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遗忘的米谷，远去的漫画时代

《保护选民》 1945

《昆明不明》 1946

《伪金圆券：“这难道是我昨晚脱下的鞋子吗？”》 1948

《眼睛一眨，母鸡变鸭》 1946

《也称“武松”？》 1948

《刻舟求剑》 1961

1948年《这是一个漫画时代》创刊封面 张光宇绘

◎辛酉生

展览名称：这是一个漫画时代：米谷的1945-1965

展览时间：2023.7.28-8.27

展览地点：北京画院美术馆

1948年，漫画家米谷在香港参加了漫画社团“人间画会”，创办了漫画月刊《这是一个漫画时代》。中国漫画先锋张光宇为杂志绘制创刊封面，留下了以纸、笔、尺、墨水瓶构成的骑士大战魔王的经典形象。

北京画院美术馆即以“这是一个漫画时代”为题，正在展出米谷的百余幅漫画原稿，聚焦他漫画艺术生涯中从1945年至1965年这最重要的20年。

起步与成型

米谷(1918—1986)，原名朱吾石，笔名令狐原、石兰、M.K.等。他生长在一个富裕商人家庭，16岁考入杭州国立艺术专科学校高中部，翌年转入上海美术专科学校西画系，1936年开始在《时代漫画》发表作品。1938年前往延安入陕北公学，入鲁迅艺术学院美术系任研究员。1947年在香港参加“人间画会”社团，编辑漫画刊物。新中国成立后，担任《解放日报》编委兼艺术组长、《漫画》月刊主编等职务。

本次展览以“这是一个漫画时代”为题很贴切，米谷的个人创作从起步到高峰，正是伴随着中国漫画高速发展的过程。

现代意义上的中国漫画自清朝末年发轫，至20世纪20年代定名为“漫画”，与中国现代新闻出版的发育相伴相生。早期，沈伯尘、但杜宇、马星驰等漫画家在各种报刊发表名为“寓意画”“笑画”等作品，风格或是晚清流行的改琦、费丹旭的美女画加入摩登元素，或是参考晚清进入中国的西方杂志漫画风格，并没有形成中国漫画的风格和样式。后来黄文农等漫画家风格日趋鲜明，至20世纪30年代，张（光宇）氏兄弟、丰子恺、叶浅予、鲁少飞、胡考等漫画家出现，将现代审美和中国民间美术传统相结合，形成了中国漫画自己的风格，出现了“王先生”等经典漫画人物。

彼时各大杂志、报纸均有漫画刊载，米谷最初投稿的《时代漫画》是张光宇等在1934年创刊的漫画专门刊物，曾风靡一时。后来成为国画大师的李可染、张仃等，青年时代都曾从事过漫画创作。米谷生长在这样一个时代，作为一名美术生，亲近漫画是理所当然之事。

这个时期，中国漫画的中心在上海。抗战爆发，洋场成了战场，有良知的漫画家们纷纷投身抗日宣传，创作大量鼓舞士气、揭露日军暴行、指出社会问题的作品。米谷也投身其中，开始用漫画作为武器。

时政与讽刺

1945年起，米谷全身心地投入漫画创作，开启了个人风格、手法的探索阶段，从作品中能看到他对同时期其他作者乃至外国作者风格的借鉴。此时其作品的讽刺意味已很浓烈，展现国统区伪民主的本质、人民困顿饥饿的现状。1946年，闻一多、李公朴被特务暗杀后，米谷创作了《口不出祸》《昆明不明》等反映国民党政府钳制民众舆论的优秀作品。

1947年12月，上海白色恐怖加剧，转往香港的漫画家们成立了社团“人间画会”，米谷任秘书长。他不仅是漫画创作者，也是漫画活动组织者、报刊编辑，编辑《这是一个漫画时代》和《文汇报》的《漫画双周刊》等。自此，编辑这个身份伴随米谷大半个漫画生涯。

米谷这个时期的作品直指国民党政府，对其发动内战、经济崩溃进行深刻讽刺。如代表作品《伪金圆券：“这难道是我昨晚脱下的鞋子吗？”》和《也称“武松”？》，前者讽刺国民党的金圆券改革——要求民众将手中黄金交给政府兑换成金圆券，但金圆券迅速贬值，几乎成为废纸，出现民众用担子挑着金圆券去购物的奇异景象。米谷描绘了一个以金币为头的小人（象征金圆券）刚刚睡醒，在床上看着床下巨大的鞋子发呆：“这难道是我昨晚脱下的鞋子吗？”以此讽刺金圆券购买力缩水之迅速。《也称“武松”？》则讽刺蒋经国号称要在上海整顿金融、打击投机倒把，可是上海投机倒的最大团伙是四大家族，蒋经国根本无力整肃，场面做得很大，只能抓几个小商人出来示众。画中表情怪异的武松摁着一只满脸愕然的小猫在打，老虎在一旁哈哈大笑。将讽刺与中国传统故事、成语等人民群众熟悉的题材相结合，是米谷和许多漫画家喜欢的手法。1961年他用同样的方法创作了讽刺西方仍抱着殖民思想不放的作品《刻舟求剑》。

新中国成立后，米谷先是主要在上海《解放日报》发表作品，后开始主编《漫画》杂志，并在该杂志发表大量作品。《漫画》是新中国第一本大型漫画杂志，自1950年创刊至1960年停刊，共出刊164期，是当时漫画创作最重要的阵地。杂志每期只有十几页，虽薄而内容不单薄，涉及的内容有社会主义建设成就，也有社会问题、国际问题——除了漫画还有杂文。

这一阶段，米谷最为人称道的是时政漫画，其中最为著名的是他的国际政治漫画。当年，这一题材是漫画创作的重要领域，出现了米谷、方成、沈同衡等许多重要的作者。米谷的作品有反映埃及争取苏伊士运河权益的《苏伊士运河的覆舟》，以及用作本次展览海报、反映中国提出的和平共处五项原则所代表的和平之路受到国际广泛支持的《通不过去》等。

1960年7月，《漫画》杂志因国家经济困难停刊，米谷专任中国美术馆研究保管部主任。但他的漫画创作没有停止，在国际政治漫画上继续发力，对西方在国际上的霸权主义行为进行讽刺，完成《胃口越来越大，再来一盘油炸伊尔28……和……和凉拌甘蔗刀》等作品。

遗忘与重拾

米谷的创作持续到“文革”之前。“文革”之后，中国漫画迎来了又一次创作高潮，老漫画家焕发青春，华君武、丁聪、方成时有佳作问世；同时新漫画作家不断涌现，《漫画》杂志培养的青年作者如韩羽、缪印堂、毕克官等成为主力。此时，漫画作品仍旧是报纸杂志的标配；《讽刺与幽默》创刊，延续了《漫画》杂志的特色；《幽默大师》创刊，更关注故事创作。但遗憾的是，米谷因为身体原因没能参与这次漫画复兴，他的成就也渐渐被淡忘。

米谷被遗忘，折射出漫画创作的几个特点。漫画具有很强的时效性，时政漫画更是如此。如果对时代背景没有清晰了解，看《也称“武松”？》还能大概理解是只敢打猫不敢打虎，但《伪金圆券：“这难道是我昨晚脱下的鞋子吗？”》就几乎看不明白了，需要借助文字背景说明。

另外，漫画家往往需要长期经营一个典型形象，国外如埃尔热的丁丁、吉姆·戴维斯的加菲猫，国内如张乐平的三毛，作品形象的深入人心也能强化作者的身份。而米谷的创作致力于对时政的迅速反应，在经典形象这方面没有优势。而且，漫画作品更强调个人风格，相对于华君武、丁聪、方成、韩羽等人，米谷的个人风格还是不够强烈。

米谷被遗忘，并不是因为他不优秀，他的艺术应当被重新认识、重新欣赏，就如这几年张光宇这位大师被发掘出来。米谷是北京画院“二十世纪中国美术大家系列展”涉及的第一位漫画家，还有许多著名漫画家也都隐没在历史之中，如胡考、鲁少飞……希望更多的机构通过更多的展览，让他们重新回到公众的视野中，让我们更全面地领略中国漫画之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