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通人的解放与治愈

普通人的解放与治愈
2022年06月11日 00:00 秦朔朋友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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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丧又治愈的普通人

《我的解放日记》,开头很丧,结尾很暖。

豆瓣评分9.2,无数人高赞“我的灵魂瞒着我演出了这场戏”。《南方周末》曾有一针见血的点评——这是“当代社畜的致郁人生”。“社畜”两个字稍有夸张,但看看剧中的人物生活,精神状态也找不到更好的标签了。

廉家三兄妹生活在山浦市农村,工作在大都市首尔。每天往返通勤时间就要三四个小时,地铁出来换乘乡村小巴,在首尔都市和山浦乡下之间,兄妹三人的生活充满疲惫,加班多,通勤时间长,职场里也充满心机,更重要的是人们缺失了希望。

好在这部韩剧没有止步于“致郁”,人物通过和他人的链接、自我的回归,最终走出了一条解放之路、治愈之路。

我看了十分感慨,不禁想起多年前另一部现象级韩剧《我叫金三顺》,当时激励了包括我在内的无数青年。《我叫金三顺》表面上看是灰姑娘的爱情故事,内核却是小人物的奋斗、执着和逆袭。它超越爱情、超越性别,最终在2005年成为现象级韩剧,在韩国当年的最高收视率高达50.5%,在中国也收获了巨量的粉丝,很多人因此喜欢上韩剧。

不到20年,时代精神已经有了很大变化,世界经济从高增长的“外扩”走向“低增长”的内卷,青年面貌也从奋斗励志走向了“丧”文化,从草根逆袭的成功渴望转向了追求生活中的小治愈、小确幸。

这和近年来的韩国经济大有关系。高通胀、高失业率、高居民债务,让民众的生活日益困苦。韩国曾经发布过“痛苦指数”,结果表明——15-29岁年龄段的“痛苦指数”最高,这也反映了当下青年求职者面临的就业窘境。

《我的解放日记》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创作诞生的,剧中的解放之路或许也是我们现实中很多普通人的治愈之路。

韩国的城乡矛盾

和近年来爆款《鱿鱼游戏》《甜蜜家园》等强情节、重类型的韩剧不同,《我的解放日志》是一部很反情节、反故事的都市剧。剧中充满大量的生活细节、无声的场景描绘,人物对白像散文诗一样有美丽的深意又毫不做作。

表面上人物之间的冲突不多,编剧把人与人之间的矛盾融化在了更宏大且微妙的叙事里,成为韩国城乡关系中的一首小诗。这首诗,时而阴郁,时而明媚,时而凝滞,时而轻快,最后从压抑走向解放,从“致郁”走向治愈。

廉家三兄妹生活的山浦市乡下位于京畿道,京畿道的关系,有点像北京和环京,上海和环沪的关系,每天都需要长时间的通勤,剧中大量的镜头都是在地铁上,兄妹三人带着沉重的疲惫感日复一日地生活着。

他们都是认真工作的好青年,有自己的小目标。老大廉绮贞年近四十,她的小目标是“嫁人”。羡慕朝鲜的包办婚姻,总想“在今年随便找个人结婚”。她喜欢和朋友喝酒,在背后说同事坏话,说男上司和公司女下属几乎都有暧昧,当朋友们宽解她时,不曾想令她真正不满的是:“为什么他偏偏就绕过了我?”

老二廉昌熙的小目标是有一辆车,他和女友分手,被嫌弃“老土”,并因为没车从没有送过女友回家,也没有痛快地出行过,他向父亲请求贷款买电动车。“因为没有车,错过了很多浪漫。浪漫的恋爱都是从车上开始的。”

妹妹廉美贞是个“职场小透明”,小心翼翼察言观色,被前男友骗得背下一身债。因为住得远,从没有参加公司同好会。最后和另外三人组织起了“解放会”,他们的“解放”是——不评论,不建议,不假装幸福,不假装不幸。

最后她在一篇篇“解放日记”中得到了真正的疗愈。廉美贞的独白十分打动人心——“清醒的每个瞬间都在劳动,所有的人际关系都是工作”。

三兄妹的父母早年也在城市拼搏,廉父背负一身债几近破产,最后回到山浦乡村,等待他们的还有一片土地和一个木工作坊小厂。廉父守着土地、工厂,小心翼翼地经营,上午在田间日头锄地,下午在没有空调的厂里,对着木材手工切割、抛光打磨。他对“贷款”非常在意,无论是儿子要贷款买车、还是盘下便利店,亦或小女儿的网贷他都很反对。

剧中的镜头对比鲜明且满怀诗意,上一秒还是首尔繁华街头的摩天都市,下一秒就是乘着习习晚风,走在山野乡间;上一秒还是现代化高大上的写字楼,下一秒就是破败老旧、密不透风的作坊小厂。在这样的镜头切换下,生活与其说是意不如说是失落。

剧中还有另一位神秘先生“具先生”,他是从首尔主动逃离到乡村来的,他不和人说话,日夜喝酒,一个人看一晚乡间的月亮就能感动很久。原来“具先生”经营着牛郎店、KTV等声色场所,在刀口上讨生活。质朴平静的自然乡野,才能让他的心灵安顿停驻。

三兄妹就是在大城市中打拼的典型小镇青年:想融入首尔很难,又看不上老家的生活,就像廉昌熙发出的质问——“如果生在首尔,我们会有不同吗?”

大城市容不下肉身,小村镇放不下灵魂。这也是无数中国青年的心声。

城市文明VS乡村文明

 首尔的城市文明

和很多剧强化人和人的矛盾不同,这部剧的矛盾体现了两种文明的对立,一种是首尔发达的城市工业文明,另一种则是山浦乡下清风明月的乡村文明。

先说说首尔,首尔是年轻人的首尔,是很多人的首尔。著名侦探小说家劳伦斯·布洛克曾写过一本小说叫《八百万种死法》。这本书是写给纽约的,意思是纽约有八百万人,每个人都会有自己的命运,有自己的死法。

这是一种文学夸张的表达,更贴切的说法是——一座城市有多少人,就有多少种人生。大城市具有高度的不确定和复杂性。不确定性把每个人都裹挟着,令人焦虑;人多、信息多、协同也多,让生活变得更加复杂,人和人之间,怀疑猜忌、难以理解、隔阂深重,大城市生活有很深的孤独感,幸福指数很低。

具先生和廉家三兄妹,每个人身上都有“首尔”因素,他们身上都体现着首尔的某一面:

具先生代表了首尔躁动浮华的一面,夜店灯红酒绿,人们日夜买醉,化妆品店的普通女店员都会去牛郎店消费;

廉美贞代表的是充满疲惫感的首尔职场,才华处处被上司压制,编制内外充满鸿沟,同事关系不得不费心维系;

廉绮贞代表了首尔日常的男女生活,和男友的姐姐、青春期女儿,也只能尴尬相处;

廉昌熙代表的首尔更加碎片化,他面对的人群更加复杂——有精明心机的女同事,也有丈夫和情人跑了丢下一家便利店的女店长,正值青年却在病床上奄奄一息的老同学,还有志向远大生活工作却极不稳定的同村女友。

每个人都是一座“首尔”。大城市的工业文明看上去宏伟繁华,其实是破碎割裂的,用廉美贞的话说:“一天中只有五分钟才感到快乐”。职场、加班、通勤、孤独,人们就像是社会大机器上的齿轮按部就班、高效运转。每个人都在首尔努力地活下去。一方面内心孤独,一方面又要紧密协作,人们不得不带着面具前行。

在枯燥的城市生活中,男性向往赚钱成功,女性想用爱情拯救生活,就像廉美贞对“具先生”说:“把我填满吧。”虽然,最终两人的爱情没有实质进展。但剧中人的“解放之路”不止于爱情,而是超越爱情本身。爱情成为了生命中的“事件”,重启乏味的人生。

看似华丽热闹,实则枯燥孤独,就是大城市的生活。

 山浦乡村的农业文明 

与首尔鲜明对比的则是山浦的乡间,剧中对韩国乡村有大量的镜头,明月、清风、田间、地头,漫天星空、同村小伙伴喝着啤酒弹吉他,甚至还有山头的流浪狗,乡村呈现出了强大的疗愈感。人们互相认识,每个人似乎都没有秘密,生活淳朴热情。

剧中有很多镜头,描绘廉家父母如何耕地、做饭、在小工厂切割、抛光打磨木材,从手上的动作到额头的汗水,都非常细腻。镜头中的农业文明和手工业文明,让久居城市的人看了非常感动。

但换个角度想,这样的文明又何尝不是一种枯燥呢?就像廉昌熙和他同村的朋友们说,“我们是因为在一个村,才成为朋友的,村里根本没有几个同龄人。”

有不少韩剧都在探讨大城市和小乡村的撕裂和融合,比如《海岸村恰恰恰》讲述了首尔回来的女牙医和海边农村里热血男青年的爱情故事,一个是追求成功的大城市女性,一个是追求幸福的乡村男青年,他们的爱情甜蜜又治愈。

在很多人的理解中,大城市首尔追求的是效率和成功,乡下农村追求的是恬淡和幸福。难道回到乡村就是普通人的解放之路吗?

解放之路在哪里?

至少在这部剧中,编剧没有认为乡村是桃花源,是人们的解放路径。乡村有疗愈的能力,但让人从首尔回去,也不过是逃避。逃避不是解放,面对才是解放!

此剧的编剧朴海英善于写普通人,普通人就是残缺矛盾的,孤独、悲伤、软弱、不自信。她的故事,没有说教,而是一场温柔的拥抱。

所谓解放,就是没有统一的路径,每个人都独一无二,每条路都不可复制。每个人最终都会走出自己的路,完成自我救赎。

我最感动廉昌熙的救赎之路,他拼命工作还清债务,好不容易得到一次事业上的机会,却因陪伴在临终同学的身边错过了。老同学的死,让他对人生有了不一样的领悟,最后误打误撞走向了临终关怀的课堂。他没有成功,没有逆袭,他只是与自己和解,收获平静丰盈的内心。

真正的解放之路是什么?不在于在城市还是乡村,而是有没有回归到真实的自我,心中有没有流淌着爱。剧中的每个人,都没有解决具体的问题,也没有走出具体的困境。他们只是一点一滴回归到了自己。

犯罪心理学家李玫瑾解释过“自我”是什么——她说,自我是最后发现的,只有你在经历、认识了解别人后,才会慢慢认识自我。

认识自己,回归自己,恰恰是在和别人真诚的互动、链接中实现的,这才是解放之路!

从“金三顺”到“解放日志”,时代基调已经改变,精神内核并没有变。“金三顺”中的结尾诗,依旧是当下的解放治愈之路:

Dance, like nobody is watching you.

跳舞吧,如同没有人注视你一样。

Love, like you've never been hurt.

去爱吧,如同从来没有受过伤害一样。

Sing, like nobody is listening you.

唱歌吧,如同没有任何人聆听一样。

Work, like you don't need money.

工作吧,如同不需要金钱一样。

Live, like today is the last day to live.

生活吧、像今天是末日一样。

作者:个人公号,过蝈的小宇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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