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一只包到一整辆车，谁在纵容意大利的小偷？

文/观察者网专栏作者 安霁一

时政观察者

9月下旬，张雪机车带着一支近200人的队伍前往意大利，观看世界超级摩托车锦标赛。没想到，他们的心跳，在赛场之外也加速了：

据团队成员发布的视频和媒体报道，他们乘坐的大巴遭窃，多人丢失背包、衣物、运动相机、现金、充电宝以及车手签名纪念品。

张雪机车团队出发前往意大利

 视频截图

消息传回国内，评论区毫无意外又出现“不偷不是意大利，不抢不是法兰西”之类的调侃。中文网络里，这个梗大概和“站队能力”“二营长，你他娘的意大利炮呢”一起，构成不少人对“意呆梨”的三大印象。

过去十余年，意大利是我外出去得最多的国家。从米兰、威尼斯到中部的罗马、佛罗伦萨，再到南部的那不勒斯，每次旅游行程约一周。期间，我从未遭遇盗窃。我也纳闷过原因，目前只想到两点：一是“幸存者偏差”；二是每次都是一个人穷游，穿着相当寒碜，上下身衣物加起来不过小几百块，夏天人字拖、冬天运动鞋，在拥挤人群中，周围的小偷可能反倒想捂紧自己的口袋。

不过，这并不妨碍朋友来问旅游建议时，我总千叮咛万嘱咐：注意防盗。

今天就借张雪团队落地“真·意大利”一事，聊聊意大利治安，以及盗窃风险为何反复困扰游客。

意大利究竟有多少盗窃案

谈意大利治安，先说一个容易被盗窃新闻盖过的事实：意大利严重暴力犯罪并不突出。2024年，意大利凶杀率约为每10万人0.57起，在欧盟国家中属于最低一档。

而就普通人更常遇到的风险——盗窃来看，根据意大利内政部的完整年度统计，2024年全国警方登记犯罪约238万起，比2023年增加1.7%；其中盗窃约占44%，同比上升3%。但若以2014年为起点，盗窃数量已经下降约三分之一。

因此，总体看，意大利治安状况并非一路直线下滑。

与刻板印象相契合的是另一种变化：盗窃在疫情后有所反弹，并且越来越集中在少数大城市和交通节点。

2024年，米兰每10万人登记犯罪约6952起，居意大利各省之首。米兰、佛罗伦萨和罗马三地合计占全国登记犯罪的23.5%。罗马全年登记扒窃33431起，佛罗伦萨登记11051起，后者同比增加约48%。意大利14个大都市地区居住着全国36.2%的人口，却集中了47.9%的案件。

2026年上半年，全国数据出现好转。意大利内政部初步统计显示，登记犯罪同比下降10%，盗窃下降11.4%，抢劫下降12.3%。不过，全国平均数下降，并不意味着游客常去热点地区的风险也同步消失。而且，风险也不能只看警方报案。部分受害者因损失不大、证件已经找回或觉得报案无用而没有报警，警方数字自然难以覆盖全部事件。

总体来看，在意大利少数大城市、交通节点和热门景区，盗窃情况更为猖獗。

罗马、米兰和威尼斯是意大利游客数量最多的三大城市。图为米兰大教堂。

 笔者拍摄于2023年7月

从扒手到“整建制”作案

回看过去几年相关案例，意大利窃贼的作案手法明显升级。

传统扒手更多依赖拥挤和注意力转移，比如假装问路、故意碰撞、泼洒饮料后上前“帮忙”擦拭，再趁机拉开背包。

近年一些案件则表明，扒窃已超出街头范围，多名作案者之间也可能有明确分工。

2026年7月，米兰警方抓获16名涉嫌在马尔彭萨机场快线列车上盗取行李的嫌疑人。有人趁车门关闭前拿走行李箱跳下车；有人故意撒落硬币或假装问路，由同伙趁旅客分神时取走财物。受害者多为外国游客。

同年侦破的另一起案件涉及机场内部：三名机场工作人员被怀疑长期利用工作便利，从托运行李中盗取奢侈品。调查涉及约50起事件，警方查获370件物品，估值超过30万欧元。

这说明，盗窃风险有时能进入旅游服务链条内部。而掌握行李流向、车辆安排和监控盲区的人一旦参与，普通游客几乎无力防备。

这些年，旅游大巴整体遭窃的新闻时有耳闻，比如：

2017年，罗马警方曾调查专门追踪旅游车辆的盗窃团伙。嫌疑人会尾随大巴，等待游客集体离开后动手。

2025年，一支约30人的中国旅行团在比萨停留用餐，据当事人讲述，二三十分钟后，车内行李几乎全部失窃。

2026年4月，又有28人中国旅行团在罗马遭窃，当事人估计损失约20万元人民币，并对车辆停放、司机中途离开等情况提出质疑。

相较个人穷游等出行方式，旅游大巴弱点明显：路线大致固定，停车时间容易判断，几十名游客往往同时下车，行李又集中放在车厢或行李舱内。对窃贼来说，这种车辆几乎是一座按行程表移动的“大结果”。

每逢此类案件，舆论都会怀疑司机或导游是否与窃贼串通。这种怀疑有其依据：欧洲旅行社为控制成本，往往选择价格较低的车行；一到旅游旺季，车行人手不足，会临时聘用司机，车行把关不严时，就可能混入别有用心的人；这些司机掌握旅行团全部行程信息，知道游客何时下车、大巴停在何处、停车地点有无监控。不过，目前没有警方结论能证明司机、导游参与，因此不能把猜测当成事实。

当下能够确认的是，盗窃已出现更清晰的组织化特征。欧盟刑警组织2025年犯罪威胁评估也指出，活跃于扒窃、入室盗窃和机动车犯罪的团伙中，相当一部分属于流动型有组织犯罪网络。他们可跨越城市和国境，成员之间负责踩点、遮挡、接应、运输和销赃。

为什么这类盗窃在意大利格外顽固

意大利盗窃问题层出不穷，深入探究，有多重因素。

第一层，意大利拥有规模庞大、线路成熟的观光市场，为盗窃提供了稳定的目标。

疫情后，意大利旅游市场逐步恢复。2024年，意大利的旅游住宿夜数达4.584 亿夜，占欧盟旅游住宿夜数的15.4%；2025年，意大利这一数据增至约4.769亿。今年第二季度，意大利住宿设施记录约4690万人次抵达、1.479亿人夜，过夜数同比增加3.9%，外国游客仍是主要增长动力。

这些游客集中涌向罗马、米兰等城市的景点、车站与停车区。人流密集、财物集中、停留时间短，自然成了窃贼眼中的香饽饽。

研究意大利旅游与犯罪关系的一篇论文发现，旅游活动与目的地犯罪数量呈正相关。论文总结了游客成为犯罪目标的几个原因：携带贵重物品和现金；度假心态使游客行为更松懈；罪犯认为游客“更安全”,因为游客很少向警方报案；游客的聚集改变了本地环境，削弱了社区性的监视功能。研究还指出犯罪的发生取决于机会结构，游客的涌入增加了“可犯罪机会”的总量。同一研究团队还发表了另一篇论文《Crime as Tourism Externality》，这两篇论文构成了意大利旅游-犯罪关系实证研究中最常被引用的核心文献，后续多篇讨论欧洲旅游安全问题的研究都以此为基础展开。

第二层，安全责任被切得过于零碎。

一辆旅游大巴背后，往往涉及国内组团社、境外地接社、当地车行、司机、领队、停车场和保险公司。

车辆被盗后，车行可能强调司机没有保管乘客贵重物品的义务，旅行社强调自己做过安全提示，停车场表示只提供泊位，保险公司则按照保额和物品类别赔偿。每一方都承担一点责任，结果容易变成谁也没有动力承担全程看守责任。

第三层，可能在于发达的销赃体系。

一次盗窃要成为长期生意，关键不只在“偷”，还在“卖”。

意大利官方核算显示，2023年未观察经济规模约2175亿欧元，占国内生产总值10.2%；其中地下经济约1980亿欧元，非正规劳动折合约313万个全职岗位。

地下经济包含许多未申报的普通经营和劳动，不能与犯罪经济混为一谈。但当一个社会拥有大量现金交易、无合同用工和监管之外的商品流通时，赃物更容易隐藏来源，也更容易找到买家。

手机、运动相机、电脑、名表和名牌包恰好适合这样的市场：体积小，价值高，容易估价，也容易跨地区转手。窃贼不需要自己经营店铺，只要把东西交给收货的人，风险便完成第一次转移。

罗马Esquilino区一家手机维修中心在2026年3月被查封时，警方发现里面几乎所有智能手机都被“掏空”——IMEI码被移除，任何能追溯到合法主人的标识都被抹去，只留下无法追踪的“幽灵”机身和成堆零件。这家店表面挂着维修招牌，实际上是收赃和拆解的中转站。

第四层，作案收益与被抓概率之间存在明显落差。

旅游盗窃大多不伴随暴力，现场经常没有直接目击者。等游客发现时，窃贼早已离开。若现场缺少清晰影像或有效痕迹，调查一开始就可能受阻。

外国游客还面临报案时间短、语言不通、航班不能更改等限制。许多人完成备案后就要离境，后续补充证据和辨认嫌疑人都很困难。

法律规定的刑罚写得再严，若身份无法查明，威慑依然有限。对职业窃贼来说，影响决策的往往是当下这一次动手会不会被抓。

第五层，也是最深层原因，或许藏在意大利社会经济结构内部。

2025年，意大利国内生产总值增长约0.6%，就业人数继续增加；然而，即便经历2024年的恢复，家庭实际收入仍比2007年低4.9%。以工资为主要收入来源的家庭低6.3%，以自营职业为主的家庭低13.4%。2026年第一季度，实际工资虽同比增长1.3%，却仍比2021年第一季度低6.1%，这一差距在大型经合组织经济体中最大。

就业数据也有另一面。2026年第二季度，意大利失业率为5.6%，就业率却只有约63.1%。经合组织数据显示，意大利就业率比经合组织平均水平低9.3个百分点。2025年，15至29岁既未就业、也未接受教育或培训的青年占13.3%，虽较十年前下降，仍高于欧盟11%的平均水平。

换言之，意大利当前并不存在全国就业和贫困指标同步恶化的局面，但结构性排斥依然顽固。经济复苏更多惠及稳定就业者、中老年劳动者和条件较好的地区，青年、移民家庭以及处于非正规就业中的人，获得的改善有限。

在这样的环境里，有人偶尔打几天零工，有人等旅游旺季才有收入，有人和父母住到三十多岁，有人停止投递简历，也有人在正规市场之外寻找现金工作。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失业者或青年人必然会走向犯罪。更确切的表达是：当稳定工作机会不足，而犯罪网络又能提供即时收入时，它可能更容易招募外围人员，从接送、望风到暂存赃物，逐步扩大参与者范围。

那不勒斯街头。笔者坐在车里副座时，开车的友人提醒“拍照时不要打开车窗”，担心飞车党伸手抢走手机。 笔者拍摄于2024年4月

移民与社会融合失败是另一个难以忽视的重要因素。参与欧洲多地街头犯罪的人群中，越来越多具有移民背景。

意大利内政部数据显示，2024年在扒窃、抢夺和街头抢劫等部分财产犯罪中，外国公民占被举报或被捕嫌疑人的比例超过60%。在米兰、都灵等城市某些移民聚居区，已形成以“maranza”为标签的青少年帮派文化。

Maranza是一个现代意大利语俚语，主要指喜欢聚集在街头、具有特定穿着打扮和行为特征的城市青年小混混。他们有时会涉及轻微的街头滋扰或轻罪。

意大利为何难以有效治理盗窃

意大利盗窃治理最令人困惑的地方，在于这个国家并不缺警察。

按欧盟统一口径估算，2023年意大利约有23.43万名警察，每10万人约397名，比欧盟平均水平（342人）高16%，在大型欧盟国家中也高于法国、德国和西班牙。

但另一方面，2025年各警种实际人员比法定编制少约2.9万人，警司、督察等中层岗位缺员尤其明显。

而且，即使警察数量可观，也不等于每个旅游热点都能得到持续保护。意大利警方还要承担反黑手党、反恐、毒品、移民管理，以及球赛和示威安保等任务。旅游盗窃案件多、单案损失通常较小，且较少造成人身伤亡，在警务资源排序中难以长期居前。

政府会在旅游旺季、重大赛事和宗教活动期间加派巡逻。2025年，意大利铁路警察部署约4.2万次巡逻，检查旅客超过480万人次，逮捕1146人，举报或移送14076人。投入不可谓少，但这类行动主要覆盖案发地点，衡量的也是巡逻、检查和抓捕。抓到一个伸手的人，并不意味着负责踩点、接应和销赃的人同时落网。

警务体系分割也增加侦查难度：意大利国家警察隶属内政部，宪兵属于军事警察体系，财政警察隶属经济和财政部门，地方还有市政警察。内政部负责统一协调，刑事侦查则接受司法机关指挥。一件行李可能从机场进入酒店，再被放上旅游大巴，最后在餐馆或景区停车场失窃，案件横跨机场、铁路、市区、旅游车辆和二手交易市场，每一段都有人负责，整条链条却很容易被切成互不相干的小案。

即使警方抓到人，司法程序仍然漫长。欧盟委员会2026年法治报告显示，意大利普通法官缺员约15%至17%，法院行政岗位约三分之一空缺。到2025年底，刑事案件经过各级审理的预计处置时间虽然已经缩短，仍达到958天。

两年多的司法周期，会削弱惩罚的及时性。游客已经离境，证人难以再次出庭，监控无法拍清动作，赃物也不在嫌疑人身上。警方可能相信某人长期参与扒窃，法院仍然只能依据每一起案件的具体证据作出判断。这便产生了公众熟悉的一幕：一些人多次被警方带走，过一段时间又回到车站或地铁。

背后还有一层政治现实。外国游客不是当地选民，报案后很快离开。单起盗窃没有人员死亡，损失又分散在成千上万人身上，很难像暴力案件那样持续形成政治压力。这里就不赘述了。

一位歌手在博洛尼亚街头卖唱。

 笔者拍摄于2024年10月

结语

贫困不会天然通向盗窃，繁荣也不会自动带来秩序。游客密集、行李保管责任分散、跨地区作案与销赃难查，再叠加漫长司法程序，共同构成旅游盗窃难以治理的现实。

要降低这种风险，提醒游客捂紧钱包远远不够。旅游大巴需要强制进入有监控的停车区，车门和行李舱应留下电子开启记录；大型旅行团下车时，应明确安排人员值守；警方需要跨地区串并案件，沿着跟踪车辆、惯犯轨迹和销赃平台追查；旅行社与车行也应在合同中写清看守责任和保险额度，让风险不再层层转嫁；……。

意大利依然有无数让人远道而来的理由：罗马的黄昏、佛罗伦萨的穹顶、米兰的教堂，以及赛道上轰鸣的引擎。只是，古迹让人向往一座城市，秩序决定人们是否愿意再次回来。

来源|观察者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