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清华年刊》题图

《清华年刊》题图

《清华年刊》题图


◎周立民
谈到闻一多与艺术的关系,首先跳到我面前的是这样的图景:
一多那三间画室,布置的意味先就怪。他把墙壁涂成一体墨黑,狭狭的给镶上金边,像一个裸体的非洲女子手臂上脚踝上套着细金圈似的情调。有一间屋子朝外壁上挖出一个方形的神龛,供着的,不消说,当然是米鲁薇纳丝一类的雕像。他的那个也够尺外高,石色黄澄澄的像蒸熟的糯米,衬着一体黑的背景,别饶有一种淡远的梦趣,看了叫人想起一片倦阳中的荒芜的草原,有几条牛尾几个羊头在草丛中掉动。这是他的客室。那边一间是他做工的屋子,基角上支着画架,壁上挂着几幅油色不曾干的画。屋子极小,但你在屋里觉不出你的身子大;戴金圈上的黑公主有些杀伐气,但她不至于吓瘪你的灵性。(《诗刊弁言》,《徐志摩散文全编》)
炽热的内心和艺术趣味
这是徐志摩1926年对闻一多家的描述,他戏称这是闻一多手造的“阿房”,“有一种特具的引力”,我则能窥见闻一多炽热的内心和艺术趣味。墨黑配上金边,不由得让我想起闻一多给自己的诗集《死水》(新月书店,1928年版)设计的封面,封面全幅是墨黑的纸,右上方、约三分之二处贴一个精巧的签条,上面写着书名和作者名。金配黑,典雅,高贵,也神秘。贴上的签条,让印刷时代的封面有了几分手工感,这是西式书,却也能体会到几分中国传统书的亲切。我不知道这种设计,是不是闻一多的首创,却显然是他的所爱。在为《新月》杂志设计封面时,他再次采用统一的底色加上签条的办法。这个杂志是方形本,签条没有贴在一边,而是上三分之二处的正中。对于这个设计,梁实秋在多年后说:
《新月》的形式与众不同,是一多设计的。那时候他正醉心于英国十九世纪末的插图画家璧尔兹莱(Beardsley,注:今多译为比亚兹莱),因而注意到当时著名的《黄书》(TheYellowBook,后通译为《黄面志》)。那是文图并茂的一种文学季刊,形式是方方的。《新月》于是模仿它,也用方的形式,封面用天蓝色,上中贴一块黄纸,黄纸横书宋楷“新月”二字……方方的形式在当时出版界颇有令人耳目一新之感。(《〈新月〉前后》,《梁实秋文集》第3卷)
对《黄面志》和比亚兹莱的喜爱
在此,梁实秋透露了一个信息,就是闻一多对于《黄面志》和比亚兹莱的喜爱。这种喜爱不是设计《新月》封面时才开始,至少可追溯到闻一多在清华大学做学生时,闻一多1921年为《清华年刊》设计的以《梦笔生花》打头的11幅题图就是证据。
这组图画的设计,从构图的线条、花纹等装饰,到人物神态的慵懒、闲适,乃至边框的运用等等,无不沾染强烈的比亚兹莱风。所不同的是,内容上融进诸多中国元素,或者是闻一多成功地实现了转换,用比亚兹莱的画风表现了线装书、对联、戏装、窗格子、飞龙等等。这本《清华年刊》是1921级毕业班纪念集,梦笔生花,指日高升,扬帆起航的“清华”号,鲤鱼跳龙门,都是向初出茅庐奔向社会的年轻人的祝福,设计契合主题,体现书籍装帧形式与内容的高度统一。这个统一不仅是插图、封面的完美,还有整体的协调,也就是说,每一个细节都可能关乎设计的成败。我没有见过这本纪念册原件,闻立鹏(闻一多之子)介绍它“从黑色蜡皮的精装封面到扉页及书内各个专栏的题图、题花;从印刷纸张的选择,到文字、图版的版面,无不精心意匠经营”。(闻立鹏:《闻一多的书籍装帧艺术》)
《清华年刊》的设计是闻一多书装设计的处女作,这是不低的起点。在世人眼中,他是诗人、是钻研学问多日不肯下楼的严谨学者,其实,闻一多在清华大学读书时就醉心美术,后来留洋学的也是美术,算是科班出身。比他低两级的清华同学梁实秋回忆:“他在课业上表现最突出的是图画。我记得在MissStarr的图画教室墙上常有T.Wen署名的作品,有炭笔画,也有水彩画。我也喜欢涂两笔,但是看见他的作品之后自愧弗如远甚。”(《谈闻一多》,《梁实秋文集》第2卷)从美国归来后,闻一多曾任国立艺术专门学校教务长,倘若不是文学的吸引力更大的话,他有可能成为一个艺术家或艺术研究者。即便是这样,他始终没有放弃艺术追求,在他的“新月”时代,书装设计已达成熟。
最为难得是,在书装设计起步时,他就做过相关的理论探讨,他的《出版物底封面》(初刊1920年5月7日《清华周刊》第187期),对“美的封面图案”提出自己的标准和要求,是中国现代艺术史上较早一篇探讨书装设计的理论文章。在此文中,他首先谈的是出版物封面的价值:可以引起买书者的注意,使存书者为封面吸引更加爱护书,“使读者心怡气平,容易消化并吸收本书底内容”(《闻一多全集》第2卷,湖北人民出版社1993年12月版,以下未注出处引文均出此书)。同时也能够辅助美育、传播美术。其次他指出中国出版物封面不发达的原因:艺术不精、印刷不良、发行者的经济不足、以前没有美术的封面的习惯,现在也就没有这方面的要求等。查找病根之后,接下来提出补救方法:
美的封面图案底要例——图案是广义的,不专指图画底构造,连字底体裁,位置,他们底方法,同封面底面积,都是图案底全体底元素。
1.画底要例
A.须合艺术底法义——如条理(order),配称(proportion),调和(harmony)等。
B.须与本书内容有连属的或象征的意义。
C.不宜过于繁缛。
2.字底要例
A.须清楚。
B.总体须合艺术底法义。
C.宜美术的书法(除篆、籀、大草外)——刻板的宋体同日本式方体字宜少用。
D.最忌名人题签——除非他是书法名家。
E.集碑帖可以用——不可太背A、C两条。
这些想法,在实践中,他未必全都墨守,比如忌正方,不用宋体字,他就不曾完全坚持。封面设计有通例,也要因书制宜,作茧自缚出不了好的艺术品。在文中,闻一多逐一点评当时刊物的封面,他的总体印象是:“太差。”他特别点到:“那些美人怪物的封面,不要说看着好看,实在一文不值。”也提醒设计者:“中国字是一种重要的艺术,这是别国所羡慕的,而我们自己反不知道利用他。”谈到《理化杂志》封面之丑,闻一多用诗人般的语言写道:“我就想到世界上如果全是这样的科学家,这个世界一定要变成一个干枯憔悴,阴凄僵冷的地狱,充满了癫狂麻木的‘行尸走肉’的人类;如果真坏到了这一日,我真情愿‘蹈东海而死’。”
文人本身就是艺术家
闻一多对书装设计有一个核心的思想:美的封面图案不光是图画的构造,而是整体的,要顾及包括字体、尺幅等在内的各图案元素。这个观点至今仍需要我们注意和学习,闻一多的设计作品也是值得揣摩的范例。他给徐志摩和梁实秋两位朋友的书所设计的封面给人印象尤深。徐志摩的散文集《落叶》,画面是飘零的落叶,封面上“落叶”两字十分醒目,除画面和颜色形成特殊的氛围之外,闻一多充分利用汉字的字形的特点,手写的美术字稚拙又有象形感,“落”和“叶”(葉)上面的草字头还特意勾画出向上飞翔的小鸟的样子。在整体构图上,七八片落叶位于画面的右上角,有一种从天而降的飘落感,静中有动。《巴黎的鳞爪》,画面感和色彩的冲击力更强,用女人的眉眼、红唇、纤手等等元素,再放在一个墨黑的大背景上,形成一个动感的、现代的巴黎。梁实秋曾谈及闻一多的画风:
一多对西班牙的画家Velasquez(注:今多译为委拉斯凯兹)的作品颇感兴趣,他画的人物差不多全是面如削瓜狰狞可怖,可是气氛非常厚重而深沉。梵谷的画,他也有偏爱,他爱他的那份炽盛的情感。有一天,一多兴至要为我绘半身像,我当然也乐于做免费的模特儿。那张油画像,真是极怪诞之能事,头发是绿色的,背景是红色的,真是“春风满须绿醑松”,看起来好吓人!他的画就是想走印象主义的路子。(《谈闻一多》,《梁实秋文集》第2卷)
到《猛虎集》的封面,很具象的,如同覆了一张虎皮,又抽象,那纹路很有写意感。陈从周先生对这三个封面的设计有非常经典的评价:“一九二六年出版的《落叶集》,一九二七年出版的《巴黎的鳞爪》,一九三一年出版的《猛虎集》。三张封面代表了三种不同的风格。《落叶集》是空灵秀逸,《巴黎的鳞爪》已趋于简洁,到《猛虎集》的时期则泼辣遒劲,概括性极强了。”(陈从周:《也谈闻一多的封面画》,《书带集》)
徐志摩的热情配得上这样的封面,而梁实秋的古典,闻一多则给出的是淡雅、安静的风格。《浪漫的与古典的》(新月书店1927年8月初版)一书,封面是朱白两种印章图案的集合,朱文“浪漫”二字婉约,白文“古典”拙朴,灵动与厚重同在,再以浓墨书写的书名,整个画面大气又不呆板,传统的中国元素由此生发出勃勃生机。梁实秋的另外一部作品《骂人的艺术》(新月书店1927年10月初版),收的是小品文,文风上自由、随意些,闻一多在封面设计中融入俏皮的因素,手持长戟的小丑与断臂的维纳斯,挑战艺术,还是战斗中的休息?然而,闻一多又没有将这一点点顽皮弄成放诞,立即用方框将它框住,黑白的画风使画面凝重起来。闻一多给梁实秋设计的封面,代表着他书装设计风格的成熟,我更为欣赏它们还由于这样的封面有书卷气。书的封面,不是饼干盒子,不是香烟广告,它更需要一种静气、书卷气,这才是最契合书的特点的。
这样的代表作品,还有他为林庚诗集《夜》所设计的封面,知父莫如子,这个封面,闻立鹏有精彩的分析:
闻一多的封面设计作品极少雷同,艺术手法多样,1933年为林庚诗集《夜》作的封面,据说是选用美国现代画家肯特的一幅版画,黑色的夜空中闪烁着点点星光,一条银河斜贯画面,大地上正面仰卧着的人体高举双手,在星空下沉思。整个画面意境深沉,凝重大方。画面的右下方闻一多选用了灯光下自己书桌上的一个铜兽形镇纸,使投影照射在特意留出的一片白色上,更增加了人间夜色的生活意味,最后以仿宋体“夜”字书写书名,点明了全书的主题,把人们带进了诗的意境。(闻立鹏:《闻一多的书籍装帧艺术》)
在现编的《闻一多全集》中,有一卷是艺术卷,尽管书封设计留存数量不大,且多是1930年代上半期以前的作品,可是,从理论到实践,闻一多对于书装艺术的探索都做出了不应低估的贡献,形成了自己的风格。更为值得怀念的一点是,文人本身就是艺术家,不仅写书,也为自己心爱的书做装饰,这样的风气和传统应当继承,试想还有谁比他们更懂自己和朋友的作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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