涉黄为何屡禁不绝？根源出在产业链

► 文 观察者网 刘媛媛

每隔一段时间，互联网上就会上演一轮几乎相同的场景：某平台被曝出涉黄引流信息，截图疯传，公众愤怒，平台回应、处置账号，舆论暂时平息。随后，下一轮曝光再来。

这一次，被卷入循环的是二手交易平台——闲鱼。9月21日，“闲鱼 涉黄”突然登上热搜第一，“闲鱼 暗语”“闲鱼 暗网”等词条也相继上榜。起因是有媒体曝光该平台上暗藏色情引流信息，截图中的暗语、打码的“涉黄商品”，迅速点燃公众情绪。

闲鱼方面随即回应称，坚决对利用色情内容进行引流、欺诈的违法行为说不，已成立专项小组，2026年1月以来累计冻结色情引流类风险账号98358个，协助公安机关打击色情团伙15个，排查商品上千万件。

数字很大，态度很坚决。但如果我们只把怒火砸向某一家平台，可能恰恰放过了真正该被追问的：为什么投入了巨大治理资源，涉黄内容依然反复出现？为什么平台封了一批账号，黑产换个马甲又能复活？是平台不够努力，还是这个问题本身就已经超出了单一平台的能力范围？

答案，或许要从涉黄产业的真实运作方式说起。

一张截图背后，是一条精密流水线

当此次事件出来，我们公众看到的，往往只是一张截图、一个商品链接，或者一句暧昧的暗号。但实际上，涉黄黑灰产的真实运作，远比截图庞大。

据中国网络空间安全协会介绍，色情引流黑灰产通常呈现清晰的分层运作特征。

上游是境外犯罪团伙，作为整个链路的源头和发包方，向境内人员下发推广引流任务；中游是二三级代理，承接任务后继续发展下线，通过社交媒体与上下游对接，并提供色情APP链接、二维码等推广素材；下游则是终端推广人员，在各类流量平台发布经过包装的商品暗号和引流帖，触达普通用户，形成最终的传播层。

也就是说，一条典型的涉黄产业链，很难在单一平台上完成全部环节。它的运作方式更接近一条精密的流水线：发布、引流、沟通、交易，每个环节分布在不同平台、不同场景之中。

以闲鱼这样的二手交易平台为例，不法分子可能发布了一个看似再正常不过的商品，比如按摩券、女性服饰、上门染发等，但他们会在描述中嵌入隐晦的引流信息。用户被引导至其他社交平台或即时通讯工具后，才接触到真正的违规内容。最终的交易，往往发生在更加隐蔽的私域空间，甚至线下。

此轮争议中，就有3个商品经闲鱼风控系统核实，因涉嫌引流至站外被处置。这3个商品在闲鱼站内并未呈现色情信息，而是卖家添加了站外社交账号，后在站外产生涉嫌违规的交流，已完全脱离平台监管能力范围。

这条链路上，二手平台只是被利用的“第一环”，它看到的是商品发布，社交工具看到的是聊天内容，支付工具看到的是资金流转，没有任何一个平台掌握完整的违法图景。

更棘手的是，不法分子还会在不同平台之间流窜作案。一个账号在A平台被封禁，可以迅速在B平台重新注册。一个暗号被拦截，便迅速换成另一个日常词汇。各类平台面对的是同一批不断变换马甲的“对手”，而平台之间的账号体系并不互通。

仅就涉黄引流而言，不止闲鱼，短视频平台、种草平台、婚恋平台甚至外卖平台，都是可以被不法分子利用的场所。就在闲鱼上热搜当日，另一个外卖平台也一起上了热搜。

因此，将涉黄问题简化为某一家平台的问题，与这条产业链的真实运作方式并不相符。

单平台治理，存在三重天然边界

上述问题，不是闲鱼一家面临的困境。根据抖音此前公布的数据，平台持续打击色情黑产，已处置账号94万个，移送违法犯罪团伙线索48条，共123人被抓获；小红书在今年世界杯期间防范处置团伙性导流作案9次，封禁团伙账号2万余个，处置涉及色情导流的违规笔记4.1万条、低俗色情导流评论超过15.6万个。

站在被利用为引流渠道的平台角度，治理面临几重几乎无法绕开的现实边界。

第一，不能一禁了之。

涉黄信息往往被精心包装成正常商品描述，用于引流的话术，大量借用日常高频使用的词汇，包括“私聊”“细节图”“专属”“宝贝很特殊”等，这些词本身没有任何违规属性，如果平台对这些词汇进行一刀切拦截，不可避免地会误伤大量正常二手交易和用户沟通。

同时，日常生活中常见的物品也可能被网友玩梗后污名化，变成新的涉黄暗号。同样的词，在不同语境下含义完全不同，机器难以精准区分，人工审核又无法覆盖海量信息。

第二，不能管到站外。

不法分子在整个链路中往往使用多个平台完成不同环节，平台可以在站内识别可疑引流行为，进而拦截联系方式、弹出风险提示、对违规账号进行处置。但一旦用户被引导至站外，平台的监管能力就到此为止。

私域的封闭性决定了外部力量几乎不可能渗透，而这恰恰是涉黄内容真正暴露的地方。平台能看到的，只是链路的起点，链路的终点，早已超出它的视野。

第三，平台没有执法权。

当前，平台能做的极限动作就是“发现—处置—举报”：发现违规内容，处置违规账号，向有关部门举报线索。但平台无法调查身份、定位人身、追溯上游的产业链组织者。面对有组织、跨地域、跨平台的犯罪链条，单一平台的治理手段在性质上是不够的。

它不是执法机关，也没有执法机关的权力和资源。有媒体批评平台“只会封号了之”，但封号已经是平台的权力极限。

对此，广东财经大学法学院教授、人工智能法研究中心主任姚志伟直言，色情引流黑灰产呈现链条化、跨平台和强对抗等特征，治理难度仍在持续加大。现行监管是以平台为中心的，当平台的治理强度提升后，黑灰产就会采取对抗性策略，包括链条化、跨平台、跨国境等。

这提醒我们，平台应该守土有责，但如果把治理责任全部压在某一家平台身上，结果只能是平台越来越累，黑产越来越滑。

治理出路：从“各扫门前雪”到社会共治

认识到单平台的能力边界，不是推卸责任，而是找到真正有效的治理路径。

涉黄产业不会只挑一家平台下手，内容平台、社交工具、二手交易、即时通讯、婚恋应用，每一个都可能成为被利用的对象，都需要强化自身治理能力。这时候就需要各类平台从“各自为战”走向“多方共治”。

当前最关键的缺失，是跨平台的风险信息共享机制。

一个账号在A平台因涉黄被封禁，可以毫无障碍地在B平台重新注册、继续作案，就是因为平台之间没有信息共享机制。如果能建立跨平台的风险信息通报体系，比如涉黄账号黑名单、异常行为模式共享，就能大幅提高不法分子的跨平台流窜成本。

据悉，目前在部分领域已有类似尝试，但在涉黄治理方面，系统性的跨平台协作机制尚未形成。

另一个关键，是强化平台与执法的衔接。

平台的处置能力有上限，但执法机关可以追溯身份、定位人身、打击上游。如果平台在日常治理中发现聚集性线索，能够高效对接执法力量，就有可能从“处置一个账号”升级为“端掉一条链条”。

近年来，部分地区的警企联动机制在涉黄、涉诈等领域已有探索，但这种协作的覆盖面和响应效率仍有很大的提升空间。

社会各方同样是治理链条中的重要参与者，需要积极“动起来”。

比如，面对带有低俗暗示的内容、异常外链，公众应避免跟风传播或参与引流，发现可疑商品和账号时，及时通过平台举报渠道提供线索。对于可能面向未成年人或社会经验不足群体的兼职招募，家庭、学校及相关社会组织也应该加强风险提醒，帮助其识别以兼职、拉新为名的黑灰产推广活动。

此外，治理中还需要区分跟风玩梗与实际引流。部分带有低俗暗示的内容可能源于模仿或恶搞，并不必然对应真实违法交易。但大规模传播会模糊正常信息与风险信号的边界，平台既需避免把一般用户简单等同于犯罪参与者，也要及时处置违规内容，防止模仿被利用。

姚志伟指出，只有推动各大平台、执法部门、用户及社会各方形成协同治理合力，才能从清理表层信息进一步转向识别异常链路、阻断传播扩散，持续压缩黑灰产活动空间。

涉黄治理之所以反复陷入“曝光-愤怒-整改-再曝光”的循环，根本原因在于涉黄产业是跨平台、跨场景运作的，而治理能力却被切割在一个个孤立的平台之内。

舆论习惯于在每一轮曝光中寻找一个“罪魁祸首”，下一次热搜，只会换一家平台的名字。只有当平台、执法部门、行业之间形成协同治理的网络，才有可能真正打断这个循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