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19日,2026清华五道口首席经济学家论坛在清华大学举行,主题为“2026中国与世界经济回顾和展望——全球再平衡与国际货币体系重构”。本文为中金公司资深董事总经理、首席经济学家缪延亮在会上的发言,经作者确认,授权观察者网发布。
缪延亮:
我今天早上起来才决定今年讲什么,我先让我的Agent写了一稿,不是很满意。
首先我要感谢五道口,尤其是建东老师的邀请。尤其是在朱民行长后面发言,学习了朱行长高瞻远瞩、立论严密的演讲。这让我回想起18年前。朱行长是IMF第一位华人高管,当时我还是刚入职不久的小经济学家。朱行长对我有很多关心,经常请我吃饭、聊天。所以从那个时候开始,我就在他的指引之下,对这方面产生了兴趣,做了这方面的研究。
朱行长刚刚讲美元从霸权到神话,我想从这点开始讲起。很多人都认为去美元化已经发生了,但其实只发生了一年,就是去年。朱行长说去年出现“股债汇三杀”,但是今年我们看到美元又反弹了,美股屡创新高,所以就有人说,美元是不是又开始被神话了。
我有一个不一样的判断,我觉得这次可能真的不一样。
历史上我们讲“这次不一样”的时候,总让人想起1971年美元与黄金脱钩以后——当时美元体系没有崩塌,后来又重新稳定下来。
我们又想起2007年次贷危机从美国开始,美元先是贬值的,但是2008年全球金融危机发生之后,美元反而升值了。
再到2010年欧债危机,美元不仅恢复了,甚至加强了自己的地位,因为它的竞争者欧元变得更弱了。
为什么我敢说这次不一样呢?我想可能可以从三个层次来讨论。
第一个层次是看现象,就是我们今天见到的这些变化。从现象看,有一个角度是说,美国的意愿是不是变了?它从全球领导者退成了孤立主义者,美国也有一些政客反复这样表示。他们说,美元作为全球储备货币,承担了过多的国际义务,希望让渡一部分义务。
这跟布雷顿森林体系后期的美国形成了鲜明对比。那时候美国为了延缓黄金外流,想了各种办法,发行鲁萨(Roosa)债券,设立黄金总库,征收利息平衡税等。当时为了维护美国的中心地位,竭尽全力;今天好像是说它就不想要了。
还有一种说法是,美国也不是不想要了,只是行为变了。它不是意愿变了,而是行为变了,从制定和维护规则转向破坏规则,从软实力变成强制手段,包括现在对盟友搞对等关税,要求盟友交保护费。所以有人说,美国从过去的全球公共品提供者和保险商,变成了收保护费的黑帮。因为我们看到它的意愿在变,行为也在变,所以就有人说这次不一样。
可是这只是第一层。如果我们再拉长一点时间看,第二层是看历史,这两个所谓的意愿之变、行为之变,都不是什么新鲜事。
先看意愿。美国真的想放弃霸权吗?不是的。美国这些表面上退缩的政策,实际上是在实力相对收缩的背景下,想用更低的成本、更具交易性的方式来维护它的霸权,也可以说是把它的霸权变现。你要安全保护,可以付费;你要继续享受美元带来的便利,也可以,但你得让利。所以我想,美国从美元地位中获得的实质利益远远超过它承担的负担。
前面朱行长讲美债利率上升、“股债汇三杀”,根本上是什么呢?它其实是在不断使用、甚至滥用它的美元霸权。这是它的本质,因为过度使用和滥用会导致它霸权地位的削弱。
再看行为。就行为而言,今天美国到处威胁盟友,甚至有的政府官员出来说,美债可能变成100年期,有点像变相的违约,这也不是什么新鲜事。1966年美国就做过一件事情,威胁德国,要求德国签署一份函件,承诺不把美元兑换成黄金;如果不签署,美国就会从德国撤军。
美国1933年也违约过,这件事我还写过一篇书评。1933年,罗斯福废除了美国所有合同中的黄金条款,因为当时美国的债务中都有黄金条款。1971年单方面与黄金脱钩,也是违约。
所以从历史角度看,意愿没有根本改变,行为也有迹可循。真正值得问的是:为什么在这个时点上,它会把维护霸权的方式变得更具交易性?为什么现在又开始使用强制手段?这就到了第三层,第三层就是看本质。
我觉得,美国的行为模式过去一直在理想主义和现实主义之间摇摆。摆向哪一边,不取决于领导人的个人偏好,而是取决于国家实力的相对变迁。所谓意愿和行为只是表象,驱动它们的根本力量,是国家实力的历史性变迁。
这个历史性变迁我觉得有两面:一个是美国这一面。美国现在债务占GDP超过120%,赤字接近6%。当然,债务占GDP120%本身也不算很高,日本债务高的时候超过了GDP的250%。
但是美国自己也承认,包括美联储前主席在任时都说,按照现有的政策框架,美国债务不可持续。为什么?因为衡量一个国家债务是否可持续,不是看债务的绝对水平,甚至也不是看债务相对GDP的水平,而是看这个国家和政府面对债务上升所采取的财政政策。美国无论是哪一届政府、哪一个党派,都没有能力,甚至没有意愿采取紧缩性的财政政策。这也呼应了我前面讲的,它是在把美元霸权变现。
因为美国现在每个财年收上来的联邦收入是5万亿美元,这5万亿美元中,用于医疗、养老等刚性支出,再加上每年要还1万亿甚至超过1万亿美元的利息负担,就花完了。剩下的军费支出、教育支出等,都得去借债,所以每年新增债务缺口在2万亿美元,甚至还在增加。这是从美国这一边看。
从中国这一边,刚刚朱行长也讲到,按购买力平价计算,中国经济体量在2014年就超过了美国。不仅如此,中国还是全球唯一的制造业超级大国。可能更重要的是,现在我们正处在以AI技术革命为核心的第四次工业革命的关键节点,只有中美两个国家具备发展AI的综合条件,这也是中国的优势所在。
所以我觉得,本质是中心国家的经济失衡与一个实力空前的外部挑战者,这两个历史进程第一次叠加在一起,这就是我们今天讲国际货币秩序重构的本质。
往前看,如果我们要说货币秩序什么时候真正会改变,真正改变可能就是六个字:“慢积累、快触发。”慢积累指的是经济实力的相对变化,主要靠技术革命推动。快触发,历史上很多时候货币秩序的交接是通过地缘冲突,也有可能是金融危机。
今天我倒觉得,快触发可能跟历史上有一些不一样,它可能是美元安全资产地位的动摇。现在美国面临一个根本矛盾:一方面,它要维持美元的主导地位,来延续它的过度特权,这需要美元保持强势;另一方面,美国国内的债务压力和社会分裂,又需要它解决双赤字问题,这需要一个弱美元。这两个目标本身就有冲突,难免顾此失彼。
不仅在汇率上,在利率上也是一样。美国通胀高企需要加息,但是美国的债务负担越来越重,又需要降息,所以才会有美联储各种政策决策的摇摆。
对世界来讲,今天这个节点正处于一个重要的触发期,美元作为全球安全资产的信任基础正在受到侵蚀。
最后我想呼应一下刚刚朱行长讲到的人民币。人民币国际化已经经历了十五六年,从2009年开始。我想,今年讲人民币国际化,和以前讲还是有很大的不一样,大概有四个方面。
第一,国际货币体系本身出现了裂纹。美元的“双锚”,我当时提出来说它有法理之锚和功能之锚,都在弱化。
第二个不一样,是国际贸易体系发生了很大的变化。过去几十年是全球化,中国生产,美国消费。现在美国作为最大的消费者,其意愿和能力都在下降,中国制造业的地位也在不断提升,所以这是贸易体系的变化。
第三个,是刚刚朱行长着重讲的国际支付体系正在发生变化。过去的跨境支付主要依靠银行账户、代理行和传统清算网络,现在有稳定币、央行数字货币、代币化存款,至少有这三条道路。
至于稳定币有没有可能稳固美元的货币地位,我有一些不同的看法。我觉得,稳定币有助于巩固甚至加强美元的交易货币地位,但是对于储备货币地位,它其实没有太多优势。刚刚朱行长也展示了,稳定币的底层资产虽然购买了美债,但是它没有带来太多新增美债需求。因为之前这些人买的是货币市场基金,货币市场基金买的是美债;从货币市场基金转到稳定币,稳定币又去买了美债,只是换了一个方式,间接买了美债。
第四个不一样,是AI技术革命。我想强调一点,生产率的赢家,未必就是货币的赢家,货币未必会变强。因为在过去几轮技术革命中,生产率的领先往往伴随着货币地位的上升。英国和美国先后成为技术革命的中心,英镑和美元就成为中心货币。
但是AI革命不一样。AI革命是第一次把技术革命带进了教育、医疗、配送等不可贸易的服务业。这些服务难以出口,效率的改善就不一定能够变成出口的增加,或者变成工资的上升,甚至可能因为效率改善带来国内竞争,变成当地成本下降或者价格下降。当然这不是必然的。如果有一天我们能够把这些不可贸易部门变得可贸易,那么它就可能由逆巴萨效应变成正巴萨效应。
所以我总结一下,我觉得我们今天看人民币国际化,不能再沿用过去单纯看结算比例、储备比例的思路。因为国际货币体系在变,国际贸易体系在变,国际支付体系在变,AI又在重塑整个经济的运行模式。我想把这四个变化叠加在一起,这实际上构成了人民币国际化一个非常不一样的历史条件。
在这样的背景之下,面对国际货币体系这次不一样,我们能够做好的,就是坚定不移地办好自己的事情,在国际金融治理中发挥建设性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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