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特朗普下令美军入侵加拿大

【文/观察者网专栏作者 晨枫】

卡尼的“达沃斯宣言”不是简单的敢为天下先。他代表的不仅是加拿大，也是跨国资本。他的最大底气是美国民意和跨国资本对美国股市、债市的影响。然而，不少人提到，说一千道一万，如果特朗普下令美军入侵加拿大，加拿大有什么办法吗？

直接、明确的回答是：没有。

加拿大军队对美军有组织、有计划军事入侵的有效抵抗能力约等于零，而且在可预见的将来不可能有改变，毕竟现在不是1814年火烧白宫的时候了。有人鼓噪的“加拿大全民皆兵”只是笑谈，不值一驳。而且加拿大不乏带路党，虽然不是主流，但能造成不成比例的损害，这在任何时代、任何地方都是一样的。

特朗普从来不是举重若轻、精谋细算的人，他喜欢简单粗暴和霸凌，那他可以绕过和卡尼打口水战，像对付委内瑞拉一样，直接把卡尼抓到美国吗？或者像反恐战争一样，直接出兵占领加拿大吗？

答案也是：不能。

早在2025年1月，特朗普就发文，想要“占领加拿大”

别忘了，总统是美军最高司令，但美军向宪法效忠，而不是向总统效忠。战争权限在于国会，不在于总统，这一点美军里是个人都清楚。

特朗普也清楚，也因此特别不满。在他看来，他就是“美国公司”的董事长兼CEO，“朕即国家”，是所有军政人员效忠的最终对象。问题是这事上他说了不算，最铁杆的“特粉”也必须在可能违宪违法的门槛线上抖三抖。

在美国宪法里，国会有立法权。1973年，美国国会基于越南战争的惨痛经验，确立《战争权力法》，用于约束美国总统对外发动战争的权力。《战争权力法》由参众两院通过，法律规定总统在发动战争前必须通知国会，在国会同意“以书面形式授权宣战”或者“国家面临紧急状况，例如美国领土、财产或其军队遭受攻击”的情况下，由总统发起军事行动。

《战争权力法》规定，总统在派出军队前的48小时内必须通知国会，未经过国会授权或者宣战的军事行动不得在当地停留超过60天，到期后于30天内必须撤离。

这对总统的战争权力是严重的限制，所以两院决议交到白宫后，尼克松使用否决权予以否决，但随后由参议院和众议院投票超过三分之二的同意票，推翻总统的否决，成为法律。这是美国历史上不多的被总统否决的法案被国会三分之二多数再否决而形成法律的情况。这样的宪法级拉锯也使得《战争权力法》对美国有特别重大的意义。

历史上也有美国总统未经国会批准而采取的军事行动，但都需要有“足够”的法律理由，而且只有60+30天的行动和撤离时间，永久性占领必须得到国会批准。

在委内瑞拉，美军首先在沿海打击毒贩快艇、截停油船，然后美军突击队抓捕马杜罗和妻子，带回美国，这都是在“美军支援执法行动”的幌子下进行的。美国是否有在别国主权范围内进行域外执法的权力，这肯定是有争议的，国际舆论和国际法上的结论大概率也是“没有”。

美国法庭指控马杜罗，在美国国内法范围内可以把马杜罗打成“逃犯”。这样的法律理由是否可以使得出动突击队抓捕正当化，国际舆论和国际法上的结论大概率也会是“不能”。

不过国际舆论和国际法对特朗普不重要，对美军也不重要，只要自认有足够的国内法基础就行了。但是，“执法行动”可能也是美军不可能大规模入侵委内瑞拉的最终障碍。

1990年海湾战争是在联合国安理会批准的名义下进行的，也得到美国国会批准。在2001年9·11事件之后，美国国会立刻批准《军事行动授权法案》（简称AUMF2001），所以小布什入侵阿富汗也是得到国会批准的，包括后来任意扩大解释、入侵伊拉克。

1999年克林顿发动前南斯拉夫作战时，参议院在行动的前一天批准，共和党把持的众议院到最后也没有彻底批准，但最后批准行动拨款，算是吞吞吐吐的“不反对”。行动在78天内结束，但这个行动在法律上到底算批准还是违法一直存在争议。

2011年美军介入利比亚内战，奥巴马没有寻求国会批准，被国会共和党找茬。白宫回应称，美军在利比亚行动内容有限、为间歇行动，主要从事燃油补给、情报搜集等辅助工作，并不符合《战争权力法》中对敌对行动的定义。确实，轰炸等实际军事行动主要由英法负责。这事最后也不了了之。

一般认为，没有地面占领的、短促的突袭轰炸、突击队抓捕之类，可以“马马虎虎”糊弄过去，所以国会对特朗普轰炸伊朗之类，不会太较真是否违反《战争权力法》，马杜罗这样“支援执法行动”只要不涉及地面入侵，也可以打打擦边球。

但加拿大的情况不一样。

卡尼在任何美国法庭里都没有受到指控，这是肯定的。加拿大也不涉及产毒贩毒，这也是肯定的。所以抓捕卡尼不存在法律依据。美军入侵加拿大更加不存在法律依据。

这事还不是特朗普在舆论上造势就能解决的。美加边境那么长，边境两侧的往来那么密切，谁都知道那一边是什么样。重要的是，最了解加拿大的美国人恰好来自MAGA族，因为五大湖地区地理近便，佛罗里达、亚利桑那和南加州是加拿大雪鸟的冬栖地。甚至可以说，美国地区之间都存在地域歧视或者鄙视链，但美加之间没有。

且不说国会李的民主党，就是共和党都不可能通过对加拿大宣战的决议，实在缺乏美国民意基础，太不得人心。

但靠这些能阻止特朗普出兵吗？能，因为美军对宪法效忠，不是对总统效忠。在明显违宪的情况下，美军会拒绝执行总统命令，甚至采取措施阻止可能违宪的总统命令的执行。实例正是出在特朗普1.0时代。

在2020年大选期间，马克·米利上将是时任参联会主席。2020年6月1日弗洛伊德危机期间，白宫被愤怒的民众包围，特朗普下令拉斐特广场清场，然后带领一众部长步行到对面的教堂，与圣经一起凹造型，马克·米利身穿战斗服伴随步行。10天后，他公开表示遗憾，说自己是不知情的情况下匆忙参加步行的，但他不应该参与这样的步行和政治表态，显示军方对总统的支持。

这只是扫特朗普的面子，“大事情”在大选最后日子的2020年10月30日，和特朗普在大选中落败、但还没有向拜登交接总统权力的2021年1月8日。马克·米利两次通过热线电话，向中国作出保证，美国是稳定的，美军在掌控之中，美国不会对中国发动袭击，若有袭击的话会事先警告中方。

米利当然是在试图避免意外的核升级。这肯定是异乎寻常的，也是超越总统-国防部长-参联会主席的指挥链的，但这正是军方效忠于宪法而不是总统的具体体现。

特朗普当然对此极端震怒，要控告马克·米利叛国罪。2021年9月，此事通过《华盛顿邮报》资深记者鲍勃·伍德沃德（Bob Woodward）和罗伯特·科斯塔（Robert Costa）在新书《危险》（Peril）中爆料，美联社援引一名国防部高级官员证实了书中说法，但拜登时代的国会共和党没有提控米利，特朗普2.0的时候也没有。

特朗普想要控告马克·米利“叛国罪”，但一直没有成功

是特朗普不想吗？怎么会！他是个睚眦必报的人，连“自己的”财政部和国税局都告。按照特朗普任意曲解法律的习惯，要给马克·米利罗织一堆罪名不是难事，何况米利“擅自”与中国军方接触事关国家宣战一级的事情，这确实可以上纲上线到“叛国罪”。但一定是“有人”悄悄但坚定地“提醒”他：此事不要闹大为好，最高法院审理时，会带出一大堆“不必要的麻烦”，包括特朗普可能私下确实与军方讨论过用与中国的战争确立总统战时延任和特权的问题。米利也是千年的狐狸，不是愣头青。

另一方面，纽伦堡审判奠定了一个新的西方法律准则：服从命令并不能免除反人类罪。美英是判例法路线，纽伦堡审判不能直接用在对美国军人服从违宪命令上，但应用过来不是难事。在军人首先对宪法效忠问题上，说的就是如果有与宪法冲突的命令，美国军人不只是有权力拒绝执行，更有义务拒绝执行。执行明显违宪的命令本身就是违法的，是重罪。

在不可能得到国会支持的情况下，特朗普下令抓捕卡尼的话，美军指挥链会从命吗？特朗普下令入侵加拿大的话，美军上下会从命吗？国会会反过来控告总统滥用权力、蔑视国会吗？

这才是问题的关键。

那特朗普会通过支持阿尔伯塔独立，然后设法并入美国，进而肢解加拿大呢？会，一定会，但也一定不会成功。

阿尔伯塔是加拿大西部一个内陆省，因为盛产石油、牛肉、谷物和油菜籽，也是加拿大人均GDP最高的省，显著高于安大略、魁北克、不列颠哥伦比亚（温哥华所在省，简称BC）。西北特区和努纳沃特特区的人均GDP更高，两地加起来有338万平方公里，比印度还大，或者一个半格陵兰那么大，但只有10万人不到，经济高度依赖联邦补贴，生活费用也非常高，人均GDP不具备代表性。

阿尔伯塔人对渥太华的不满由来已久，民间具有可观的“西部疏离”情结，主要来源于渥太华“不帮”甚至“敲诈”阿尔伯塔的石油产业，对阿尔伯塔的牛肉和油菜籽的支持不给力，但对魁北克和安大略的利益百依百顺。说到底，这和不得宠的孩子对父母偏心的不满没有太大的两样。

换句话说，阿尔伯塔独立的动力主要来自对渥太华的不满，而不是来自对美国的亲近。

在各种民调和研究中，阿尔伯塔真正支持独立的人不超过20%，最乐观的也只有30%。这与英国脱欧前去留双方只差不超过8%所以翻盘是完全不同的。

最重要的是，阿尔伯塔独立的支持者并不是要加入美国，只是要在加拿大内成为“主权实体”，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只有支持者说得清楚。但即使更激进一点，成为独立国家，必然被特朗普首先吃掉。这并非阿尔伯塔独立支持者的本愿。

而且加入美国对解决阿尔伯塔的问题一点用处都没有，甚至永久锁定了阿尔伯塔的不利位置。阿尔伯塔的石油只有往美国去了，永久性地承受比WTI低10-20美元/桶的损失。牛肉、谷物、油菜籽更糟，不仅丧失加拿大市场而要和美国农民肉搏，还可能成为中美冲突的牺牲品，就像衣阿华、蒙大拿、怀俄明的农民一样。

在阿尔伯塔，省府埃德蒙顿、最大城市卡尔加里（其实没有比埃德蒙顿大多少，184万人口vs169万）和农村是三个不同的政治势力。最亲独亲美的是卡尔加里，亲独但爱加的是农村，埃德蒙顿则反独反美，在政治上倾向左翼，连保守党都未必拿得下，好比奥斯汀在德州的位置。

特朗普在加拿大已经激起公愤，说是“人民公敌”都不为过。这些因素加起来，尤其在现在“亲独=叛加”的政治气氛下，阿尔伯塔独立没戏，更不可能加入美国。

特朗普崇尚暴力和简单粗暴。明尼阿波利斯现在是热点，但和圣保罗其实是双子城。两地的警察力量加起来1100人，但现在两地的ICE执法人员高达3000人。换句话说，要是明尼阿波利斯和圣保罗警察敢起“异心”，ICE立刻就地镇压都绰绰有余。

明尼苏达国民警卫队有13000兵力（包括2000人空中国民警卫队，实际可出动地面力量为11000人），这是准正规军，当然比ICE厉害。但ICE的执法人员已经从特朗普二进宫时的10000人暴增到22000人，新增人员按照国土安全部长诺姆的说法，都是“爱国人士”，只经过47天集训（向第47届总统致敬）就上岗，最爱无过于搂扳机。

换句话说，ICE一点不缺打手，即使明尼苏达国民警卫队在州长命令下出动。

但在ICE人员在街头打死两个白人抗议者之后，特朗普都看到暴力和霸凌的极限，开始害怕，要降温。ICE人员接到命令，只对有犯罪记录或者暴力倾向的人动手，一般情况下避免与抗议者进行肢体和语言接触。ICE也在与地方当局讨论撤出部分人员的问题。

ICE在明尼苏达确实是执法问题，但即使特朗普不惜动用过度武力，依然不能为所欲为，尽管联邦向地方派遣ICE力量并不需要经过国会或者地方。面对加拿大的问题更大，他有的是过度武力可以动用，但不能为所欲为。

在可预见的将来，特朗普没有出兵加拿大的任何借口，任何出兵命令也缺乏执行力。过了中期选举，国会是不是刷蓝都不一定，特朗普更需要面对是否会遭到国会民主党再刷一波弹劾的问题。

这才是卡尼胆敢为天下先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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