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chinatimes.net.cn）记者于娜 北京报道
“随着传统蛋基流感疫苗需求的减少，我们的产能超过了需求。”英国制药巨头葛兰素史克（GSK）不得不为一座百年疫苗工厂落上锁。
这家全球四大疫苗巨头之一近日宣布关停位于德国德累斯顿的疫苗生产基地，工厂将于2028年夏季关闭，约641个就业岗位将随之裁撤，全部流感疫苗产能整合至加拿大基地。德累斯顿工厂始建于1911年，历经一战、冷战与两德统一，鼎盛时期每周下线约200万剂流感疫苗和肝炎疫苗，销往约70个国家。它没能熬过这一轮传统流感疫苗的退潮。
全球流感疫苗产业正经历几十年来最深刻的结构性变革。蛋基疫苗市场份额已跌破50%，疗效顾虑正驱使市场向细胞培养灭活疫苗、重组蛋白疫苗与mRNA疫苗加速迁移。赛诺菲2025年将流感疫苗与新冠疫苗合并披露，仍较2022年下降22.3%。CSL停产经典蛋基疫苗Afluria并在全球裁撤约3000名员工。三大巨头几乎同步转身，留给旧赛道的，是一座座闲置的厂房。
这场退潮并非仅限于欧洲。国内流感疫苗企业的业绩同样承压，据Wind数据统计，A股7家拥有流感疫苗在售产品的上市公司中，2026年上半年仅百克生物一家实现营收同比增长。批签发端更为直观——上半年流感疫苗批签发仅9批次，同比下滑93%。价格端同样触目：2025年北京公费采购中，三价流感疫苗中标价一度低至5.5元/支。
产能过剩与价格内卷之下，国内企业已开始向新技术路线突围。从业绩集体承压到技术路线竞速，国内流感疫苗产业的“窗口期”争夺战，已经悄然打响。
价格战与产能过剩双重挤压
金迪克的处境最具代表性。这家2021年登陆科创板的企业，至今仅有一款四价流感病毒裂解疫苗上市销售。上市之初，金迪克曾占据约4.6%的市场份额，到2025年市占率已萎缩至1.51%。2026年上半年，金迪克营业收入仅91.09万元，同比减少74.15%，归母净利润亏损5107.04万元。对于一家疫苗企业而言，不足百万元的半年营收几乎意味着销售端的停摆。公司在半年报中解释称，营业收入同比大幅下滑主要系报告期内销量下降所致。销售费用同比减少54.33%，终端推广服务活动亦大幅收缩。
华兰疫苗的情况则呈现出另一种面貌。上半年公司营业收入4438.53万元，同比下降25.98%，其中流感疫苗收入238.56万元，同比骤降90.86%。公司明确表示，受流感疫苗行业整体批签发节奏变化影响，上半年无新批次流感疫苗实现批签发及销售。但同期归母净利润达到3644.32万元，同比增长75.23%，主要依靠狂犬疫苗收入3972.11万元（同比增长21%）以及费用管控的加强。换言之，华兰疫苗上半年的利润并非来自其曾经的核心产品流感疫苗，而是来自一条此前并不显眼的副线。
批签发端的数据更为直观。据西南证券研报，2026年上半年流感疫苗批签发仅9批次，同比下滑93%，其中三价流感疫苗批签发5批次（同比-89%，全部来自科兴生物），四价流感疫苗批签发2批次（同比-97%，全部来自科兴生物），亚单位流感疫苗批签发2批次（同比-50%，全部来自中慧元通）。华兰疫苗、金迪克等传统流感疫苗主要生产商上半年均未见批签发，预计下半年将集中放量。流感疫苗批签发具有极强的季节性特征，上半年通常为生产储备期，下半年7至10月才是批签发高峰。上半年的低批签发数据未必代表全年景气度的全貌，但它揭示了一个趋势：在毒株调整导致生产排产整体延后的背景下，企业的经营节奏正在变得更加被动。
价格战的程度解释了业绩下滑的另一面。2024年国药集团率先降价，华兰疫苗随后跟进，其三价流感疫苗中标价降至10元/支。据全国公共资源交易平台（北京）中标公告，2025年北京公费采购中，上海生物制品研究所的三价流感疫苗中标价进一步压至5.5元/支，创下公费流感疫苗市场的价格新低。
一位疫苗行业专家向《华夏时报》记者表示，疫苗有效期通常仅1年，一旦落标便只能报废。企业提前多生产、参与招标、承受落标风险的循环，使得报废率常年维持高位。对于金迪克这类产品线单一的企业，一次落标便可能吞噬全年的利润空间。
国内企业的“窗口期”有多长
压力之下，国内企业已开始向新技术路线突围。
2026年9月7日，华兰疫苗宣布其申报的新型流感病毒mRNA疫苗获得国家药监局《药物临床试验批准通知书》，成为国内首家取得该疫苗临床试验默示许可的企业。根据公告，该疫苗注册分类为预防用生物制品1.2类，截至公告日国内尚无流感病毒mRNA疫苗产品正式获批上市。这意味着华兰疫苗在这一赛道上暂时领先，但领先的只是一张临床试验入场券。
百克生物则选择了差异化剂型的路径。其鼻喷流感疫苗采用冻干鼻喷减毒活疫苗技术路线，具备无痛接种、依从性高等特点，在儿童流感疫苗接种中具有独特优势。在2026年上半年7家流感疫苗在售上市公司中，百克生物是唯一实现营收增长的企业，上半年实现营业收入3.05亿元，同比增长6.89%。不过，鼻喷流感疫苗在2026年上半年批签发为0批次，据公司投资者关系活动记录披露，该疫苗于7月下旬提交批签发申请，随后取得首批批签发证明，商业化推广仍需要市场培育时间。
智飞生物的动作则更为务实。2026年9月4日，公司公告其全资子公司安徽智飞龙科马自主研发的流感病毒裂解疫苗补充申请获国家药监局受理，拟在已获批的3岁及以上人群基础上增加“6至35月龄儿童”适用人群。该疫苗已于2025年9月获批上市。扩龄至婴幼儿群体，是在存量市场中寻找增量空间的策略——婴幼儿是流感疫苗的重点接种人群，但国内可用于该年龄段的流感疫苗产品选择有限。
在细胞培养技术路线上，科兴生物的三价流感病毒裂解疫苗（MDCK细胞）已于2026年5月获得临床试验默示许可，计划于2026年开展I期临床研究。威斯克生物基于昆虫细胞技术平台研发的重组三价流感病毒疫苗也在2026年2月获批临床。
上述行业专家表示，从全球竞争格局看，赛诺菲、CSL Seqirus等国际巨头在细胞培养和重组蛋白疫苗领域已有成熟产品上市多年。国内企业在这一赛道上的起步时间晚于国际同行至少五年以上。mRNA技术路线方面，Moderna的流感mRNA疫苗已于2026年8月获美国FDA批准上市，辉瑞的候选疫苗III期临床已完成，而国内企业尚处于临床试验的早期。
不过，国内流感疫苗市场的长期逻辑并未改变。目前全人群流感疫苗接种率约为3%，远低于美国儿童50.2%、成人41.9%的接种水平。2026年5月，国家医保局首次明确允许职工医保个人账户支付流感疫苗费用；7月，国务院印发《国民健康“十五五”规划》提出推动二级及以上医疗机构提供预防接种服务。政策端的松动有望提升接种可及性，但政策红利的释放需要时间。
从价格走势看，经历2025年公费采购中标价一度跌至5.5元/支的低谷后，2026年多地公费采购预算单价已回升至9元左右，但最终成交价格仍需以各地招标结果为准，行业“反内卷”倡议与监管纠偏正在为价格划定成本底线。对普通百姓而言，职工医保个人账户支付流感疫苗费用已在多地落地，接种自费负担有所减轻；而随着三价疫苗逐步取代四价、mRNA疫苗进入临床，未来流感疫苗市场将走向“公费保基本、自费选差异”的分层格局，老百姓在接种点的选择面有望进一步拓宽。
医健管理咨询合伙人曹宁向《华夏时报》记者表示，留给国内企业的问题在于：在蛋基疫苗需求持续萎缩、价格战侵蚀利润、新技术路线尚未形成商业化能力的“三明治”格局下，谁能率先完成技术平台的实质性跨越，谁就有可能在全球流感疫苗版图重构中占据一席之地。而那些既无差异化产品、又无新技术储备的企业，将不得不面对一个更加残酷的现实——不是因为竞争对手太强而被淘汰，而是因为赛道本身正在消失。
责任编辑：姜雨晴 主编：陈岩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