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岸圆桌派| 唐湘龙、信强、陈凤馨：沙特想把和胡塞的冲突扩大化，美国会上钩吗？

利雅得机场周边爆炸，沙特急求美国撑腰，却接连吃闭门羹。特朗普不想再陷泥潭，麦加防御协议真能保命吗？胡塞为何这么抗打？红海、霍尔木兹两头添堵，油价坐过山车。更微妙的是，市场开始押注中国出面劝和，希拉里也喊话“得跟中国谈”。

本期《两岸圆桌派》，邀请台湾资深媒体人唐湘龙、陈凤馨和上海市台湾研究会会长、复旦大学台湾研究中心主任信强，共同聚焦沙特与胡塞冲突升级。

陈凤馨：中东局势最近又出现了新变化。9月19日，沙特阿拉伯首都利雅得附近的机场周边发生爆炸，这显然是胡塞组织对沙特发动的袭击。目前来看，沙特首都的所有防空设施，已经不足以完全保障自身安全。

这段时间，沙特与胡塞组织的冲突持续不断升级，不得不说，沙特现在确实陷入了有些孤立无援的境地。沙特是全球最大的军事武器采购国，而且从1970年代开始，沙特就构建了一套以换取美国军事保护为核心策略的对美关系。可当沙特真的面临安全威胁时，美国两次拒绝求助，这对沙特未来的对美关系将产生怎样的影响？对美国在中东的影响力又意味着什么？

信强：主持人提出的这个问题，我觉得其实反映出了美国当前在军事能力和作战意愿之间面临的巨大困境。这是一个非常现实的问题，一个大国是否要采取某种行动，包括军事、外交或者经济行动，首先取决于它有没有行动意愿。

事实上我们能看到，特朗普本来就对介入中东事务没有兴趣，尤其是在沙特和胡塞武装的冲突中，动用军事力量协防沙特乃至亲自下场，我相信特朗普绝对没有这个意愿，他已经在伊朗冲突中栽了大跟头。而且这件事在美国国内，两党基本都达成了共识，哪怕是支持特朗普的人，大多也认为介入这场冲突会让美国，或者至少极有可能让美国再次陷入战争泥潭。

如果美国再次介入沙特和胡塞武装冲突，那相当于又开了一条新的战线。这点我觉得不管是从美国国内政治而言，还是从美国的全球战略布局而言，特朗普需要付出的政治代价将会十分巨大，甚至可以说是无法弥补的。因此不管是特朗普本人，还是他手下的不少官员，哪怕是鹰派人物，都不希望美国再踏入一个可能出现的新泥潭。

当然另一方面，能力比意愿更重要。在伊朗冲突中，我们看到美国军力运用的弦几乎已经绷到了极致。在伊朗冲突尚未解决的情况下，再掺和进沙特和胡塞武装之间的冲突，美国国防部自己心里也清楚，以美国现有的军事资源，根本负担不起两场冲突带来的能力需求和资源损耗。

沙特与胡塞武装之间的恩恩怨怨已经持续了几十年，往前追溯甚至可以牵出绵延数百上千年的历史纠葛，这些陈年恩怨，外人根本说不清道不明。尤其是对美国人来说，很多人恐怕连胡塞武装在地图上的位置都未必找得出来，就连特朗普本人，对介入沙特和胡塞武装之间的恩怨，也没什么个人兴趣。

美国现在对沙特态度冷淡，一方面确实会让美国“对盟友的安全承诺”遭到广泛的质疑和挑战。但对美国来说，比起这种质疑和挑战带来的代价，保存实力、尽快从中东乱局抽身，以尽可能体面的方式从伊朗战争的泥潭中脱身，保住特朗普基本盘MAGA派对自己的支持，同时应对美国国内油价物价上涨引发的民怨，迎接即将到来的中期选举，保住共和党在参众两院的控制权，让特朗普未来不至于成为跛脚鸭总统，这才是特朗普及其幕僚和决策团队当下最关心的事。

2025年5月13日，美国总统唐纳德·特朗普在沙特首都利雅得与沙特王储萨勒曼参加一个签字仪式。

陈凤馨：一方面美国拒绝了沙特的求助，另一方面，其实就在前不久，沙特刚刚和土耳其、巴基斯坦签署了《麦加共同防务协议》。根据这份共同防务协议的约定，一旦沙特遭遇攻击，土耳其和巴基斯坦需将其视作本国遭遇攻击，并向沙特提供相应援助。但土耳其和巴基斯坦真的有这个能力吗？这份共同防务协议最后会不会被证明是“纸老虎”呢？

唐湘龙：它不是“纸老虎”，只是还没到要验证的时候。所有共同防御条约最容易遇到的问题就是，它不是一张空白支票式的背书，不是说你遭遇任何形式的攻击，就一定会启动共同防御条约。

放在沙特和胡塞武装争端这件事上，严格来说主动挑事的是沙特，而非胡塞武装。胡塞武装对沙特发动攻击，本质上是反击、是回敬。这种情况其实北约也遇到过，不是每一种被攻击的场景都符合条约启动条件。所以现在，不管是和沙特签下《麦加共同防务协议》的土耳其还是巴基斯坦，大概都会有点困扰：这次的情况到底属不属于防御条约的覆盖范围？这倒不代表他们放弃了对沙特的安全承诺，只是这个承诺放在当前这个情境里，并不适用而已。

第二点是大家低估了胡塞，其实胡塞在穆斯林世界的舆论场是很有声量的。因为直到现在，胡塞是第一个敢跟美国对抗的势力，它虽然也和沙特开战，但它同时还敢公开对抗以色列，直到今天也没有放弃对巴勒斯坦人民的声援。而这种表态，在沙特和其他不少穆斯林国家早就看不到了。所以，当包括巴基斯坦、土耳其这些国家要帮助沙特攻打胡塞的时候，在穆斯林世界的舆论场上其实是站不住脚的。胡塞本身的实力不算强，但它能支撑到现在，本身就很不简单。

第三点，要打胡塞，谈何容易啊？沙特的军事实力难道比巴基斯坦弱吗？比土耳其弱吗？当然不是。那为什么沙特碰到胡塞的时候，一点办法都没有呢？因为胡塞本身就不好打。

西方的冲突叙事最麻烦的地方就在于，它经常掐头去尾、剥离事件的完整脉络。而沙特跟胡塞的冲突，绝对不能这么去脉络化处理。剥离脉络之后，你只会看到今天的沙特到处求爷爷告奶奶，拜托别人当调解人，劝胡塞不要再打了，好像沙特才是受害者。

沙特怎么会是受害者呢？有多少人真正了解过沙特和胡塞的冲突？现任沙特王储本·萨勒曼的父亲接任国王之后，给他的第一个政治职位就是沙特国防部长，那时候他才29岁。而他接任不到半个月，就对胡塞动手了。你知道本·萨勒曼当国防部长当了多久？将近8年，他打胡塞就打了8年。这8年时间里，有人为胡塞叫过屈吗？可反过来讲，现在以色列几乎把整个加沙都快推平了，沙特敢出来讲话吗？所以到了今天，胡塞表现得特别抗揍、特别耐打。其实它和沙特之间的矛盾，本来就是双方的事，其他国家确实很难插手。

7月13日，在也门首都萨那，萨那国际机场遭到空袭。新华社发（胡塞媒体中心供图）

如今沙特把胡塞问题区域化，希望拉更多国家卷进来。沙特的东边，因为美国攻打伊朗，最终导致霍尔木兹海峡被封锁，这事本来就不是伊朗的错。而西边，胡塞刚好选在这个时机对沙特发起致命反击，这个时间点抓得实在太漂亮了，足以说明胡塞本身是有地缘战略眼光的。

平常胡塞和沙特交手，如果没法封锁沙特的输油管道、切断它的石油进出口，沙特根本不会觉得痛。就算打几发导弹炸掉几个炼油设施，又能怎么样？过去又不是没发生过这种事。但现在两边同时堵死了，沙特就疼得受不了了。

对胡塞来讲，如果今天美国愿意带头，把胡塞当作一个可对话的对象，我估计胡塞的态度就会转变很多。要是美国明确跟胡塞说，我不会动手打你，意思就是这本来就是你沙特自己的事。连美国都不掺和了，还有哪个国家愿意主动卷进来给自己找麻烦呢？完全没必要。

最后我想说的是，大家都过度简化了现在胡塞跟伊朗的关系。今天，沙特跟伊朗的关系已经缓和很多了，如果伊朗跟胡塞的关系还是过去那种样子——没有伊朗支持，胡塞就撑不下去、弹尽粮绝，那胡塞也不至于像现在这样有底气。胡塞现在已经有自己的本钱了，他很多在用的装备到底是从哪儿来的，大家都摸不清楚，连伊朗自己都没有同款装备。所以说你去对伊朗施压没用，对美国施压也没用。

我估计，眼下沙特处境确实非常困难。而沙特唯一可行的办法，就是跟美国一样，好好坐下来跟胡塞谈。现在的难处在于，美国能和胡塞谈，沙特看起来却没办法和胡塞谈。所以我认为，目前除非美国先和伊朗，就整个波斯湾、西亚地区的当前局势，搭建起一个可以开启对话的框架，否则没戏。

现在各方其实都还在互相试探，我认为在美国大选之前，这事是有可能办成的。特朗普如果能在大选前，在西亚地区搭出一个美国抽身的和平框架，这个机会是存在的。也只有等这个框架出来之后，沙特和胡塞之间才有缓和的可能。现在这场冲突，说穿了就是2015年之后萨勒曼自己找的麻烦，是他自己点起来的火，但真要灭火的话，仅仅靠沙特是根本办不到的。

陈凤馨：从2月28日美国攻打伊朗之后，中东情势已经出现了很明显的改变，而美国如果想要独立去解决中东问题，不管是和伊朗之间，还是面对沙特和胡塞的关系，都是不可能的事情了，这就又会回到中美关系的大架构。

我记得前几天，美国前国务卿克林顿·希拉里接受美国媒体访问，她绝对是美国建制派的代表性人物，也是美国新自由主义代表性人物。她也提到了，特朗普攻打伊朗之后，反而使自己陷入困境，也使得其在中美关系中处于下风。可是当记者问希拉里要怎么解决伊朗问题时？希拉里的回应很有趣，她说：最好的方式，就是要好好跟中国谈一谈，请中国协助美国一起来解决伊朗问题。

看到希拉里说出这样的话，我有一种哑然失笑的感觉。我在想，那请问一下：美国捅出来的这些娄子，中国大陆要在什么条件下，才会愿意出手帮你解决呢？

无独有偶，最近如果大家有注意到，从8月底开始，国际油价出现了一轮比较明显的上涨。从金融市场的角度来看，国际油价从8月26日开始一路上涨，连续涨了三周。其中一个重要因素，就是霍尔木兹海峡局势发生变化，伊朗开始转趋主动，对美国采取行动。另一个因素，当然就是胡塞组织。沙特东西向的输油管道遭到攻击，同时，胡塞组织又控制了红海出口、曼德海峡的重要岛屿丕林岛。这样一来，沙特东西两面的石油运输都受到极大的阻碍，再加上沙特自身也遭到了攻击，所以国际油价就一路节节攀升，从每桶80美元左右，一度涨到每桶100美元以上。

可是，为什么就在过去这几天，国际油价突然开始下跌，而且还是连续下跌？其实你仔细去看国际上的原油分析师，他们给出的判断基本上集中在一个原因：他们认为，中国大陆可能会介入。

当然，这里的“介入”并不是说中国要进行军事介入，而是因为有消息传出来，沙特方面特别拜托北京，希望北京能够去劝伊朗，再由伊朗去劝胡塞组织，看能不能减少对沙特的攻击。当然，事实上不会是这样一条非常直接的关系，外交层面的实际操作显然会复杂得多。但是，从国际金融市场的反应来看，很多国际金融机构确实相信中国在这个问题上具有相当大的影响力。

所以我们看到，美国在经过对伊朗的军事行动之后，它在中东地区的影响力势必面临新的变化。那么，如果中国大陆要进一步进入中东、发挥自己的影响力，它所依靠的很可能不是军事力量，而是经贸实力。但经贸实力要真正转化成地区影响力，背后可能还需要增加大量外交层面的操作。而这一部分，现在至少从国际金融市场的角度来看，已经变得高度期待。所以我觉得这一点很有意思。某种程度上讲，钱都会说话。现在国际金融市场的价格变化，其实已经在反映一种预期——市场正在期待中国大陆能够在中东局势中发挥更大的影响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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