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空经济”如火如荼,许多城市都在加速“向天空要增量”:无人机物流、电力巡检、农业植保、应急救援等应用不断落地,城市低空交通也开始试点;e-VTOL试飞、取证、文旅观光的消息接连出现。
随着热度走高,大家对产业的好奇也越来越多——“低空经济”讲了许多年,什么时候才能真正铺开?技术创新有了这么多,哪些场景有望很快用得上?低空经济做大做强,最亟待解决的问题有哪些?它究竟是“技术的竞赛”,还是“业态的建设”?如果不能形成稳定的运营体系和可持续的商业闭环,这股热潮会不会滑向“一哄而上、一地鸡毛”?
在观察者网“2026答案秀·思想者春晚”活动期间,上海通用航空协会专家委员会主任、俄罗斯工程院外籍院士任和与民航业评论员张仲麟对谈,围绕低空经济从“技术热”到“业态熟”的破局路径、eVTOL商业化落地的现实梗阻、无人货机的安全监管边界,以及如何跳出“重炒作轻闭环”的产业误区等话题,分享了独到的行业见解。
任和认为,安全永远是底线,但在安全有保证的前提下,更急迫的是把商业运营跑通。技术当然重要,不过低空经济要真正落地,关键不在于把航空器做出来,而在于先把“业态”搭起来:航空器只是其中一环,决定能否规模化运行的,更多取决于空域的释放、报飞报备流程的简化、起降点等基础设施的建设,以及全国性的空中交通管制网络等“底盘”是否完善。

以下是对谈全文:
安全第一,但没有商业成功也不行
张仲麟:任总,您是航空制造业这一块的资深人士,2026年也是我们中国航空工业蓬勃发展的一年。在国外的航空制造业当中,我们也可以看到,对于波音,它这几年经历了一个从世界霸主到声誉大幅跌落的情况。其中一方面是有着美国整体制造业衰落的原因,另一方面我们也可以看到波音它本身也是有着不少的问题。以波音为镜的话,我们中国航空制造业的发展能够得到哪些启示呢?
任和:的确,您说得很对。波音到今年107周年,它曾经在人类历史上、民用航空史上创造了许多辉煌,也创造了很多奇迹。近些年波音出了很多的质量事故,737 MAX这个事故尤为严重,这也给很多乘客和客户带来了忧虑。
原因有很多:一个就是波音这些年过度追求利润,忽视了整个民用航空的质量管理与安全管理,对整个产品的供应链管理也不够严谨,对员工的培训不再那么严格,对相关程序和标准的坚守也不再像以前那么精细,所以造成了好几起非常严重的事故或者说事件。这给整个市场对波音的信心带来了很大的冲击,这是现象。

2019年3月10日,埃塞俄比亚航空一架波音737-MAX客机发生空难。事发后,中国、新加坡、澳大利亚、加拿大、印度等国相继对波音737-MAX这一机型发布了安全禁令。
张仲麟:波音以前是有一种工程师文化,造就了它作为全球霸主的辉煌。然而,近几年波音因为过度追求金融化和利润,导致了目前的状况。现在,我国大飞机事业和航空制造业也正好是在一个正走向快车道的阶段。您认为对于我们来说,波音有哪些经验教训让我们以史为鉴?
任和:民用飞机这个行业有其自身发展的规律。早期大家可以看到,1945年以来,自航空业的重心从军用航空转向民用航空起,人类开始制造以运输为目的的民用飞机。全球总共出现过32家大飞机的制造公司,总共生产过88款飞机,可是到现在只剩下了4家,也就是波音、空客加中国商飞,再加上巴西的安博威——它只生产支线飞机,还不生产大飞机、干线飞机。这32家大型企业和88款飞机,大部分都没有实现盈亏平衡,最后都结束了,退出了市场。
从这些历史经验当中,我们要汲取的是研发大飞机的规律:其一,安全第一,安全永远第一。但是在安全有保证的前提下,必须追求商业成功。如果没有商业成功,飞机制造是永远不可持续的,这个行业、这个公司和这一支队伍都无法存续。所以说,在坚持安全、可靠、舒适、环保的理念基础上,更要注重商业的可持续性。如果没有商业可持续性,那么这个行业肯定是走不下去的。
但是一味以利润为核心,而忽略质量和安全,同样就像波音一样,一个这么知名的企业逐步让客户对它产生了很大的不确定感,这将会对一个百年老店带来很大的冲击。
张仲麟:是,正如任总前面所说,对于飞机来说,质量永远是第一位的,安全第一。但是在制造业当中有一句话叫作“质量不是检出来的”。而近年来从波音的一些事件中也可以看出,波音的工厂出厂时飞机检测报告都是好的,对吧?但实际上问题就是出现了。这似乎也正说明了这一点——光凭质检的话,没办法保证飞机的质量。从您的日常工作来看,该怎么理解这一句话呢?
任和:您说得很好。质量绝不是检测出来的,检测只是保证质量的一个手段。质量是设计出来的、是保障出来的。
所以在我们大飞机行业里头,质量控制、质量保证、质量检验或者说质量管理这几个概念是完全不同的。质量保障就是“quality assurance”,那么这个理念就是说要把“quality design in the products”,也就是要把质量设计在产品当中。
质量的核心是什么?质量的核心是可靠性。产品的可靠性从哪里来?90%是设计来的,是研发当中就要把可靠性注入产品中,后面通过检验、通过试验来验证可靠性与原有设计目标的偏差。
那么检验只是检查它的偏差的一个组成部分。如果在设计研发过程当中没有把质量元素很好地赋予一个产品,再怎么检验,这个产品也是不可靠的。
所以我们在设计产品的时候一定要把它的核心参数——可靠性——定量、定性地设计在产品当中,要有一系列的方法、标准、规范和手段工具去保证产品的可靠性。它要赋予产品作为产品的主要属性去进行控制,这样才能够保证产品的质量。
张仲麟:也就是在设计的时候,就是要以“本质安全”为基础来进行一个设计上面的考虑。
任和:对的,也就是要大幅度地提高产品固有可靠性。只有固有可靠性提高了,产品的质量才能得到保证。当然,产品的质量还有其他属性,比如说外观的美学、品牌、价格,这些都会影响一个产品的质量,但它的核心参数还是可靠性。所以我们作为专业技术人员来说,质量是可靠性的函数,也就是说它是一个函数。什么是核心主要参数?就是可靠性,产品的可靠性。
当然,一个产品不是可靠性越高越好,可靠性高的产品,它的成本就高,它的价格就高,那么要适度地掌握产品的可靠性,要在全寿命周期当中寻找最优化的产品可靠性、最优化的产品质量,这样才是能够满足市场需求的一款产品。
技术很重要,但当下亟须的是业态
张仲麟:与目前美国的航空业陷入困境相比,在过去15年当中,我们中国的航空工业一直处于快速发展当中,向“自主创造”快速迈进。您如何评价过去15年我们中国航空业的进步呢?我们还有哪些需要提升的短板?
任和:我在中国航空工业从事了40年的工作,亲眼见证了中国航空工业所走过的道路。我是参与者、见证者。早期我们的航空工业从业者都是测绘仿制苏联的飞机。什么叫测绘仿制?就是把人家的飞机拿来,人家怎么做我们怎么照着做,到后来才开始自主研发、自主创新。
现在我们在很多领域已经追赶到了世界一流水平。当然,我们依然还存在很多的问题:在原材料、机载设备、工装设备、工具等方面,与世界先进水平还有很大的差距。尤其是在民用航空领域,核心技术、核心产品、核心供应商还在国外,我们国内还有非常大的差距,但我相信总有一天我们会赶上国外的。
张仲麟:任总,您也是上海通用航空协会的专家。2024年国家提出要发展“低空经济”,这几年围绕低空经济的实践也是如火如荼,全国各地都在蓬勃发展,我们也可以在新闻上看到各种各样对无人机的应用。
随着低空经济的发展也诞生了一些新产品,比如说e-VTOL(电动垂直起降飞行器)。在大湾区那边,已经有一些e-VTOL在进行试验性的载人航线飞行了。而且现在国家也对空域进行了一些改革,以适应低空经济发展的新需求。那在您看来,当前发展低空经济的难点在哪里?

2024年11月16日,珠海航展,沃飞长空公司设计的e-VTOL飞行器。 新华社
任和:自从国家把低空经济列为战略性新兴产业以后,它在我国的确如火如荼地发展起来,有很多人、很多资本都进入了这个行业。现阶段还都在整个产业链的前端,也就是都在热衷于航空器的研发。
但低空经济既然叫“经济”,它必须要是一个业态,低空经济的核心还必须是“经济业态”,航空器只是这个经济业态里头的主体之一,与它相关的其他行业也很多。
回到您刚才的问题,第一个就是说无人机的问题:无人机是低空经济的一个重要的组成部分,但绝不是低空经济的主体。就像汽车一样,过去我们中国有700多家汽车制造厂,可以说是一个非常渺小的汽车制造工业。只有在汽车进入家庭以后,小轿车开始普及以后,我们现在的汽车制造企业才变成了全球第一大汽车制造企业。这就是说,必须进入家庭、进入“载人”,这个经济业态才能够带动起来。
回到航空器这个领域当中,现在市场上都热衷于搞e-VTOL。e-VTOL有很大的优势:垂直起降、低噪音、多旋翼、分布式动力、有安全冗余。
但是我们也要看到e-VTOL的短板,就是它的能量密度过低,电池的高放电倍率循环过小,使得它的航程被限制在100公里和几十分钟以内。进入商业运营以后,飞机要留安全余量,那么电池的循环寿命也就只有300多次。
e-VTOL的造价也非常贵,美国的JOBY是500万美金,我们国内的e-VTOL大致也要300万美金——两千多万人民币一架,那么这与进入家庭、进入市场运营还有很大的差距,而且从航程来说也远远不能满足客户和市场的需求。
从商载来说,e-VTOL的商载比燃油版的商载要低了一半。燃油版的飞机,它的商载可以占到最大起飞重量的40%左右,而e-VTOL只有20%。这个缺陷会限制e-VTOL走得更远、更成功,因为最终市场会让那些不适应市场的产品淘汰。
就像大飞机一样——80多款飞机、80多个构型,最后到现在只变成两个构型:一个翼吊(航空发动机直接吊装在机翼下方),一个尾吊(航空发动机安装在机身尾部两侧或尾翼上)。过去搞了88款飞机、30多家制造商,现在变成了两三家,最后市场都会把那些市场适应性不好的产品和公司淘汰掉。
在热情很高的时候——垂直起降热情很高、电动化垂直起降热情很高、新能源很高——我们一定要冷静地思考:什么样的产品才真正适用于市场、能够盈利?也就是说商家愿意买、买得起,买了以后能挣钱;个人愿意买,买了以后能玩、能飞、能走得远,而不要把它陷入一种作秀场,是吧?
现在有些行业有一些政策都鼓励了很多,但都是只要飞起来就不管后半段了。我们一定要把它的全寿命周期,也就是它的商业端、市场端、营运端,这个各个端口都考虑清楚以后,才去健康地发展这个行业,否则这个行业也会一哄而上、一哄而散。
张仲麟:等于现在还是处于一个百花齐放的阶段,接下来未来的几年就可能要大浪淘沙。最后就是真金不怕火炼,留下来几家真正有着市场优势、技术优势,掌握着核心技术的一些厂家。
任和:是的。
无人机很热闹,但还称不上“经济”
张仲麟:我们也可以看到,这几年以来,围绕低空经济展开的应用还是挺多的,尤其比如说像无人机物流,像那些偏远山区的电力巡检,还有像农业植保以及应急救援等等,这些都是低空经济的一些应用场景。包括城市里面,一些低空交通,它也是空中交通,像深圳那边也已经开始了一个试点。包括像亿航的那个多轴e-VTOL,也是拿到了全球首张适航证。此外,像文旅场景等等,尤其是旅游这种,它也是逐渐开始应用这些低空经济。
但是这其中就有一个问题:在我看起来,低空经济里面有一些需求,它只是“为了低空经济而低空经济”,即不使用低空经济的解决方案,也能做到。但有一些它可能就属于一些相对来说比较真实的需求,也就是通过低空经济这一块,确实能够大幅提升效率、产生经济效益。您怎么看目前这些低空经济的需求?
任和:航空文化的培养,它是有一个长期性。就拿航空旅行来说,我们国家的人均乘机出行率只有0.46%,而美国是2.1%。也就是说100个人当中,只有零点几个人出行才会想到去坐飞机,所以中国的航空文化要进一步培育。
第二个,要让这个空域真正开放,向民众开放,给人民来自由使用——当然这个“自由”是加引号的,是要在国家监管相关规章制度下,在试飞区里能够飞行,要简化报飞报备的程序。
第三个,无人机现在的应用场景都是非常小众的一些消费级应用,要形成一个真正大的经济业态,必须让它进入家庭,让它作为自己日常的交通工具和娱乐工具,就像小汽车一样普遍进入家庭,那么它才能成为一种经济业态。为什么?因为当老百姓真正有需求,需要通过飞机来通勤、来娱乐、来做各种特种作业的时候,真正的新经济业态才能产生。
政府可以引导,市场是关键;技术可以催生,但技术一定要成熟可靠;一些新的概念可以诞生,但新的概念一定要靠谱,而不是作秀。
那么从这些角度来看,目前无人机我们国家属于全球领先,一骑绝尘。我们注册过的无人机数量有270多万架,占到了全球注册过的无人机的70%。无人机也有很好的应用,它在很多物流、监控、巡检等等都发挥了作用。但这不构成一个经济业态,只是一种很小的特种作业而已。
要真正进入一个经济业态,只有载人飞机进入真正的应用,那低空经济才能叫“经济”,否则的话都只能叫特种作业。
东部通航的直升机准备降落在深圳市中心的大中华直升机场 资料图:新华社 什么叫载人?当人们出行就像租车一样,我可以随时租一个飞机;当我们出行可以坐在座舱里拿起话筒说“我要飞”,马上就可以飞——要到这么方便,就是空域开放到这种程度。
另外,美国每10公里就有一个起降点,那么我们每50公里要有一个起降点,起降点建设要加强。
另外还有一个问题,就是我们的空中交通管制网要尽快建立起来,不能够变成地域性、区域性,或者更不能没有管制。所以说建立全国一张网,这个起降场、空域开放,还有空域管理、分层管理,这样的话低空经济的业态才能真正形成,变成一个可以循环起来的新的经济业态。
张仲麟:并且从中可以产生利润,这个利润可以让它自己越滚越大。
任和:是的。如果到了这一天,大家可以想象:大量的飞行员培训有需求,大量的“驾校”就会诞生;飞机需要定点检修,大量的维修就像汽车的4S店一样,会遍布都市;那么需要很多起降场,需要很多起降设施;还需要很多气象服务、飞行保障,还有很多很多其他的一些维修培训、货料厂、起降设施、气象站、导航站等等,就会把相关就业带动起来。所以说,只有有了大量人员从事这个行业,那么这个经济业态才能循环起来。
张仲麟:是,就像百年前的汽车一样,如今汽车已经变成了一个很大的产业,就包括像国民经济生产当中有相当一部分都是跟汽车相关的。所以说目前像e-VTOL之类也是被称为“飞行的汽车”。
行业立起来才能谈电动、谈环保
任和:是的。但是要提醒的一点,就是说在我们关注新能源的时候,不要忽略传统燃油版的设计和建设。因为燃油的能量密度是电池能量密度的几十倍,而所有的航空活动在人类的碳排放总量中只占了5%。所以如果以碳排放为理由,忽略了、放弃了燃油版的探索,一味去发展电动的、电驱的,那么将来对培育市场是不利的。
我们可以大胆探索,但“新能源上飞机”进入航空领域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因为飞机是一个重量高度敏感的载具,我们为减轻每一克重量而努力奋斗。目前无论是氢能源、生物燃料还是电驱动,都需要有很长很长的路,很多很多的关要过,之后才能进入商业闭环的阶段。
所以我在这里——我个人观点可能会有很多同志不同意,但是没关系——我希望无论从政府端、商业端还是资本端,要回过头来关注燃油版的飞机:先让它飞起来,逐步再优化;先让经济业态先形成,逐步再完善。否则的话,如果要等待新能源的飞机真正进入经济业态,那恐怕悲观地看,20年内我是看不到希望的。
张仲麟:是,尤其像现在纯电的那些飞行器,它基本上可用航程只有几十公里左右。但是我们现在可以看到,尤其像现在比较热门的无人货机,它的飞行里程一般都是要求有几百公里甚至上千公里,它需要载着几百公斤甚至一两吨的一些载荷。而这些无人货机主要还是使用传统燃油驱动,我看现在比较常见的还是像活塞发动机,因为价格比较便宜。
任和:对,活塞发动机比涡轮发动机要便宜很多,涡轮发动机的价格是它的10倍。燃油的能量密度比现在最好的固态电池要高20倍以上,这个20倍的商载,在商业上足以形成闭环。
如果说你的飞机很贵,现在的电池循环寿命又很低,只有300次;那么如果说电池还是300多次,只能飞几十分钟、飞一两百公里,商载又很小,飞机又很贵,一两千万一架,那么整个全寿命周期算下来,那成本是非常非常高的。所以在进入市场时就会遇到巨大的障碍。如果没有商业成功的保障,这个经济业态根本不可持续。
载货无人机,可靠性是最大的顾虑
张仲麟:其实前面说到无人货机这一块,无人货机也是当前低空经济的一个重要的组成部分和驱动。像现在无人货机已经在特定的一些场景初步应用了,而与有人货机、地面运输相比,无人货机的一些核心优势是什么?
任和:无人货机它就是没有了飞行员,那么飞机设计本身那一套生命保障系统和驾驶系统都去掉了——那是非常复杂的一套系统,因而这就把飞机的重量减轻了很多。同样的起飞重量,拉的货更多,成本就会更低。养一个飞行员的成本也很贵,需要很多培训,这也降低了成本。
但它也有很大的缺点,就是说无人货机必须保障数据链路的可靠,可飞的场站要无人控制的一整套系统。无人机它不是单独的一架飞机,它是一整套无人机的系统:空中的飞机和地面的控制系统、航路上的一整套监控系统必须完备。如果不完备,无人货机存在着巨大的安全隐患。
尤其是大吨位的无人货机,如果被劫持、被干扰,被恐怖分子利用作为其他目的,那对人类带来的是非常大的灾难。所以说很多国家还都在制定相关措施,对大型吨级以上无人机的飞行做了严格限制。这不是safety(安全)的问题,而是security(安保)的问题。

“白鲸航线”公司生产的无人货运飞机W5000。该机型最大起飞重量10.8吨、最大业载能力5吨,航程达到2600公里。该机型于2024年10月18日总装下线,是目前世界上最大的无人货运飞机。 资料图:低空界
任何事物的发展都有两面性,所以核心还是要整个系统完备以后,它才能形成经济业态。单纯的一个技术,我们讨论它,实际上在一个经济业态当中是没有意义的。当然技术可以催生产业革命,可以催生一个新的业态,但是它需要一定的成熟度,整个系统起来了以后、成熟度起来了以后,它才能够安全、可靠、经济地运行。
张仲麟:目前无人货机这一个概念其实在欧美那边也是比较流行的,而美国那边看下来,他们的无人货机可能更加侧重于军用这一块。而实际上就我们国家的那些无人货机而言,也是有着非常广阔的一个军民融合的前景。您是如何看无人货机在军民融合这一块的前景呢?
任和:军用上无人货机有非常广阔的前景,因为一来它不需要走适航这条路子,第二个它有专网、专人去控制和维护。
在民用这一块还在试点,真正全面进入应用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这就是刚才我谈到的:空中交通管制网什么时候能安全平顺地建立起来,有保障地让它运营。
如果说一个载重在两三吨、最大起飞重量在七八吨,它的动能是非常非常大的,这么大动能的一个无人驾驶航空器在天上飞,而且它仅仅依靠一个无线网在控制它,那么遇到了强电磁干扰,遇到了其他系统的切入,这么大动能的一个货机失控以后,对地面安全的影响和危害是非常大的。你必须保证你这一整套系统的可靠性,要在一定的数量级当中,才会允许你尤其在城市上空、人口稠密区进行运营。所以现在的货机都在“先郊区、后城市”,在安全冗余度相对较高的地方进行试点。
任和:那么小型无人机没关系,比如25公斤以下的,那你可以,因为它的动能就那么大。其一,它的速度不高,一百多公里每小时;其二,它的重量不大,即便失控以后,它对地面的危害也不大。
所以我们讲这个危害性:一个与它的速度、重量有关系;一个与它发生问题的概率有关系;还与它自身的可靠性以及整个系统的可靠性有关系——联网起来要保证安全,那难度是非常高的,因为无线遥控和网络控制实际上有太多不确定因素。比如遇到了电磁干扰、遇到了强电磁暴天气、遇到了其他恶意的无线劫持,都会对社会带来非常大的危害。
张仲麟:是,所以说对于无人货机如何进行监管,也是个难题。我看现在民航局好像对于无人货机的适航监管规定,是要限定它在隔离空域内运行,等于是相当于远离人口密集区。
任和:是,要在这个安全冗余度比较高的地带,比如说在海洋上、湖泊上、草原上、山林里运行。也就是说考虑到在其他相关系统还不够完备的情况下,先让它们试起来、用起来。
张仲麟:那您认为无人货机如果说是在我们正常的国民经济生活发展当中,民用这一块最常见的一个应用场景是什么呢?
任和:目前还是跨海、跨湖、上山,在草原、戈壁、沙漠,在这些道路不完善、接近性很差的区域里先应用起来,这样的话也要在相对安全、冗余度相对高的地方先应用起来,这是它的优势。
张仲麟:就比如说我们在新疆那边有个油田,离城市可能有个几百公里远,又不通路。可能他简易地修一个跑道,放一套控制设备,基本上就可以一周或者说几天就来一班无人货机,去给那边油田运送新鲜的食物等物资。
任和:包括海岛,很多边防哨所,无人机去送补给都是一种很好的选择。
创造好环境,优胜劣汰交给市场
张仲麟:在发展低空经济的过程当中,我们也发现很多地区已经出现了一些项目盲目上马、重复建设,以及应用场景单一等问题,给人一种“一哄而上”的感觉。实际上这种情况在过往我国很多产业当中也都发现了——野蛮生长、盲目发展。您认为该如何高质量地发展低空经济,防止这种一哄而上、一地鸡毛的情况?
任和:这个问题也是很多人都在关心的问题。低空经济还是我说的那几句话——“市场是根本,安全是底线,政策是保障,空域是关键”。只有瞄准市场、瞄准商业成功,再把新的技术应用在里边,国家再更多地释放政策,这个行业才能够健康地发展。
至于说很多资本和很多人的兴趣涌入到这里,其实很多行业都是这样:先发展、后淘汰,最后再沉淀,都有这么一个过程。所以说不用担心,市场最后会决定一切。只要政策到位,只要可飞的空域开放,只要相关的基础设施建设好,政府这一只手把政府该办的事办好,其他问题都交给市场去做。市场它最后作为资源调配的一个非常重要、非常强硬的“一只手”,会把这个业态调整好。
张仲麟:等于是由市场来进行“大浪淘沙”。
任和:对。政府的作用就是要把这个运营环境做好,把空域释放出来,把相关的法规建立起来,把标准规范建立起来,把运行规则建立起来,然后把管控平台搞好,把起降场搞好,这是企业、商业主体无法实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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