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利蒲：塞尔维亚本轮大选的真正观察点，这股政治势力以什么方式入局

【文/观察者网专栏作者 菲利蒲】

武契奇正式辞去塞尔维亚总统职务了。

相信长期关注塞尔维亚政治的读者，对这个结果应该不会特别意外。几个月以前，笔者在视频和文章里面其实已经专门讨论过武契奇下一步可能怎么走，也解释过塞尔维亚总统、总理和议会之间究竟是什么关系。

当时笔者反复强调过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塞尔维亚在宪法意义上并不是美国式的总统制国家，它是一个议会制共和国，真正掌握行政权的是政府，总理负责领导政府。

武契奇过去这些年之所以在担任总统以后，依然给外界一种“整个国家的政治权力都集中在总统身上”的感觉，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他在成为总统以前已经担任过总理，并且已经基本掌握了塞尔维亚前进党以及整个执政联盟的政治实权。

后来是这个人从总理的位置走到了总统的位置，他所拥有的政治权力和政治影响力，也在相当程度上跟着这个人一起转移了过去。所以笔者以前用过一个比较通俗的说法：武契奇实际上是在一个议会制的制度框架里，运行出了一种非常强烈的“半总统制效果”。

9月27日，塞尔维亚总统武契奇宣布辞职。

当然，从严格的政治学定义来说，塞尔维亚并没有因为武契奇担任总统就突然变成法国式的半总统制国家。法律上，它依然是一个议会制共和国。塞尔维亚宪法明确规定，政府是行政权的持有者，总统则拥有代表国家、公布法律、提名总理候选人、统帅军队等权力。正因如此，现在武契奇辞去总统职务，准备重新竞争总理，某种意义上反而是把他的政治权力重新放回塞尔维亚宪法本身规定的行政权中心。

而且，我们之前的另一个判断现在也基本得到验证：这次议会选举和总统选举没有被安排在一起。9月9日，武契奇正式解散国民议会，并宣布10月25日举行提前议会选举。9月14日，他又宣布将在9月27日辞去总统职务，以普通公民和总理候选人的身份参加议会选举。塞尔维亚前进党主导的“亚历山大·武契奇——团结的塞尔维亚”名单，也把他放在了第一位。

这里和笔者此前判断唯一比较明显的区别，是武契奇辞去总统职务的时间比笔者原来预想得要早。理论上，他完全可以继续担任总统，等10月25日议会选举结束，甚至等到组阁形势更加明朗以后再辞职。但是，他最终选择在议会选举前将近一个月，就先把总统的位置放掉。

这个动作至少说明一点：他愿意不再利用现任总统这一身份，而是直接以未来总理候选人的政治身份进入此次议会选举，这本身是一种自信的体现。至于这里面究竟有多少是竞选策略的考虑，有多少是制度安排的考量，又有多少是来自他本人对选举形势的判断，笔者认为现在没有必要过早下结论，可以等到选举结果出来以后再复盘。

但有一点已经非常清楚：从武契奇辞去总统职务开始，塞尔维亚正式进入一轮相当复杂的权力转换周期。先议会选举，然后新议会成立、选出新的议长、组阁；与此同时，因为总统提前离任，塞尔维亚又必须举行总统选举。所以从9月底开始，一直到今年11月、12月，塞尔维亚政治都将处于选举、组阁和再次选举相互交叉的状态当中。

在讨论谁能赢得选举以前，笔者觉得首先应该把一个最基础、但很多中国读者一直没有完全弄清楚的问题讲明白：塞尔维亚的议会选举到底是在选什么？所谓“学生名单”“武契奇名单”到底是什么意思？选票长什么样？3%的门槛又意味着什么？

塞尔维亚到底在选什么？什么是“选举名单”？

塞尔维亚的议会选举，跟大家比较熟悉的英国、美国那种“一个地区选一个议员”的制度差别非常大。塞尔维亚国民议会共有250名议员，在议会选举中，全国基本上被作为一个统一的大选区来处理。

什么意思？就是说，一个住在贝尔格莱德的选民和一个住在塞尔维亚南部小城市的选民，在参加国民议会选举时，面对的核心全国名单实际上是一样的。选民不是在自己所在的地区、从张三、李四、王五三个人里面选一个当议员；选民投的是一张完整的选举名单，也就是塞尔维亚语里面的“izborna lista”。

这就是为什么最近一段时间塞尔维亚媒体天天都在讨论“Studentska lista”，即“学生名单”；“Vučićeva lista”，也即“武契奇名单”；以及“Dačićeva lista”，“达契奇名单”。所谓“名单”，到底是什么？一个政党可以提交一张名单，几个政党组成联盟也可以提交一张名单，甚至一群公民组成一个公民团体，同样可以提交一张名单。一张名单最多可以放250个人，因为整个塞尔维亚国民议会就是250个席位。

但是参与选举的团体不能自己列出250个人，然后直接宣布“我要参加选举”。普通名单要参加选举，至少需要获得1万份经过认证的选民支持声明。这里所谓的“认证”，不是在大街上摆张桌子，随便找一万人签名就可以。原则上，支持这张名单的选民需要携带自己的身份信息，在公证员或地方政府授权的认证人员面前签署正式支持声明，由认证人员确认这个签名确实来自本人。同时，一个选民只能为一张名单提供这种正式支持。

至少凑够1万份有效声明以后，一张普通名单才满足被塞尔维亚共和国选举委员会——即“RIK”，正式宣布为参选名单的核心条件之一。

所以大家千万不要小看这个环节，它本身就是一次非常典型的政治组织能力测试。你需要在很短的时间内，在全国不同城市找到自己的支持者，把这些人动员出来，同时还要协调足够数量的公证员和地方认证人员，将几万份声明一张一张完成认证。对于一个已经拥有全国基层组织的成熟政党而言，当然存在非常明显的组织优势。

比如这一次，前进党最后向RIK提交的有效支持声明达到223933份，而“学生名单”提交了69947份。当然，这两个数字绝对不能直接拿来当支持率。法律只要求普通名单达到1万份，前进党收集超过22万份，本身也带有展示组织能力的政治意味。但这些数字至少非常直观地告诉我们，一个成熟的全国性政党机器，在这种环节里面究竟可以动员到什么程度。

而且今年围绕这个问题还出现了一些争议。部分塞尔维亚媒体和反对派人士指称，前进党（SNS）在选举启动以后非常早就协调了大量公证员和地方认证人员，因此能迅速完成签名认证；“学生名单”和部分反对派公开抱怨，他们在一些城市很难预约到足够的公证员，甚至出现原本已经预约好的认证时间被取消或推迟的情况。

这究竟是不是执政党利用了信息或资源优势，各方说法不一，笔者认为没有必要替任何一方直接下结论。但这个争议本身至少能说明一件事：在塞尔维亚，“收集1万份签名”，绝对不是拿着一张纸出去签一圈那么简单。认证资源本身，就是选举组织能力的一部分。

完成这些程序以后，各张名单会把支持声明、候选人名单以及其他法定材料统一送到贝尔格莱德的RIK。所以如果大家看塞尔维亚新闻，经常会看到一个很有仪式感的画面：一群政治人物抱着一箱一箱的文件走进RIK，宣布“我们来提交名单了”。这些箱子里面装的，很大一部分就是经过认证的支持声明。

大家以后再看到新闻说“某某党拿着两万份签名去了RIK”“学生拿着七万份签名去了RIK”，千万不要把它理解成已经有两万人或七万人正式投票给了他们。这个数字说明的是，在真正投票以前，一张候选名单首先需要证明自己拥有足够数量的选民支持，才能获得选举资格。

9月14日，塞尔维亚贝尔格莱德，数千名“学生名单”支持者前往塞尔维亚共和国选举委员会，登记提前举行的议会选举候选人名单。

到了10月25日，普通选民真正走进投票站以后，选票上又是什么东西？其实非常简单。一张议会选票上会按照顺序列出一号名单、二号名单、三号名单……选民最终不是从250个人里面挑一个人，而是在自己希望支持的那张名单前面作出选择。一位选民只能投一张名单。

那么马上就会出现第二个问题：选民投了这张名单以后，名单里面到底谁去当议员？答案同样很简单：按照名单顺序往下排。假设一张名单最后经过席位计算获得50个议席，那么原则上就是名单前50人获得议员席位；如果获得100席，就是前100名。

所以在塞尔维亚政治里面，一个人“在名单上排第几”，是非常重要的。它不像一些国家的地方选区候选人，需要自己单独竞争一个选区。你的政治命运在很大程度上和整张名单绑在一起。

3%的选举门槛，为什么可能直接改变议会格局？

接下来才是最关键的部分：席位到底怎么算？首先，普通名单必须跨过一个非常重要的门槛——3%。普通名单只有获得至少3%的有效选票，原则上才能进入国民议会席位分配。随后，所有达到条件的名单按照D’Hondt，也就是“顿特法”，计算分配250个议席。

简单来说，就是把每张名单得到的票数分别除以1、2、3……一直往下除，然后把不同名单产生的商数放在一起比较，取其中最高的250个商数。某张名单在这250个商数里面出现多少次，基本上就对应它最终获得多少议席。这个数学当然不需要普通选民自己去算，RIK最后会计算。但这里有一个非常重要的政治效果，笔者认为必须解释清楚。

假设一场选举里面有很多小党，分别获得1%、2%、2.5%，全都没有跨过3%的门槛，那么这些普通名单就不会进入议席分配。于是，最后真正进入议会的大党，其席位占比完全可能高于它在全国总票数中简单对应的百分比。假设某张名单获得48%，最后拿到的议席不是直接用48%乘以250，然后就说有120席，不是这么算的。你还必须看有多少张普通名单跨过3%，有多少选票留在3%门槛以下，以及少数民族名单最后获得多少席位。

这里还有一个非常重要的例外，就是少数民族名单。塞尔维亚本身拥有匈牙利人、波什尼亚克人、阿尔巴尼亚人等多个少数民族，因此经过认定的少数民族名单不需要达到普通名单的3%门槛。即使低于3%，它们仍然可以参与席位分配，而且在顿特法计算过程中，法律还对得票率低于3%的少数民族名单规定了35%的商数上调。当然，这并不意味着任何一个少数民族名单只要参加选举就一定能够获得议席，它仍需要取得足够数量的实际选票。这个区别一定要弄清楚。

这次大选到底有谁在竞争？

理解了这套制度以后，我们再来看现在到底有哪些主要政治力量，事情就会清楚很多。

首先当然是目前执政阵营最重要的一张名单——“亚历山大·武契奇——团结的塞尔维亚”。第一名是武契奇，第二名是前进党现任主席米洛什·武切维奇，第三名是现任国民议会议长、前总理安娜·布尔纳比奇。继续往后，还有斯托扬·拉德诺维奇、玛丽娜·拉古什、米连科·约万诺夫、尼古拉·塞拉科维奇等人。

除此之外，名单中还有来自文化、体育、医学等领域的人士，包括小提琴家约万·科伦季亚、演员利迪娅·武基切维奇、前篮球运动员热利科·雷布拉查等，同时也纳入了执政联盟中其他政党的候选人。整张名单共有250人。

所以这张名单的特点非常清晰：就是一张非常典型、非常成熟的政党型名单。拥有相似主张和基本共识的核心政治人物、现任干部、前政府官员、专业人士、社会公共人物以及联盟小党全部被整合在同一张名单里面。

第二个相对稳定的政治力量是塞尔维亚社会党（SPS）。这一次仍由伊维察·达契奇领衔，名单名称是“伊维察·达契奇——稳定因素”。除社会党以外，还包括其他合作政治力量。这张名单已经获得RIK正式确认。

资料图：武契奇与达契奇（图右）AP

然后就是这次选举最受关注的政治力量：“学生名单——学生胜利”。这里有一点值得注意：虽然叫“学生名单”，但名单上的250个人并非250个学生。恰恰相反，这张名单里面有大量医生、教授、工程师、律师、演员、艺术家、企业人士和社会活动人士。比如，篮球名将德扬·博迪罗加、前塞尔维亚国家银行行长德扬·绍什基奇、Jadar环保运动代表人物兹拉特科·科卡诺维奇、社会学家约沃·巴基奇等人都出现在这张名单当中。

学生方面此前也一直强调，他们并不希望建立一个非常明显的“党主席—政治领袖”结构，也不希望某一个人的名字完全覆盖整个运动。笔者认为，这一点既是学生名单目前最有意思的地方，也可能是它未来真正进入议会以后最大的制度考验之一。因为群众运动和一个真正的议会党团不是一回事。

学生运动可以保持去中心化，可以召开大会，可以让不同的人表达不同意见，但是如果你突然拥有数十名或上百名议员，甚至需要参与组阁、讨论部长人选、审议国家预算、决定外交政策等等，那么很多原来可以暂时回避的问题就必须回答：到底谁能代表这个政治力量进行谈判？谁有权作出决定？内部出现意见分歧以后怎么办？不同政治立场之间如何形成共同政策？这些问题，目前尚未经过真正的议会实践检验。

而且从具体候选人的公开表现来看，这张名单内部的政治成熟度确实存在比较明显的差异。一部分候选人是拥有多年职业经验的医生、教授、经济学家和其他专业人士；另一部分人的政治表达方式则仍明显带有学生运动和群众集会的特征。这并不奇怪，因为它本来就不是一个经过十年、二十年组织建设形成的传统政党，而是一场社会运动迅速进入正式政治议程以后形成的政治集合体。

所以笔者认为，理解学生名单最重要的一点，就是不要把它简单理解成一个传统反对党。它是一张由学生运动推动和筛选、由不同社会人士组成、内部高度多元的全国性名单。它的优势和它的问题，其实都来自这个结构本身。

塞尔维亚前进党代表安娜·布尔纳比奇（图左）与“学生名单”候选人米尔亚娜·尼科利奇（Mirjana Nikolic）（图右），在N1频道举行电视辩论。

与此同时，我们也不能忽略另一边的问题。前进党现在当然更加接近传统意义上的成熟政党机器。它已经连续执政多年，拥有全国性的基层组织、干部体系、行政经验和高度稳定的组织结构。但是反过来说，也恰恰因为它已经执政很长时间，所以围绕腐败、官僚主义、权力集中、媒体环境以及部分政府官员作风的问题，自然更多地会落到其身上。这也是过去一年多学生运动能够获得较大社会支持的重要背景之一。

因此笔者认为，现在塞尔维亚真正值得观察的，并不是一个简单的“好人对坏人”的故事。真正发生的，是一个已经执政十几年、组织能力成熟，但也累积了大量执政负担的政治机器，在面对一股政治经验相对有限、内部高度多元，却承载了相当一部分社会不满的新政治力量。这才是本次选举真正有意思的地方。

在学生名单之外，还有一个特别重要的变化：很多过去的反对党，这一次没有选择自己单独参选，而是直接支持学生名单。

笔者曾在介绍塞尔维亚政党光谱的视频和文章里面反复提到，过去塞尔维亚反对派最大的问题并不是“没有人批评政府”，而是批评政府的人实在太多，而且彼此之间差异太大。左翼、右翼、亲欧盟派、民族主义者、环保力量、自由主义者以及各种地方政治势力长期并存。把这些人放在同一个房间里面，很多时候他们唯一能迅速形成的共识可能就是“不支持武契奇”，而一旦讨论具体政策，分歧马上就会出现。

而今年的学生名单，就是第一次把其中相当大一部分原本分散的反对力量，吸引到同一个全国性选举载体周围。注意，笔者说的是“相当大一部分”，不是全部。因为仍有其他反对派力量选择独立参选。例如玛丽妮卡·特皮奇和兹德拉夫科·波诺什等人组成了“欧洲塞尔维亚”名单；光谱右侧还有米洛什·约万诺维奇领导的新塞尔维亚民主党以及NADA等力量组成的“真正右翼”名单。这两张名单也已得到RIK确认。

所以塞尔维亚远远没有变成美国式的两党政治。更准确地说，是这次选举出现了两个最大的政治引力中心：一边是武契奇和前进党，另一边是学生名单。但在这两个中心周围，仍然存在社会党、“欧洲塞尔维亚”、NADA以及大量少数民族政治力量。

此外今年还有两个案例，深刻体现了这种环境下可能出现的政治重组。一个是米罗斯拉夫·阿列克西奇、米洛什·帕兰迪洛维奇和亚历山大·约万诺维奇·丘塔等人，他们原本提交了一张“人民选择”名单，RIK甚至已经正式确认，但他们后来又决定撤回独立参选。这张名单的撤回已经由RIK正式记录。

另一个则是曾被称为塞尔维亚政坛“黑马”的肺科医生布拉尼米尔·内斯托罗维奇。他所领导的政治力量在上一轮选举中取得了超出不少人预期的成绩，但此后内部不断发生分裂，今年围绕联盟和参选问题再次出现严重冲突，最终没有继续参加10月25日的议会选举。

把这些变化放在一起，就会发现一个重要趋势：今年真正有能力争夺普通全国性选票的政治名单，相较过去多次选举，实际上更加集中。当然，还有一批少数民族名单，包括伏伊伏丁那匈牙利人联盟、乌萨梅·祖科尔利奇领导的政治力量、桑扎克民主行动党以及“俄罗斯党——塞尔维亚在金砖”等等，其中多张已被RIK按少数民族名单进行处理。

两份完全相反的民调，到底该怎么看？

讲到这里，我们终于可以看民调了。但笔者在此必须提醒一句：现在塞尔维亚不同机构的民调分歧非常大；如果只拿一家机构的数据来看，很容易得出一个非常确定的结论，但把不同机构的调查放在一起，有时甚至让人怀疑它们调查的是不是同一个国家。

首先是CRTA。今年6月，CRTA与斯坦福大学Democracy Action Lab合作进行的一轮调查显示，在已经明确决定投给谁的受访者中，学生名单获得44.9%，前进党是35.7%，社会党是3.8%；调查时间为6月10日至24日，样本2324人。它的另一组结果还显示，38%的受访者认为腐败问题应归责于整个政治体系，16%直接归责于现政府。

但笔者还是要把以前反复讲过的立场再重申一遍：笔者个人对CRTA这个机构没什么好感，也不会把它当成一个普通的中立民调机构来看。在笔者眼中，它就是过去这些年西方以“民主治理”“选举监督”“公民社会”为名介入塞尔维亚国内政治的那套NGO网络里面的典型一环。

这个判断不是凭空来的。CRTA自己的财务报告就显示，其资金长期来自USAID、NED、英国使馆、德国外交部、瑞典国际发展合作署、荷兰使馆、洛克菲勒兄弟基金会等欧美政府和基金会。美国政府公开记录显示，仅USAID一项2023年至2028年的“选举完整性”活动，就对CRTA承诺了289.5万美元联邦资金。CRTA还在年度报告中明确写到，它向欧盟机构和德国联邦议院提供有关塞尔维亚国内政治的材料和建议，并且已在布鲁塞尔建立EUCRTA。

所以笔者认为，这不是一家可以把自身政治背景完全摘掉以后，再包装成“纯粹技术型民调机构”的组织。它当然可以做调查，它的数据也可以拿来参考，但我们不能忘记它背后的资金结构、国际网络以及它长期介入塞尔维亚国内政治的方式。

尤其对笔者这样的塞尔维亚人而言，对于这种由外国政府和政治基金会长期出钱、然后以“公民社会”名义深度介入本国选举、媒体和政治制度的NGO模式，本身就持非常明确的批判态度。至于笔者为何将这类组织视为西方对塞尔维亚进行政治渗透和政治干预的重要工具，这在以前的视频和文章里面已经讲过很多次，这里就不再赘述了。

真正有意思的是，到了9月，另一个民调机构Faktor Plus给出的结果几乎完全相反。在9月16日至20日进行的调查中，武契奇的“团结的塞尔维亚”获得48.6%，学生名单获37.1%，社会党是4.9%，“欧洲塞尔维亚”为3.6%，“真正右翼”为2.8%。调查样本为986人，62%的受访者表示会参加选举。

两份民调，一个结果是学生名单领先前进党大约9个百分点，另一个结果则是前进党领先学生名单11.5个百分点。这不是正常意义上的一两个百分点的调查误差，而是领先方向都完全相反。而且，两项调查的时间有先后，样本规模、调查方式以及对于确定投票者的处理也存在区别，而CRTA本身又有上述所说的政治和资金背景。把任何一个数字直接当成10月25日的选举结果，都是不严谨的。所以笔者现在不会拿其中任何一张民调直接告诉大家“选举结果已经出来了”。

但是，这两张民调至少共同告诉了我们一件事情：此次选举最大的两个政治中心已非常明确，就是前进党阵营和学生名单，有意思的地方反而是第二梯队。按照Faktor Plus的调查，社会党相对稳定地处于3%以上，“欧洲塞尔维亚”刚刚超过3%，而“真正右翼”略低于3%。

所以接下来不到一个月，对于这些支持率徘徊在3%左右的小党来说，每0.2、0.3个百分点都非常重要。2.8%和3.1%，表面上只差0.3个百分点，但在塞尔维亚的选举制度里面，其政治意义完全不同——2.8%的普通名单不能进入议会席位分配，3.1%则意味着进入议会，并开始参与250个议席的计算。

因此，这次选举除了观察前进党和学生名单各自获得多少选票以外，另一个必须盯住的指标，就是究竟有多少普通名单能够跨过3%的门槛，因为这会直接改变最后的议席结构。

另一个巨大的未知数，就是投票率。Faktor Plus目前测算的预期投票率大约是62%，但10月25日真正会有多少人走进投票站，现在还不能下准数。而且也不能机械地说“投票率越高，就一定对某一边越有利”。

真正重要的不是多出来多少选民，而是多出来的究竟是什么人。过去不投票的年轻人出来了多少？退休人口的动员程度怎么样？贝尔格莱德、诺维萨德等大城市的投票率是多少？中小城市和农村地区又是多少？这些因素都会影响最终结果。

观察目前两边的竞选方式，其实很有意思。前进党这边明显在动员自己已运行多年的基层组织机器。武契奇近期大量公开活动都直接深入地方，与基层选民接触，而前进党本身也拥有覆盖全国的地方组织网络。

学生阵营的优势则更多集中在大学、大城市、公民社会组织，以及过去一年多抗议运动建立起来的社会网络，同时又吸收了相当一部分传统反对党的组织资源。

所以这不是简单的“一个政党打另外一个政党”。更准确地说，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政治组织方式在竞争，看谁最终把自己的社会资源转化成真正的选票。

10月25日之后：组阁和总统选举将同时展开

那么10月25日议会选举结束以后，会发生什么？这同样必须讲清楚。

10月25日选民选出来的是250名国民议会议员。新议会成立后，按照塞尔维亚宪法，总统——或者届时代行总统职权的人——需要听取进入议会的各政治力量代表的意见，然后提出一名总理候选人。随后，总理候选人向议会提出政府纲领和部长名单，由议会进行投票。要组成政府，需要获得250名议员中过半数支持，也就是至少126票。

而武契奇已明确准备竞争总理职位。他此前还公开提出，如果能够获得议会支持组成政府，希望把新政府压缩为总理加最多12名部长。如果未来真的按照这个方向组阁，那么塞尔维亚下一届政府的规模将明显缩小。至于社会党是否继续参加政府、达契奇获得什么职位、其他联盟伙伴分别获得多少个部长位置，这些现在全部属于选举结束以后的政治谈判，没有必要提前写死。

再来看总统。武契奇辞职后，按塞尔维亚宪法，由国民议会议长代行总统职权。因此在目前这一阶段，由安娜·布尔纳比奇代行总统职权。宪法同时规定，议长代行总统职权最长不得超过三个月。总统提前离任以后，新的总统选举必须在规定期限内举行。

这也意味着，笔者在此前视频和文章里面讨论过的那条政治时间线现在真正出现了：先进行议会选举，新议会形成并开始组阁；与此同时，提前总统选举的程序也开始向前推进。所以未来新政府的形成和新总统的产生，是两个互相交叉、但不完全同步的政治过程。

总统选举本身容易理解，它和议会选举完全不同，总统选举不是名单制，就是一个候选人一个候选人地选。如果第一轮有人获得法律规定的过半数支持，就直接当选；如果没有任何人过半，则由得票最高的两名候选人进入第二轮，第二轮得票更多者当选总统。

所以，总统选举立刻会给学生阵营带来一个议会选举不存在的问题。学生名单现在可以强调“我们不要一个领袖”，可以强调自己由250名不同社会背景的人共同组成；但是总统选举不允许一个政治力量推出250个人，最终必须推出一个具体的人，然后由全国选民决定是否支持这个人。

前进党这边同样需要确定自己的总统候选人。所以议会选举结束以后，谁将参加总统选举，很可能马上成为塞尔维亚政治的第二个核心问题。

这里面还有一个值得关注的有趣现象，笔者在以前的视频中也提过。理论上，如果接下来几个政治议程的时间刚好错开，塞尔维亚在短短几个月内甚至可能出现四个先后承担总统职权的人。第一个是刚刚辞职的武契奇，第二个是现任议长布尔纳比奇，目前由她代行总统职权；然后10月25日选出新议会以后，如果新议会在总统选举结束以前已经选出新的议长，而布尔纳比奇不再担任议长，那么新的议长在特定时间安排下可能成为第三个承担总统职权的人。最后，新总统正式当选并就职，这是第四个人。

当然，这种情况不是一定会发生。关键取决于新议会成立、议长选举和总统选举之间怎么衔接。所以开玩笑可以说，“塞尔维亚几个月内可能出现四个总统”，但严谨一点说，应该是一位正式总统、可能先后出现的代行总统职权者，以及最后的新当选总统。

资料图：塞尔维亚议会

真正值得看的，不是“武契奇赢还是学生赢”

讲到这里，笔者认为塞尔维亚接下来一个月真正值得观察的问题已非常清楚：

第一，前进党运行十几年的基层组织机器，究竟还能保持多强的全国动员能力；

第二，学生运动过去一年多积累的社会支持，究竟能不能真正转化成选票，并进一步转化成一个可以稳定运行的议会组织；

第三，那些支持率徘徊在3%左右的中小政治力量，到底有几家能够跨过门槛；

第四，最终投票率是多少，不同地区和不同社会群体之间的动员程度有什么差别；

第五，议会选举结束后，新政府怎么组成；

第六，随后到来的总统选举中，各主要政治力量最终会推出谁。

现在距离10月25日还有不到一个月，笔者认为没有必要急着宣布谁一定会赢。目前公开民调甚至能给出风向完全相反的结果。但有一点已相当明确：与过去十几年塞尔维亚的多次议会选举相比，这一次的政治竞争结构确实发生了明显变化。

前进党依旧拥有一个成熟的全国性政党机器，但是学生名单第一次把过去相当分散的一大批反政府力量集中到了一个共同的全国性名单周围。与此同时，两边也都存在非常明显的问题。

学生运动提出的腐败、官僚主义、权力长期集中以及部分政府官员作风等问题，在塞尔维亚社会当中确实能够获得相当程度的共鸣，这一点没必要否认；但从另一个方向看，反对一件事和真正治理一个国家，也从来不是一回事。

学生名单内部究竟如何形成统一政策，如何管理一个可能拥有几十甚至上百名议员的议会党团，如何处理内部明显存在的意识形态差异，以及如果真的需要参与组阁，又如何分配权力、承担责任，这些问题目前都还没经过真正的政治实践检验。

所以笔者认为，这一次塞尔维亚选举真正值得观察的，不是一句简单的“支持武契奇还是反对武契奇”，而是塞尔维亚过去一年多以来积累下来的社会矛盾和社会动员，最终会以什么方式进入正式的政治制度。

这才是10月25日这场议会选举最重要的意义。

如果再把时间线往前拉，从1990年代开始复盘塞尔维亚历次议会选举和总统选举，就会发现今天这个局面其实也不是突然从天上掉下来的。笔者曾在梳理塞尔维亚政党政治和历次选举的文章视频里面多次提到，今天很多看起来非常特殊的政治现象，向前追溯十几年甚至更长时间，都能找到相当明显的连续性。

因此，10月25日也不会是本轮塞尔维亚政治变化的终点。议会选举之后还有组阁，组阁之外还有总统选举，而总统选举结束以后，新形成的政治力量格局究竟能不能稳定下来，才会真正决定塞尔维亚下一阶段政治发展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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