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巩:对任何命运抱有气概和平和

曾巩:对任何命运抱有气概和平和
2022年08月21日 00:00 秦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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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宋八大家,前面陆陆续续都写过7家了,该写曾巩了。

曾巩(1019年9月30日-1083年4月30日)有多厉害呢?介绍一个人,应该先介绍绝活和核心竞争力。他写东西特别快,又相对特别好,应是古代单位时间内产出性价比极致王。

十几年前,小作者我也特别“能打”,一晚上熬夜不睡完成一个四五千字的报告是没有问题的,至少是能感动自己的那种。不过,我们现代白话文,其实非常“水”,古文则要求信达雅,风格用雅言、求精练、无标点。可见,快速写文言文,如果写12万字,用现代文解释起来至少要120万字。而我们的曾巩,8个月就写完了。

60多岁的曾巩从元丰四年(1081年)八月开始主持《五朝国史》的编纂工作,到元丰五年(1082年)四月底完成,草拟了《隆平集》20卷,历时8个月编纂12万字,平均每月撰1.5万字。

全书以人物传记为主,包括单传、合传和附传,共涉及290位人物。让我感叹下,1082年真的是个神奇的年份,苏东坡最经典的作品《赤壁赋》《念奴娇》《定风波》《临江仙》《寒食帖》等等也都完成于那一年。

一直致力于把人写好,古人今人,各种人生都希冀能写出点自己的特色来。看着人家,8个月写了290位,我一周就更新一两个,全年能写完90个就不错了。我必须“专业对口”地顶礼膜拜一下,这是我们这类人的祖师爷啊。

一个负责任的写字的人,其实什么题材、样式、风格都得写,公文、私文都得上,而不仅仅停留在文学这个领域。文章天下事,写作就是一个普遍技能,不光是文人才能驾驭。因为世界上80%的场合都需要书面文字表达。所以别觉得文人都是文学家,酸不拉唧的,文章家其实是广阔无边的。

曾巩对于公文有多拼呢?据记载,他每个月要写近80首制诏。制诏,意思是皇帝的命令。还有诏令,是皇帝发布的公文的统称,民间则一般称为“圣旨”。

据说,宋代制诏草拟有内制、外制之分,白麻内制由翰林学士草拟,黄麻外制由中书舍人草拟。曾巩晚年擢中书舍人,那时候宋神宗正在搞变法和新制,三省官员重新选授,草拟任命诏书有时每天多达几十道。他便每天笔耕不辍,保持训练。这些公文呢,除了基本意思表达到位,还可以有一点点自己的文采发挥空间。

曾巩留下来的236首制诰诏令,其写作的前后时间可以大体确定在元丰五年(1082年)五月至八月间。据统计,232首制诰29866字,4首诏令1461字,共31327字。

与曾巩同时代同职守的王震在《南丰先生文集序》里白纸黑字记录证明,曾巩的这236首制诏皆在3个月里写就,平均每月近80首。文采这件事,在古代为什么重要呢,就是因为在礼的世界里,它真的是有用的,具有控场性质的。

奋力工作吧,书写吧,主动流血流汗吧,这就是一颗平常心+气概。

曾巩为什么这么能写,写的效率还这么高,其积累为什么可以做到如此深厚呢?

一部分的答案可能是,他上半辈子过得太难了。他考中进士都38岁了,结婚都31岁了。在人生大事事业和婚姻上真的走的曲曲折折。但人生每一步都算数,即便生命里没有公平的回报机制,很多正面影响还能延及后代,甚至几百几千年的后世。

曾巩的前半生也有特别的经历,他很早被欧阳修看中并在随后低谷十几年里被欧阳老师不断鼓励,也被他的妻子晁文柔看中下嫁(晁文柔的父亲是光禄少卿晁宗恪)。更重要的是,他能“耕商读”一体化,他曾在东南沿海一带为经商奔走。这十几年中,他带领家族成员持续奋斗,共同赚钱养家,一起读书备考,六个家人同一年中进士。跟现在的家族企业、家庭委员会差不多,一家人共同进退,时属难上加难。

嘉祐二年(1057年),曾巩带着亲弟弟曾牟、曾布,堂弟曾阜,以及两个妹夫王无咎、王幾一同进京赶考,最后六人全部考中进士。让我再度感慨一下,1057年也真是一个神奇的年份。

曾巩5岁时,父亲曾易占考中进士,到越州为官。基本上到这时期,曾家是官宦之家,家境也是不错的。后来曾易占又去信州当知县,北宋对知县实行“一年一考,三年一任”,大体上,知县的命运由知州“批书”决定。信州知州钱仙芝索贿不成,反诬曾易占贪污,曾家便失了官。

从此,恢复功名路便成了整个家族的抱负。然而,1036年和1041年,他都落榜了。后来,他祖母、父亲和大哥都先后离世,他就成了家里的顶梁柱,要带着弟弟妹妹妹夫们奋斗。

父亲失官5年,曾巩考功名落榜,1041年的曾巩,这压力得多大。不过,他人生中出现了贵人,就是欧阳修, “过吾门百千人,独于得生为喜。“我始见曾子,文章初亦然。昆仑倾黄河,渺漫盈百川。”他成了欧阳修最赏识的弟子。

那时候的科举还是太学体,屈于时俗,没办法,欧阳修致力于推动的古文运动,也需要等待时机。欧阳修送给曾巩9个字:励其志、坚其守、广其学。他后来即便卖田求舍经商,也不曾忘记这9字。人生中,其实钟情于那么一两句话,将之在涓涓细流的长期生命状态中实现,就已经很好了。

曾巩跟王安石同为江西人,两人结识于应考途中,那年王安石中了进士,曾巩将其推荐给欧阳修。他内心很大度,愿意分享自己的资源给知己。

曾巩12岁就写了《六论》名震四方。后来的人生,就进入了困难模式,“荏苒岁云几,家事已独当。经营食众口,四方走遑遑。”(《读书》)“十年万事常坎壈,奔走未足供藜羹”。

北宋真的是一个文章家们相互帮助的年代,这期间刘沆、范仲淹等人都资助了曾巩。中国古人大抵需要隐藏自己的内心感受,但北宋有那么几年,人们是为内心真实和性灵活着的。

王安石也为其不平,写诗道:“曾子文章众无有,水之江汉星之斗。挟才乘气不媚柔,群儿谤伤均一口。吾语群儿勿谤伤,岂有曾子终皇皇。借令不幸贱且死,后日犹为班与扬。

《宋史》本传说他“立言于欧阳修、 王安石间,纡徐而不烦,简奥而不晦,卓然自成一家”。

他后来一直提倡的理念是:蓄道德而能文章。终究人生的每一步都算数,积累自己的善德、善念、善行,低下的时候把自己当生长着的矿,未来燃烧起来,也有更多底气吧。

曾巩是个平和的人。王安石大起大落,得势在位的时候,他不依附不迎合,有分歧时,认为变法操之过急,劝他谨慎,尽到责任,但略显失望之后,便主动请求离京,从此辗转各地,长达12年。

在王安石沦落之时,也不袖手旁观、落井下石,在皇帝面前的评价是“勇于有为,吝于改过”。“上交不诌,下交不渎”,中正平和,和而不同,这是难能可贵的坚守。

曾巩不仅跟激进派的王安石关系好,跟保守派的“三苏”关系也很好。甚至可以说,“三苏”之名传千古,也有曾巩的功劳。

他称苏洵“奋发力学,与其子轼、辙皆以文学名天下,为学者所宗。”又称其“子若孙,同时三人。擅名文章,震动四方。

“三苏”之名传之千古,曾巩之誉不为无功。他为苏序,及苏轼祖父写了墓志铭,里面却充满了对“三苏”的充分理解和肯定。在中国男人的心目中,自己和子嗣同等重要。所以,这是最高的赞誉了。

我们都知道,欧阳修的代表作是《醉翁亭记》。时任太常博士的沈遵,创作了一支宫声三叠的琴曲《醉翁吟》,欧阳修填了词。庐山有玉涧道人崔闲,苏轼贬谪黄州期间,崔闲曾多次从庐山前往拜访。他揣着《醉翁吟》的曲谱登门,请东坡填词。

于是东坡写:“琅然清圆,谁弹响?空山无言。唯有醉翁知其天。月明风露娟娟。人未眠,荷篑过山前。曰有心哉!此弦。醉翁啸咏,声如流泉。醉翁去后,空有朝吟夜怨。山有时而同巅,水有时而回渊,思翁无岁年,翁今为飞仙,此曲在人间,试听徵外两三弦。”谱为醉翁操请曾巩题跋。

曾巩称《醉翁操》有欧公之遗韵。欧阳修最认可的两个弟子,合作了这优雅之作,古人的内心情绪和个人之间感情总是过于私密,唯有一些流传的作品能让人窥见那些生动的心动之处。

当曾巩拒绝攀附王安石以谋取政治前途时,他的弟弟曾布则利用王安石与曾巩的密切关系,主动结交王安石。《宋史》本传记载,曾布积极支持新法,短短数年,由小官一跃升任三司使,与吕惠卿一起成为王安石最得力的助手。哲宗时期,曾布又趁机依附宰相章惇,到了徽宗时起,他便成了宰相。

每个人的性格真的不一样,即便是亲兄弟。所以,我真的不太相信“原生家庭说”,我只是相信人一辈子遇到的所有入了心的信息之和,是他内心真实的模样。人终究是自己塑造的,也是能够改变的。

但很神奇的是,苏轼始终跟曾巩、曾布兄弟关系始终都很好。曾布能在苏东坡危难之际,不怕受累,以通书慰籍,非常难得。苏东坡致曾布的十三封信中有八封是为答谢曾布来信而作。

正是元祐间苏轼与曾布之间建立了深厚的交情,所以,绍圣初,曾布归朝后,虽然也会帮助章迫害元祐党人,但却对远贬南方的苏轼、苏辙尽力保护。苏轼最后能够从海南北归,据说也有曾布的功劳。

一个人生在另一个人生里能展示出不同的侧面。人生就是这样,不应该只有非黑即白,非此即彼。在很多人生的际遇之中,自己的柔软、宽容和坚韧可以填满的地方,就是自己能够改变的领域。

曾巩的性格机制具有很强的调节功能,这使他应对人生难题时,能以精神的优势及时调整、制约自己。考场失意近20年,他都不曾放弃。他没有他弟弟那种进攻性,他在两个不同阵营的朋友面前,保持着作为一个人本身的温度和柔软。

跟苏轼一样,曾巩的妻子也非常好,夫妻的感情也非常深。《曾巩集》中尚存多篇纪念晁氏之诗文,可见曾巩对晁文柔感情极深。苏轼妻子王弗(1039~1065)是26岁过世的,晁文柔(1036~1062)也是26岁过世的。

曾巩同样留下了凄美的悼词《秋夜》:清泪昏我眼,沉忧回我肠。诚知百无益,恩义故难忘。曾巩同样也是三年后才再娶。

人生应该有某种自然流露出来并负起责任的明媚。人应该有丰富的内心,深沉的感情。

  • 参考文献:孙文起《曾巩的碑传理论及其传记的“平和”之意》;汤江浩《曾巩之妻晁氏、李氏生平、母家考略——曾巩及其主要亲属行实考略(四)》;曾祥芹《曾巩:快速写文言文的高手》《曾巩的“文章经济学”探讨》。

  • 唐宋八大家系列:韩愈《小镇大愈》柳宗元《柳宗元》欧阳修《欧阳修,生日快乐》苏洵《父》苏轼《中年好友苏东坡》苏辙《苏辙》王安石《王安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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