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播客助眠,似乎有点不对劲?

听播客助眠,似乎有点不对劲?
2026年11月20日 09:35 第一财经网

前沿技术已经在机器聆听、声音合成、声音克隆和大量的传感器应用等领域展开,这对我们的生活将产生很多新的影响。

降噪耳机如今是常见的出街配搭。虽然很多时候戴耳机的人其实什么也没在听,但会给你一种“请勿打扰”的感觉。

当今的城市生活场景,多重噪音交织形成的声场让人很难逃脱,人们产生了对抗噪音、保护自己的想法。

美国迈阿密大学媒介与传播学教授麦克·哈古德在《请勿打扰:日常生活中的声音控制》一书中回顾了降噪耳机、白噪音机器、发出特定功能性声音的手机应用程序等的发展历程。这些技术和设备“用声音对抗声音”,帮助人们抗干扰,建立片刻的自由空间。

希腊神话中的音乐家兼祭司俄耳甫斯弹奏里拉琴,盖住了海妖塞壬夺魂的歌声,保护船队安全通过海峡。麦克·哈古德用“俄耳甫斯媒介”来形容“用声音对抗声音”的技术思想。

《请勿打扰》的译者、浙江大学传媒与国际文化学院副教授王婧一直关注人们使用什么样的声音设备,以及使用时的目的和心态。“在大学校园里,不少学生都在用降噪耳机。看看他们的装束风格,还能大致分辨出戴Bose耳机和戴Beats耳机的同学。”王婧说,跟前几年相比,有更多人使用抗压、缓解焦虑、助眠功能的手机应用程序,《请勿打扰》中分析的白噪音机器和类似功能的设备、应用,也在中国发展很快。

王婧认为,与声音有关的“感官治理”问题特别值得跟踪,包括技术如何影响日常生活,如何用技术来对感官世界进行调节,等等。这些也正是国际声音研究的前沿议题。如今,前沿技术已经在机器聆听、声音合成、声音克隆和大量的传感器应用等领域展开,这对我们的生活将产生很多新的影响。

从解决噪音问题到声音照护

上世纪70年代初,美国人巴克沃尔特与妻子特鲁迪在入住一家汽车旅馆时被吵得没睡好。特鲁迪随口说了一句:如果屋里这台破空调的声音能盖住这些噪音,就能睡个好觉了。巴克沃尔特受到启发,用家里的汤锅、风扇叶片和电机,发明了声音调节器,旋转的叶片能发出低沉的呼啸声。后来,他改进设计、注册专利、开了公司,生意越做越大。他的产品“睡眠伴侣”畅销全美。

从机电设备到电子设备,这类模仿声音、制造声音的发明,呼应人们的需求,得到了持续几十年的发展。早在20年前,该市场在美国的规模就已经超过了10亿美元。除了保障睡眠,面向专业人士和大学生的声音屏障设备,也成了“认真学习者的必备品”。

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的美国同调研究公司(SRI),由传奇科技商人和音乐人伊尔夫·泰贝尔创办,发行了22张《环境》黑胶唱片,共44段音频。他们用专业团队去录制、创作声音,包括海滩、森林、心跳等,帮助听者获得特定的体验。泰贝尔在宣传海报中把《环境》比作药,说它能够解决人们因受到噪声影响而产生的各种问题。

2008年,托德·摩尔开发了“白噪音”应用程序,成为最早的白噪音程序开发者之一。当时,他就是想用一台iPhone代替发出噪音的电风扇,来帮助自己入睡。到2015年,苹果应用商店已经能搜索到672个“白噪音”相关程序,现在更多,可见其在日常生活中应用之广泛。一些应用商店还把白噪音程序列入“生产力”类别。比如,有的程序能生成适合咖啡馆播放的环境噪声,被认为能保证高工作效率并促进消费。

今年10月,在第35个世界精神卫生日上海主题活动中,上海市精神卫生中心和上海歌剧院发布了国内首个具备临床实证支持的循证音乐疗愈榜单,共12首古典音乐曲目,分为安绪篇、助眠篇,可用于临床辅助干预、科研参考、大众情绪保健与睡眠自我调节。两家单位共同完成了研发、专属录制、临床预实验验证,曲目经过了艺术标准化筛选和医学临床实证检验。

王婧还记得多年前曾出现过一波“声音照护”热,近年又重新成为热点。“从潜力上看,声音照护是一个值得投资的领域,但对发展路径还需要再研究。比如,每一首音乐给人带来的影响,每个人对一首音乐在不同的时间段产生的感受,可能都会有不一样的情感或身体层面的反应。技术必须要能解决这种可变性。”

为身体本能保留一点权利

美国Bose公司是降噪耳机的原始开发者和最知名的销售商。降噪耳机使用主动降噪技术,用内置微型麦克风和信号处理技术,生成与外界噪音振幅相同、相位相反的声波,达到消除环境声音的目的。这是一则经典的商业故事:1978年5月19日,Bose的创立者阿马尔·戈帕尔·博斯坐飞机出行。他想用耳机体验新型飞机上的娱乐节目,但飞机的噪音太大,当他把耳机里的声音越调越大时,古典音乐听上去都失真了。这位业余小提琴演奏者于是研发了主动降噪技术。

Bose公司对降噪耳机的宣传广告,始终在强调他们的产品可以把你身边的一切都变安静。可这真的能实现吗?“噪音不只是一个物理声学层面的问题,除非是在物理实验室里。而在生活中,它始终是一个关系问题,跟你处在怎样的情境之下是密不可分的。”王婧说。

王婧在美国俄亥俄州留学过较长时间,她回忆,那里多为特别空旷的乡村地域,人少、公共交通不发达。太安静的环境,让她经常想念北京夏天的吵闹。“那种吵闹让我觉得有生命力、有归属感,觉得自己活着。但如果长期生活在每天挤公交的状态中,我可能也会觉得厌烦。”

当今流行的,是戴上耳机未必就在听什么东西,只是呈现一种不想被打扰的社交态度。这是一种个体化的情境需要,比如,在压力大、易受干扰,心里也不是特别喜欢的办公室中加班。

“这也许与我们现在控制声音的能力越来越弱有关系。”王婧分析,“我们控制所处声音环境的需求和能力会发生变化,不只是噪音大不大、可以测出多少分贝这么简单。可能跟年龄阶段也有关系,比如二三十岁时的社交义务和能力,跟四五十岁是不一样的。”

在播客风起云涌的时代,大家互相问“你听什么东西?”已成了一项社交内容。商业在试图为声音定义功能,也在通过推出大量的声音产品宣传生活方式和格调。对用户来说,把耳朵可以用的时间排得很满,似乎体现了一种强烈的主动性,却也可能因此钻进了技术设下圈套。

回顾“俄耳甫斯媒介”的历史,王婧提醒我们注意,主流声音技术产品的销售宣传,都是宣称可以帮助你成就理想的自我,可以管理好周围的环境,让你非常专注。但是真正该决定这一切的是我们自己。降噪耳机把我们身体自身降噪的能力交给了外部设备,这也可能会有负面影响。她提到《科学》杂志去年刊发的一篇论文:经过实验测量,长期佩戴降噪耳机的人,某些脑神经元是有变化的,这提示此类外部设备有可能会影响身体本身的一些能力。

就像智能手表可以给睡眠打分,但我们不能为了得高分而睡,王婧提醒,不要让出自己对身体感知的权利,也没有必要活得太过紧绷。“可以向孩子学习,不需要提前计划任何事情,就时刻让自己处于很有趣的状态中。这样的能力每个人都有,大家都是从一个(无忧无虑的)小孩长大的,但是慢慢就开始把时间安排得很满,把一些事情判定为无聊,觉得无聊是无法忍受的。对自己与环境之间的关系,我们可能给了太多的价值判断。”

《请勿打扰:日常生活中的声音控制》

[美]麦克·哈古德 著

东方出版中心2026年9月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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