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在世不称意，明朝散发弄扁舟”。
是我在还未读亦舒之前，一个像繁花中李李那般妖娆妩媚的女人告诉我的。当时我在广州工作，她是我们的小老板，尽管她当时已婚，随了夫姓，但我们都按照香港人的习惯，唤她作“龙小姐”，亦舒在她的小说里写：“结了婚怎么还称小姐？现在流行这样啊。”
关于龙小姐，集团内部有很多关于她的流言蜚语。不论哪一人所说，桩桩件件都与不同的男人有关。这些男人的共性只有一个：有权势。
初出茅庐的我眼里，龙小姐高傲冷艳，气场十足，每天坐在她自己的宽大的办公室里一声不响运筹帷幄。偶尔接电话的时候，把门关上。
我对她的偏见，在还没有形成自己独立意识前就已经根深蒂固了。她们告诉我，龙小姐是荡妇，跟领导搞桃色关系，才爬到今天的位子上。“龙小姐坐在某某总的大腿上，喂他吃葡萄”。
她们这样说，我便认为她就是。甚至害怕她，不喜欢听到她高跟鞋笃笃笃踏过大理石地面的声音，害怕闻到她身上苦甜苦甜的香水味道。那在我看来，像是魔女的诱惑。
她有一头卷曲的长发，波浪滚滚，像怒江一般汹涌澎湃。但她的着装又是很保守的，是良家妇女式样的，冬天是黑色的高领毛衣，夏天也只是白色衬衫和长裙子，看不出传言里所说的那种放浪形骸，以色侍人的嚣张。她甚至不留长指甲，不涂丹蔻，只有一枚简单的婚戒，一条白金带钻的项链。
那时我刚工作的新人，上一份工作被老板拖欠了半年薪水，要吃饭又要交房租，在手机里跟上一家公司讨要公道，被龙小姐听见了。她把我叫到她的若大办公室里，淡淡地跟我说：“你去找财务，让她预支这个月的薪水给你”。
从那之后我对她的冷艳有了改观。
她是个很欣赏我才华的人。我当时为集团主编一本内刊，她似乎是很满意的。我记得当时面试的时候，非常顺利，第二天就收到了录取信。薪水不高，但足够我支付房租，应付三餐，买书买碟，游乐自在，单身汉的生活不就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吗？我又没什么野心和鸿鹄之愿。
后来有一天她到我桌前，跟我谈了几句工作。当时我的书桌上有一堆书，是做资讯版块内容参考的，其中有一本亦舒新出的小说。龙小姐愣了一下，拿起书翻了翻，问：“你有读过她的那本《散发》吗？”我摇了摇头。她笑了笑，甩了甩波浪长发，转身走了。
后来我才知道，那是一本亦舒的小说集，一九八八年就出版了。再后来我读过几本亦舒，被她故事里为了独立在事业上拼搏的女性感染。她的故事中有很多二元对立，无聊浅薄的富家小姐，出身卑微的穷苦博女；挥金如土空虚度日的富家太太，带着孩子读书工作的苦命妇人，无不有着良好的品味，聪慧的头脑，与众不同和洒脱的性格。唯一独特的，是喜宝。人生拐弯变形，脱离了原来苦苦拼搏的人生轨道。
龙小姐大概也是这样的底层女性中的一员。从她拿下几个大项目可以看得出，她充满了手段，也很努力。常常跟我们一起加班，以工作为乐趣，身上有独立女性的气质。往往这样的女人，在小说和电影里，大多是饱受非议，遭人指指点点戳脊梁骨。
尤其又在这样一个香港集团里，上上下下盯着这样一个位子的男男女女不在少数。
她的处境可想而知。
跟龙小姐共事大概一年多，我没有看到过和感受到，她利用自己女性身份来换取资源的情况。
她大概也有一些文艺情结，有时下雨天她撑着一把白把透明雨伞来上班，周六日我在公司加班她来取文件，会跟我聊两句当时正火的陈绮贞。她没有什么特别的架子，中午的时候跟我们一起吃楼下的盒子饭，由前台小妹集中统计大家点的菜式，什么“黄豆猪脚拼玫瑰鸡饭”、“菜脯煎蛋饭”、“五柳炸蛋拼叉烧饭”之类。大家铺开报纸，在会议室的桌子上一起吃。她是湖南人，特别爱吃辣，喜欢点加了辣的木桶饭。饭桌上，她不怎么爱说话，笑起来也是极为淡，带点敷衍。
那时候公司里女性多一些，大部分都很吃苦耐劳，也有梦想和抱负。大家都不是本地人，所以做起事来十分搏命。龙小姐也是其中的一份子。她同时又像一个大家长，笼着大家，一起向前走。有一年做完了一个大项目，我们一起出去团建旅行。那时候的团建也很简单，游山玩水，吃吃喝喝，坐着夜行的大巴车，第二天醒来就是山清水秀的桂林。
在前行的大巴车上，龙小姐坐在我的右手边靠着窗，她忽然跟我说：“《散发》是我很喜欢的亦舒的集子，我很喜欢那句诗：‘人生在世不称意，明朝散发弄扁舟’。”
我记得当时听完这些话，我更加不相信那些关于她的传言。尽管我明白，她一定是一个经历丰富的女人，就像那首民谣里唱的“你才不是一个没有故事的女同学”。
但她也从未有过解释和抱怨，始终勤勤恳恳，做自己该做的事，领自己该领的钱。后来有一天在街头看到她，她驾驶一辆明黄色的跑车，看到我，从车窗里伸出手招了招，就呼啸而过。很多年后我才知道，那跑车牌子叫做莲花，是亦舒喜欢给她笔下女孩儿配置的座驾。
开跑车的女人都是野心家。有那么一点俗，但又藏着那么一点雅。有钱，但更多的是做得成事儿的底气和信心。我想起在告诉龙小姐我要辞职的时候，她没有挽留，告诉我说：“不要紧，人生就是一条曲折的道路，每一个路口都有新机会”——很多年后我看到这句话，是《散发》这一篇里的句子。人生在世不称意，明朝散发弄扁舟。不管什么人什么事，第二天都是新的。所有的疲态毕露，苍白的心，只属于短暂的黑夜。所有关于龙小姐的回忆，就是这样简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