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少宇：中医体质标准，给出了什么信号？

【文/观察者网专栏作者 岑少宇】

今年1月，《中医体质分类与判定》国家标准（GB/T 46939-2025）由国家市场监督管理总局（国家标准化管理委员会）正式发布，可以说，这是中医体质辨识标准化的重要一步。

不过很多人不知道的是，体质标准化早已开始。2009年4月9日，我国第一部《中医体质分类与判定》（ZYYXH-2009）标准就已正式发布。

从代号便可以看出，旧版本是中华中医药学会制订的。

据国家中医体质与治未病研究院介绍，旧标准纳入了《国家基本公共卫生服务规范》，全国基层医疗卫生机构累计应用超过5.7亿人次，覆盖1700余家二级以上中医医院“治未病”科室，并融入20余项国家级健康政策。

新版的则是“国标”，最明确的信号，就是肯定了中医标准化工作，并且继续推进。标准由国家中医药管理局提出，全国中医标准化技术委员会（SAC/TC478）归口，北京中医药大学、中华中医药学会等20余家单位共同参与制定。

除了代号和发布机构的更改，也有实质性的变化。

一是明确适用范围，强化实操导向。为治未病科、中医科、体检中心、健康管理中心、基层医疗机构等提供了统一且可操作的实施依据，助力精准开展体质辨识工作。

二是更新体质特征，融入前沿成果。结合2009-2024年间的最新研究证据，更新了对各类体质的特征表述、好发疾病倾向等。

三是优化辨识工具，提升服务效率。新版标准采用最新修订的《中医体质量表》，在保持良好信度与效度的基础上，将题量由60条精简至27条，平均填写时间从11.6分钟缩短至4.23分钟，显著降低用户疲劳感，提升辨识效率与可推广性。

中医体质的理论体系，并非自古以来

与2009年的标准一样，新标准是由中国工程院院士、国医大师王琦教授领衔起草的。

上世纪70年代，王琦就开始研究中医体质学说的临床研究，并逐步确立理论体系，提出了体质四项基本原理：体质过程论、心身构成论、环境制约论和禀赋遗传论，以及“三辨理论”——辨体、辨病、辨证诊疗模式。

现在所说的平和质、气虚质、阳虚质、阴虚质、痰湿质、湿热质、瘀血质、气郁质、特禀质等9种基本类型，也是他提出的。

资料图：中国工程院院士、国医大师王琦教授

那古人就没有总结出啥？

有，但非常粗糙，成体系的体质理论其实完全是新中国的产物。

新闻发布后，我和著名中医院的医生朋友聊了聊，发现有的对体质理论的演变也有误解，认为“中医体质挺稳定的，几千年来没怎么变过”。

现在一般把体质的提法追溯到《黄帝内经》的《灵枢·阴阳二十五人》，书里主张“天地之间，六合之内，不离于五，人亦应之”，于是“先立五形金木水火土”，再“别其五色”，得出二十五类人，命名还用上了“宫商角徵羽”五音。与现代的临床总结相比，颇具神秘色彩。

东汉时，张仲景在《伤寒杂病论》中提出“平人”概念，类似于平和质，他还提出了“喘家”“亡血家”“汗家”“强人”“羸人”“尊荣人”等体质类型，并将体质与发病、治疗联系起来。

唐代的孙思邈在《千金方》中使用了“禀质”一词。

金元时期的“东垣老人”李杲，开创了脾胃学说，“胃气”虚实为体质辨析提供了更多的思考。

明代的张介宾，在《景岳全书·杂证谟》中最先写出“体质”一词，并分为“阴脏人”“阳脏人”“平脏人”三类。

清朝的薛生白在《医经原旨·脏象下第三》中，将体质分为肥者、膏者、肉者。

同时代的叶天士在《临证指南医案》中讲“分其体质之阴阳为要领”，同时又提到“木火体质，身心过动，皆主火化”“阴虚体质，风温咳嗽，苦辛开泄肺气加病”等，后来被总结成木火质、湿热质、阴虚质、阳虚质、脾弱质、肝郁质。

可见，古代关于体质的探讨，既不成体系，思路也非常多变，直到清代才初具雏形。像“木火质”这样的提法，还留有《黄帝内经》的神秘色彩，在当代才被迭代。

王琦曾介绍过自己最初的灵感：《黄帝内经》有阴阳二十五人，古希腊的希波克拉底也把人分成四种气质，人类的祖先，不管东方还是西方，不约而同都在给人分类。

但是，“为什么同样的病症、同样的药方，对有的人有效，对有的人无效”，体质分类或许就是突破口，不能“只看见人的病，看不见病的人”。

明刻本·黄帝内经 南京中医药大学

王琦的方法，不只是梳理古籍，而是要“建立一个基于现代科学方法和海量人群调查的，可重复、可验证的中医体质分类体系”。

团队在全国各地观察、询问、发放问卷，后来还拍摄面部特写，分析每个人脸部的“油脂、皱褶、水分、弹性的程度”。

1980年代，体质分类还不够完善，并没有特禀质。它的主要表现是先天禀赋不足，或遗传因素导致的过敏倾向。

王琦与美国约翰斯·霍普金斯大学免疫中心的教授共同研究花生过敏时，想起在荷兰援外的经历，当地有很多花粉过敏患者，但并不是每一个暴露在花粉中的人都会过敏，便想通过调理患者体质来治疗过敏。

他后来回顾说，花生过敏与人体6号染色体上的一段基因直接相关，从科研视角说明先天禀赋造就的体质是引发过敏的又一重要因素。

熟悉现代医学的他，还解释说，基因虽然无法改变，但某段基因是否表达、怎样表达受很多后天因素的影响，所以体质是可调的。

他还主张，中医药治疗过敏性疾病的疗效不能靠个案来说明，还要有大样本的循证证据和实验证据。

在2022年7月《中国中医药报》刊登的访谈中，列举了一大堆细胞因子的改变。王琦最后总结：中医调体质不仅能控制患者当下的过敏症状，还可使他们在下个发病季节到来时不再发病。“但能否彻底治愈，治愈率又能达到多少，这需要长期追踪研究的科学证据来证明。”

从特禀质和过敏治疗的故事就能看出，当代体质学说的研究者既精通传统医学，也掌握现代医学，坚持循证的思路和实事求是的态度，有一分证据说一分话，才完成了对古典传统医学的突破与超越。

怎样用好体质标准？

体质标准的一大作用，是为临床试验提供人群分类的基础，可以将随机对照试验或其他临床研究，引入更多的传统医学疗法，不再困守于“个体差异大”“无法量化”等。

前面讲过，王琦教授曾经思索“对有的人有效，对有的人无效”的问题。一个药物或一种疗法，面对所有病人时，很可能出现这样的情况，但如果找到最适用的群体，有效性应该可以提升，反过来也能确定最佳的适用范围。

这就需要临床试验的检验，而体质分类就是设计试验的工具之一。当然，根据具体问题，分类可能更粗，也可能更细，但不断改进的体质标准，终究是基础。

在日常的治疗中，中医院的医生朋友介绍说，目前体质学说用得还是比较多的，尤其是中医护理学或者治未病中心。没有疾病时，也可以作为一些调理的依据。

标准化带来的一个好处，就是减少主观性，能有统一的评判标准，比如实践上大家使用一致的积分系统，舌头什么样的，记1分，脉是这样的，记两分。分数达到了一定范围，就可以定出是某种体质。

关心中医发展的很可能听说过一篇2010年的著名论文《中医临床医生四诊信息判读及诊断一致性探讨》。论文中，判断舌质淡红的，一致性56%；脉象信息判读中脉沉的，一致性56.2%。

虽然诊断虚证的一致性比较高，为89%，但具体是哪种虚证，一致性就较差。甚至同一医生对同一病例先后两次诊断，一致性结果也有高有低，比如心阳虚证一致性系数为0.80，心气虚证就只有0.69。不同医生间，一致性往往就更低，比如心阴虚证只有0.48。

当时已经有了体质分类、量表等工具，可还是方兴未艾，诊断一致性欠缺的问题相当严重。经过十几年的发展，新标准有望进一步推动问题的改善。

同仁堂国际智慧健康体验中心的中医智能四诊仪。王一淳 摄

新标准还可以改善设备的表现。朋友医院里面有四诊仪，就是通过标准化的舌诊、面诊、问诊等模块，得出积分和体质。之前的四诊仪，参考的是老版《中医体质分类与判定》，未来厂家肯定会根据新版标准，修改评分系统和参数等。

再下一步，就是用深度学习超越四诊仪，未来的辅助设备，不仅是帮助判断体质，还可能发展到AI诊断。

总体来看，新标准出台后，官方机构的定性——“标志着中医体质辨识迈入科学化、规范化的全新阶段”，一点儿也没有夸张。

无独有偶，没多久又出现了“大批中成药将退出市场”的新闻。《中药注册管理专门规定》第七十五条规定，2026年7月1日起，说明书的禁忌、不良反应、注意事项中任何一项仍为“尚不明确”的，无法再注册，从而无法上市。

虽然大部分常见药物都会完成“补课”，最终退出的主要是长期未生产、临床价值低的“僵尸批文”下的药物，但从中也可以看出科学化、规范化、标准化的明确信号。

2019年建国70周年时，我曾写过一篇文章《传统医学面对5000年大变局，要感谢新中国》，主要讲的就是新中国如何在方方面面，推动传统医学进步，使之跟上时代的步伐。最近的这些新闻，正是最新的注脚。

（作者为沪上“济生堂”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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