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息之后,美国反通胀陷入政策困境

加息之后,美国反通胀陷入政策困境
2026年10月12日 20:05 第一财经网

美国面临着三种不同的反通胀路径,也是三种不同的成本分配方式。

美联储9月加息25个基点之后,市场最关心的是会不会继续加息。美联储最新公布的9月会议纪要显示,多数与会者认为,今年年底前进一步上调联邦基金利率目标区间可能是合适的,多数官员仍预计年内至少再加息一次。但如果只盯着联邦基金利率,可能会限制对美国下一阶段反通胀政策的全面观察。

8月美国CPI同比上涨3.4%,PCE价格指数同比上涨3.4%,核心PCE上涨3%,均明显高于美联储2%的通胀目标。美联储主席沃什此前明确表示,以PCE价格指数衡量的2%通胀率是美联储“坚定、固定的目标”,短期利率仍是实现美联储双重使命的主要政策工具。

但当前美国通胀与上一轮需求全面过热有所不同。能源冲击重新上升,关税和供应链调整继续影响企业成本,财政政策又很难在短期内明显收紧。这意味着,美国控制通胀正在从一个主要由美联储承担的货币政策问题,逐渐变成货币、能源、贸易乃至外交政策共同参与的政策组合问题。

与美国用什么办法把通胀压下来相比,更值得关注的是降低通胀的成本最终由谁承担。美国面临着三种不同的反通胀路径,也是三种不同的成本分配方式:如果主要依靠加息,成本更多由美国居民、企业以及全球美元融资者承担;如果通过稳定中东局势和能源供应降低油价,重点就从压低需求转向降低供给成本;如果调整关税和经贸政策,则意味着部分产业保护目标需要让位于降低企业和消费者成本。

继续加息,用需求收缩换取通胀回落

继续依靠货币政策仍然是美国最直接的反通胀路径,也是美联储能够独立决定的政策工具。

利率继续上升或者在高位维持更长时间,会提高住房、汽车、企业投资和消费信贷成本,压低总需求,最终降低企业继续提价的能力。如果核心通胀和通胀预期重新上升,美联储就有继续收紧政策的理由。但问题在于,这是一种以压需求换价格稳定的办法。

美国自身首先需要承担成本。高利率会增加居民和企业融资负担,也会抬高政府债务利息成本。更值得注意的是,美联储政策的影响不会停留在美国国内。美国国债仍然是全球最重要的定价基准之一,美元又是最主要的国际融资货币,因此美国加息具有天然的全球外溢效应。

9月中旬,10年期美债收益率一度升至5%左右,30年期收益率超过5.3%。美元利率长期处于高位,会通过资本流动、汇率和资产价格把金融条件收紧传导到其他经济体。外债较高、外汇储备不足的新兴经济体尤其容易同时面对资本流出、本币贬值和偿债成本上升。

因此,如果美国继续主要依靠美联储控制通胀,本质是在国内压低需求,同时向全球输出更紧的金融条件。

降低能源价格,从压需求转向降成本

第二条路径是降低能源成本。这一轮美国通胀形势面临的一个重要变量是中东冲突及其对能源供应的影响。10月初布伦特原油仍在每桶100美元以上。美国能源信息署10月6日进一步上调预测,预计2026年第四季度布伦特原油均价约为每桶105美元。

油价上涨影响的不只是汽油价格。能源是现代经济最基础的投入之一,会通过运输、航空、化工、电力、农业和制造业向整个价格体系传导。这恰恰揭示了货币政策的边界。美联储可以通过提高利率减少人们买车、买房和投资需求,却无法通过加息增加一桶石油供应。如果通胀越来越多来自能源和供应冲击,继续压低需求虽然仍然能够降低总通胀,却需要付出更大的增长代价。

因此,对美国而言,推动中东局势缓和、降低关键航道风险、恢复能源供应,本身也正在成为一种反通胀政策。这里出现的一个重要的形势变化,是外交和能源政策开始承担部分原本压在货币政策上的反通胀任务。这种政策选择的国际影响,与美联储加息几乎相反。

加息向世界输出的是更高的资本成本,油价下降向世界输出的则是更低的生产成本。欧洲、日本、印度等能源进口经济体首先受益,亚洲制造业的运输、电力和原材料成本也会下降。能源价格降低,还会给其他国家央行留下更大的货币政策空间。

对美国自身而言,通过稳定能源市场降低通胀,经济成本将明显低于单纯通过高利率压低需求。这也表明美国地缘政治选择正直接地影响美国物价和货币政策走向。

调整关税,降低政策性成本

第三条路径更加值得注意,就是调整关税和经贸政策。过去几年美国不断提高关税、推动供应链安全化,核心目标是减少对外依赖、推动制造业回流并增强产业安全。但这些政策并非没有成本。关税首先是一种进口税,企业要么承担更高进口成本,要么寻找新的供应商;供应链重新布局又会产生重复投资、物流和管理成本。在低通胀时期,这些成本较易被产业政策目标吸收;但当通胀重新成为主要政治问题,产业保护和价格稳定之间的矛盾就会更加突出。

当下一个值得注意的信号是,白宫近期因为担忧商品“可负担性”,推迟了是否进一步对精炼铜征收关税的决定。原因是美国仍高度依赖铜进口,而铜又广泛用于建筑、电力、电子和制造业,新的关税可能推动产业链成本进一步上升。这表明,美国贸易政策开始面临一个过去并不突出的内部约束:经济安全政策本身也可能成为通胀来源。

中美经贸关系由此增加了一层新的宏观经济含义。中美降低部分关税当然无法解决美国全部通胀问题,但如果能源、物流和融资成本本来就处于高位,减少部分关税和供应链摩擦的边际作用则会明显提高。9月24日中美元首会晤后,双方继续延长贸易休战,并围绕部分关税和经贸问题推进磋商,也说明双方都存在降低部分经贸成本的现实需求。这虽然并不意味着美国对华产业和科技竞争会因此逆转,但是美国需要区分两类领域:在涉及关键技术和国家安全的领域继续维持较强限制,而在民生消费、一般制造和部分非敏感贸易领域适度降低成本。如果这一趋势延续,美国对华经贸政策可能进一步呈现一种“安全继续收紧、成本领域局部放松”的双重结构。

这实际上正是美国经济过度“安全化”后面临的一个内在矛盾:提高安全需要付出效率成本,而当这些成本最终传导为通胀和生活成本时,国内政治会反过来限制经济安全政策能走多远。

美国反通胀面临政策困境

9月加息之后,美国反通胀路径的政策重心可能会进入重新组合阶段。继续加息最容易操作,却需要美国经济和全球金融体系承担更高融资成本;降低能源价格对增长伤害最小,却受中东局势和全球供给条件影响;降低关税和供应链成本具有现实空间,却需要特朗普政府在产业保护、经济安全和消费者物价之间作出取舍。

财政紧缩,理论上同样能够压低需求,但却是政治上最困难的路径。美国财政赤字和利息负担已经较高,而选举政治又使削减支出和增加税收面临较大阻力。这决定了财政政策短期内很难像货币政策那样成为主要的反通胀工具。

因此,美国正在陷入日益复杂的政策困境:过去主要依靠美联储调节总需求,未来则需要越来越多地依靠能源、贸易和供应链政策降低成本。其根本原因在于,美国今天面对的已经不是一种纯粹的需求型通胀。能源价格、关税、供应链重组和财政政策共同进入价格形成过程,决定了单一货币政策越来越难以用较低代价完成反通胀任务。这也意味着,未来美国宏观政策最重要的矛盾之一,将不再只是“增长与通胀”之间的传统权衡,而是在安全、产业、财政和价格稳定几个目标之间重新排序。

特朗普政府希望降低利率,又希望维持较强财政支持;希望推动制造业回流,又大量使用可能增加进口成本的关税;希望强化经济安全,又必须面对居民对生活成本上升的不满。这些目标可以在一段时间内同时推进,却很难长期全部满足。美联储加息只是把这一矛盾进一步暴露出来。

美国最后选择哪一种反通胀路径,也决定着它向世界输出什么。如果主要依靠美联储,世界面对的是高美元利率和更紧的金融条件;如果更多依靠能源市场稳定,世界将获得较低能源成本;如果部分调整关税和经贸政策,则可能降低贸易和供应链成本。

对中国而言,不能只盯着下一次美联储会议,更应关注美国降低国内通胀和生活成本的压力,会怎样反过来改变其能源、关税和对华经贸政策。美国经济政策安全化已经走得很远,但它并非没有经济边界。当安全政策不断转化为企业成本和居民物价抬升,其国内可承受程度本身就会成为政策继续推进的重要限制性条件。

(作者系中国社会科学院美国研究所美国经济问题学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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