尔那幅名为《卡罗琳·里维埃小姐》的肖像，关注到了卡罗琳·里维埃眼睛的弧度，从此再也没有忘记她。他也注意到了她眼眸间点染的些许水光——正是那一点反光，让里维埃湿润的眼睛格外逼真。
很难说清在眼睛上画上反光，始于哪个历史时期。文艺复兴的许多肖像画没有这抹亮色，古埃及绘画中不曾有过，江户时代的日本版画中更是难觅其踪。但古罗马时期的许多壁画中都发现了反光。“当一种文明尝试以艺术手法再现面孔之下的心理活动，就会出现那点闪光。”法尔奇内利说，要理解绘画如何让人物表达思想、观念和欲望，我们需要解读细节——眉毛、耳垂、头发、表情，而眼睛中的反光是最好的切入点。
去掉这抹亮光，目光变得消沉、单调；加上这抹高光，眼眸变得立体、深邃，仿佛眼睛之中，还有些什么东西。这令艺术家着迷，并发展出多种技法。16世纪时，在眼眸处画上一扇窗户蔚然成风，丢勒自画像里四方格形状的闪光，恰如其分地反映了自然光源和内心信仰。二十世纪，电影业开始利用反光叙事，“眼神光”是在主光斑的基础上，添加多个尺寸的小光斑，让眼睛呈现宝石般的光泽。日本漫画更是将反光运用到极致，在人物的眼眸中画满大小不一的反光——从星星到吊灯，眼睛映射出周围的各种光源，这一画法已成为日本漫画的标志。
讽刺的是，在人工智能生成图像喷涌的时代，如果不加提示，这抹亮光会被格式化成一个圆点。法尔奇内利展示了一张人工智能生成的圣母图像，圣母的眼中有白色的圆形反光，“这种反光不可能是自然光造成的，更可能来自灯泡。所以，这个圣母是在一个影棚里诞生的。”
人工智能的“逼真”并非唯一选择
人工智能之所以会生成影棚里的圣母，或好莱坞明星似的罗马皇帝，与它背后的深层机制有关。在古代，图像是极为珍贵的，现代社会中图片却在爆发式增长。“我们喂给AI的数据里，肯定有很多照片是来自好莱坞和现代影棚的。”法尔奇内利分析道，这就是“涌现式数据”，人工智能检索了数据库中的大量图片，得出它们的共同特征，将结果涌现在我们面前。很多人觉得人工智能是一个工具，但他更倾向于将它看作一种服务，使用者需要意识到，你可以花钱让人工智能完成某件事情，但它也带着它的观点和立场。
法尔奇内利承认，自己也曾经被人工智能生成图像欺骗过。“在开始时，我看到了一些AI生成的图像，以为它们是照片。那时我还没准备好。现在，通常我保持怀疑，所以能注意到更多细节。”
法尔奇内利总结人工智能生成图像的风格，“是现实的，又带着一点科幻感”。人工智能对“逼真”的追求，可以追溯到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三维写实主义”的发明，是历史上第一次，一种文化如此痴迷于绘出的图像可以欺骗眼睛。翻看当时艺术家的著作和图稿，会发现他们拆解现实时所用的方式，和现在计算机辅助设计（CAD）的建模方式无异。这种思维在四个世纪后催生了摄影技术，并导向今日大行其道的写实风格。
但这并非艺术史上唯一的追求，也非人类对于图像唯一的喜好。如今，人工智能生成图像的泛滥，也驱动人们去追寻一些更原始本真的东西。法尔奇内利的平面设计工作室经常收到插画家的作品，他注意到，人们对绘画材料的物质性又有了兴趣，许多作品表现出极具艺术性的质感。比如说西蒙·雷亚（Simone Rea）和曼努埃尔·弗洛尔（Manuele Flor）两位画家，喜爱在作品中展现笔触与材料的颗粒感，“他们使用的风格与人工智能的风格相去甚远。他们认为我们应该展示何谓人类，即使是在漫画中。这是人的创作区别于数字图像的唯一方法。”
对法尔奇内利来说，海量的图片，本身是持续的噪音与混乱，它对人类的作用是消极的。就像雷亚和弗洛尔，以质感与笔触回应人工智能生成的过于逼真的图像，未来“手作”会变得越来越有价值。”想想有机食品的例子。欧洲人现在对天然织物也有很大的热情。”他认为，随着我们逐渐被电子图像、电子新闻、人工智能填满，慢下来的一种方式就是在手作中寻找避难所。“我们必须训练自己保持专注，我们是人类，我们必须这样做。”
对话设计师、作家法尔奇内利：
手机不是镜头，而是高科技镜子
第一财经：现在我们每个人都拥有很多照片，照片就是我们的生活。在这个过程中，我们和图像的关系发生了怎样的转变？
法尔奇内利：不仅是我们和所拍摄图片的关系，我们和以前的图片的关系，也改变了。上个世纪，我们认为摄影是保存瞬间的方式，它保存过去，保存记忆，保存真相。现在，大多数拍摄照片的人，会在社交网络发布照片，也会用滤镜修改照片。随着手机等电子设备出现，有一件事改变了，那就是：人们知道他们可以修改现实。
转折点正是它，正是这个物体：智能手机。拥有手机之前，你想拍照就必须带上相机。那时候胶卷昂贵，我们只在少数情况下使用它，比如，当我们出国、旅行或庆祝生日时。现在，我们天天和手机在一起。是好，是坏？多数情况下是好的，但我们必须有能力关闭它。当我和家人在一起，我的手机总是完全静音，因为手机会吞噬家庭时间，那是非常危险的。
第一财经：我们在社交媒体分享的，多是我们的生活形象。自拍如何改变了我们对面孔、对肖像的看法？
法尔奇内利：当你用手机自拍，你并没有真正看着这个世界。自拍就像照镜子。我直接看到我的脸，就像在镜子里看到自己。我可以说，不，我不喜欢，我想要这样。当我们准备出门，在洗手间照镜子，我们就是这样的。我们不断地判断，直到找到喜欢的姿势，我们点击。所以，行为已经改变了，我们不是在拍照，我们在镜像我们自己。
如果你是个强大的人，这没有问题。但如果你年轻又脆弱，它会放大你的焦虑和不安。在意大利，我们很关心11岁到19岁的人身上发生的事，因为在那段生命历程，每个人都是脆弱的，但自拍行为使它变得更加艰难。
第一财经：你在书中写到了母亲和姨妈的故事，并且说，人类的观视中总是包含着情感和欲望。这是否意味着，图像的生命力，最终还是要回到现实交流？
法尔奇内利：当我们有所渴望时，我们看得更好，因为欲望是一种推动我们走向图像的东西。这是一种很神秘的感觉。我们与艺术的关系，某种程度上与爱情有些类似，某种内在的东西在和我们说话，于是我们知道，它对我真的很重要。
昨天，在北海公园的静心斋，我被湖中的亭子打动了。我有一种，一个文明古国就在面前的感觉。这种感觉并不常见。我生活在罗马，眼前每时每刻都是古文明，所以旅行时，我从不感到惊讶。但在那时，我非常惊讶，这是同一种声音在说话，虽然来自不同的文化。如此感人，我无法解释这种感觉为何如此强烈。
现在，全世界的人都有同一种感受：我们走得太快了，我们必须慢下来。东方文化令人宽慰，我总是在中国艺术和日本艺术中看到，这是一个将平静视为生活重点之一的世界。它就在你们的传统之中，这是我一直非常欣赏的东西。
这是中国文化可以教给世界其他国家的重要事情：记住平静的重要性、空虚的重要性、沉默的重要性。西方文化的特点是迷恋自我表达，看起来很好，但它是如此恐惧宁静。我仰慕东方文化的，正是你们给予宁静和虚空的空间。
第一财经：你曾经带学生到超市，让他们以看待艺术作品的方式观看超市里的东西。他们反应如何？
法尔奇内利：开始时他们是迷糊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随后他们就很享受。这是练习，我让他们打破自己的偏见。
我也曾和儿子做过一个游戏。我带他去画廊，跟他说，在古代绘画里找找纽扣吧。纽扣是中世纪晚期才出现的东西。然后我把他带去超市，让他试试能不能在商品里找到纽扣？找不到。于是，我们开始讨论为什么人们要描绘它们，为什么在某个时代人们不再使用它们。不管用哪种方式，重要的是让人们谈论图像。你看到了什么，它们在告诉我们什么。
我们可以用艺术的方式看待世界。艺术意味着关注。这意味着，每天你都可以稍稍放慢脚步，专注地去看一些东西，否则事物就会从我们眼前一晃而过。当你感觉什么是美好的，告诉自己，好好享受那个时刻，当你看到美的东西，停下片刻，看一看。
在你工作时，效率是好的，但生活不是24小时的工作，不是每件事都应该有效率。而且，当你拥有有质量的生活，你会工作得更好。我的工作是创造性工作，有时客户给我一个重要项目，我就走出工作室开始散步，到处走，到处看。也许有人觉得这是浪费时间，但这些时刻，恰好是发挥创造力所必需的。
里卡尔多·法尔奇内利和他的作品
里卡尔多·法尔奇内利出生于1973年，是意大利知名平面设计师、设计理论家。
在伦敦中央圣马丁艺术与设计学院学习后，毕业于罗马大学意大利文学专业。二十多年来，一直为意大利多家出版社策划和设计书籍。自2012 年起，在罗马工艺美术高等学院教授感知心理学。
已出版多部关于设计与感知关系的著作。其中，《图像》纵览千年图像史，探讨视觉审美的密码；《色彩》追溯人类与色彩关系的演变，色彩背后的生产技术变革与社会观念变化；《面孔》横跨艺术、哲学、历史、心理等多个领域，解读人类面孔的多重属性。从包括绘画、电影、漫画和日常用品等组成的整个图像世界中汲取灵感，法尔奇内利的作品以大量图片和深入浅出的解读，展现了图像如何运作这一核心主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