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妮·卡森在读书和创作的时候,会有意识地从碎片的角度,来感受她读到和写下的东西。
“我们靠挖地道而活,因为我们是被活埋的人。我看啊,你们挖的地道会像被连根拔了的兰花,显得莫名地漫无目的。但那芬芳却不死。艾米莉·狄金森在1883年的一封信中写道:‘几天前,有个小男孩从阿默斯特跑了出来’,被问到要去哪时,他回答:佛蒙特州,或者亚洲。”
这段话,大概一般人都会“看不懂”。把它正式出版,列为“诗集”,大概能引来一声“哦?”封面烫上金字“2026年诺贝尔文学奖得主作品”,大概看到的人会打开翻阅几页,然后碰巧读到这段话,大概会说:“艾米莉·狄金森?听说过,好像也是个诗人。但这段话在讲什么?不懂。”
这本诗集叫“Short Talks”。short talk,是安妮·卡森对自己这类文字的称呼,中文翻译不了——无论是字面直译的“短谈”,还是现成的词汇如“断片”“随想”“警句”,都不合适。《Short Talks》是卡森1992年出版的一本小书,收入了她精选的一批short talk,虽被归为“诗集”,但也十分勉强。现在好了,她得了诺贝尔文学奖,书可以正大光明地归入“诺奖作品专柜”之中了。
卡森的身份和经历看起来都很简单。她是个学者,她读书、写作并教书,教的还是古典学,不死心的人大概会追问她“搞过什么考古发掘”,然后得到一个导致自己死心的答复。《Short Talks》有个简短的导言,她在其中说,她要让出自自己之手的文字“避免一个故事的乏味无聊(boredom)”——这句话饶有深意:“一个故事(story)”为什么会乏味无聊呢?我们所说的“文学”,难道不就意味着许多作家写的许多故事吗?
但反复读本文开头这段short talk,大概能体会到卡森的意思:这几行字,不包含任何一个“故事”:卡森提到了挖地道、兰花和艾米莉·狄金森的一封信,但句和句彼此不挨着,谈不上“叙事”。大概你会问:靠挖地道而活(live),和“被活埋(buried alive)”不是矛盾吗?地道又怎么会引出兰花?然后,1883年的一个阿默斯特小男孩出走,说“要么佛蒙特,要么亚洲”,这又和挖地道有什么关系呢?
卡森甚至没有提到,艾米莉·狄金森在写信的那年做了什么事情(那样恐怕就会出现“故事”了)。她大概就是在读狄金森的书信集时,觉得这句话很有趣,记了下来。然后,她又觉得“活埋(buried alive)”这个短语包含了有趣的矛盾。她眼前出现了一个画面:有人在挖地道,在施工,而从外边看,这些人挖着挖着,像是自己就渐渐埋在坑里了……她开始写,开始组合不同的文字,把它们摆放在一起……
然后大概她又忽然想到,自己在书中读到过:狄金森最为着迷的花卉之一,是长在野地里的兰花。
我写下了很多“大概”,猜测卡森的读写状态。但有一点是我确知的:许多杰出的女性诗人、作家,都是狂热的读书人。弗吉尼亚·伍尔夫就是典型中的典型。100年前的1926年,伍尔夫将她写的文学评论、随笔、书评整理成一本书。在起首的一篇千字短文里,她用了18世纪大学者约翰逊博士的一句话,表明自己的态度:“在评定诗歌水平高下的问题上,普通读者有发言权,只要他们‘未受偏见影响’。”伍尔夫遂以“普通读者”来命名自己这部集子,7年后又出了续集。她谈论过的书,有《简·爱》,有契诃夫、哈代、蒙田、约翰·邓恩的作品,各个时代、各个国家、各种体裁,只要她能读到的,她都有谈论。
伍尔夫读过的书,我们基本上也都能读到。《普通读者》出版70年后,又一位嗜书之人——波兰女诗人辛波斯卡获得了1996年诺贝尔文学奖。从她给报纸开专栏写下的众多短书评来看,她比伍尔夫更广采博收,只要一本书是用波兰语写的,不管它是原创还是译本,不管它是小说、童话、史诗还是科普读物,不管它讲的是电影、音乐、政治八卦、人物传记还是科技,不管它是世人皆知的经典还是很快被淹没的通俗读物,她都会去读。如果有想法、有话要说,就随意地写一段长短不等的文字。
比如,读了一本名叫“狗日笔记”的书后,辛波斯卡写道:
“‘狗日的’就像许多别的很形象的骂街话一样,是一种日常用语,如果它表现了人与人友好关系的加强,那么它还是讨人喜欢的。但字典里没收它……”
而读了一本写“纸书的历史”的书后,辛波斯卡写道:
“纸的前身是羊皮纸。如果一定要强调它来自驴,来自羊,那么我们顶好就别去怀想,我们读它上面书写的那些富有崇高的思想啊、精神啊的文字是怎样的情景……”
大概不会有人天真地认为,辛波斯卡既然是诺贝尔文学奖得主,所以她哪怕是写一张便条,都得看作“文学”。她的这类读书后写下的字,连“评论”都不能算,可是,它们反映的作者的性情、知识面、敏感性,以及写作时的状态,是读者能够感觉到的。它们不反映作者的“文学成就”,却会令人感到她的亲切,仿佛她近在身边,谈吐尽在眼中。
那么安妮·卡森呢?她和伍尔夫、辛波斯卡那样的“普通读者”,有本质的区别吗?
会有一点。因为,卡森在很小的时候,就了解了“纸书”最原始的样子(刚刚从驴、羊或是纸莎草那里转化过来时的样子):15岁那年,她在书店里注意到了萨福的诗,希腊文原作和英文译本摆在一起。这里的妙处在于:古希腊女诗人萨福的存世诗作都是一些碎片,一些断章,因此令卡森产生兴趣的,不仅是诗文的内容,更是承载内容的形式。纸和文字是深度绑定的。
这导致了什么呢?会导致虚无的感慨,像是“唉,所有的文字都会化为碎片”吗?
并没有。这导致了卡森后来在读书和创作的时候,会有意识地从碎片的角度,来感受她读到和写下的东西。想一想,萨福的激情,是人们在一堆文字碎片里识别出来的,就连“萨福”这一名字(包括更有名的“荷马”)都是偶然留下的——这难道不奇妙?一个研读萨福的学者,不仅能阅读完整的作品,更能把彼此不相干的任何句段、词群放在一起阅读,并产生种种感受,这难道不是一种幸福的创造力?
如果你还无法理解这一点,那就请你比较这样两个人,两个都是艺术发烧友:第一个人,会在某天跑到卢浮宫,高高伸出自己的手,挤在无数只高高伸出的、拿着手机/相机的手之间,“咔嚓”一声,拍下长77厘米、宽53厘米的一幅油画:《蒙娜丽莎》。
另一个人,同样去过卢浮宫。但当他坐船在海上时,面对海面瞬息万变的零波碎浪,他能忽然辨识出一幅若隐若现的“蒙娜丽莎”。他时常观看海面,都会觉得,这里那里在显现出画面,有的画面他似曾相识,像某幅画或是画的一角,有的画面则是第一次看见……
二人之中,谁是拥有创造力的那一个?
安妮·卡森就是那个想在海面上辨识画面的人——那个想在各种文字的碎块中找到节奏、看见画面、创建意义的人。为接近这一目的,她一直做一件最普通的事情:阅读。她不仅是诗人,更是伍尔夫所说的“普通读者”;像辛波斯卡一样,她拿到什么,就读什么,读后写下一些什么。
在《Short Talks》这本书中,你看到的与其说是卡森的渊博,不如说是她的“普通”。因为她提到的书,是我们每个人都能轻松地找到、读到,并且不难读懂的。比如,找一本艾米莉·狄金森的书信集,就能读到她的信;找一本狄金森的传记,随便翻翻,就可能注意到狄金森爱植物,爱花,特别是爱野生的兰花;狄金森发现一株野地里的兰花会激动无比,她还始终记得第一次捏住兰花花茎的时刻……
仔细读,甚至还会发现:狄金森那封提到一个出走男孩的信,并不是像卡森所说,写于1883年,而是写于1881年,是写给好友霍兰德夫人的。在书的面前,我们和一个诺贝尔文学奖得主是平等的,我们可以指出她的错误,可以自主决定,是否把这一错误看得无关紧要。
在另一则short talk中,卡森还说起了卡夫卡和他那著名的女友菲利丝:
“卡夫卡喜欢把手表调快一个半小时。菲利丝总是不停地帮他调回正点。‘尽管如此,我们每个人都爱对方本来的样子,’他在日记中这样写道,同时还提到了她的金牙——在1912年,那些金牙在他眼中闪烁着地狱般的光泽。整整5年,他们几乎就要结婚了。他列了一份清单,列举了支持结婚与反对结婚的理由,它们包括‘无法承受自己生活的冲击’(支持结婚)以及‘看到晚上10点半父母床上铺好的睡衣’(反对结婚)。大出血救了他一命。当疗养院的医生建议他不要说话时,他在地板上留下了一地玻璃句子。其中一句写道……”
卡夫卡的书信、日记早已公开并被翻译成各大语种;他和菲利丝之间纠缠了5年,书信往来不断,最终也没结上婚,无数文学爱好者都知道这些往事。卡森和每个普通人一样,以同样的方式进入卡夫卡——通过读他的文字。
只不过,她通过原产于卡夫卡的“素材”,感受到并且勾画出一些具有独家辨识度的画面。什么叫“大出血救了他一命”?“地板上的玻璃句子”是指卡夫卡日记里透明而稀碎的文字吗?
《Short Talks》的前言里,卡森还有一句话:“我愿做一切来躲避乏味无聊。这是毕生的任务。”很多人引用这话,却只是视为一种低姿态,或是视为诗人表达她的“不走寻常路”的勇气。这实在低估了这话的严肃。卡森想说的岂止是文学上的创新;她分明是想说:她愿一次次回到15岁初遇萨福作品时,自己被点燃的热情之中。那是初始性的热情,所有后续的道路都从中生长出来。
任何一种志业,不论始于多么高昂的热情,都难以避免地要渐渐归于无聊。她教古典学,貌似是得偿所愿,实际上,你可以想象,哪怕是天天讲授自己心爱的诗人,写作关于希腊史诗的论文,并批改学生作业,一个人的热情也会很快被耗尽。唯一的自救之途在于创造,不为取悦任何人而创造。为此,作为读者的卡森才写起了诗,才开始进行所谓的“实验性写作”:出人意料地摆置文字,把句和词精心修剪、组合,就像当初,考古专家摆置萨福的残片,让现代读者了解文字背后的诗人。
她的阅读,她的文字“实验”,都是出于迫切而又普通的意愿。《Short Talks》是这样写成的,《红的自传》《丈夫之美》也是如此。她还写了《萨福断章》,却绝非“致敬”之作;她甚至冷冷地讲“我不探究萨福的内心世界”。为什么?因为不需要。文字背后并非没有真实的人,但文字本身同样是真实,和驱散无聊的意愿一样真实。安妮·卡森就像一个普通人一样,读同样的书,关注同样的事,也会时时被无聊侵袭;只有创造力上的独到,才使这位“普通读者”,终于显得不那么普通了。

《红的自传·丈夫之美:安妮·卡森诗选》
[加]安妮·卡森 著
译林出版社2021年1月版

《若非,冬季:萨福断章》
[加]安妮·卡森 著
雅众文化·商务印书馆2025年10月版
4001102288 欢迎批评指正
All Rights Reserved 新浪公司 版权所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