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桐:胡塞武装的“以战求治”——治理红利到底能撑多久

许桐:胡塞武装的“以战求治”——治理红利到底能撑多久
2026年10月06日 09:01 看点资讯

【文/观察者网专栏作者 许桐】

9月26日,隶属于也门政府军的南方巨人旅宣称击退胡塞武装对南部拉赫季省卡赫布山区的推进;胡塞武装称本轮局势升级以来沙特空袭其控制区累计达1032次。

2026年7月以来,胡塞武装对红海航运与沙特目标的袭击引发也门局势升级;9月初,沙特支持的也门政府军在荷台达南部推进并夺取海斯。但政府军推进仅数日后便遭遇反攻:胡塞武装发起西线攻势,连克红海港口城市穆哈、曼德海峡中央的迈云岛(丕林岛),控制整个西部海岸,兵锋直逼临时首都亚丁。

当地时间2026年9月10日,萨那,胡塞武装部队已攻占红海战略港口城市穆哈。

视觉中国

2017年前后,胡塞武装与沙特联军支持的也门政府军在塔伊兹和荷台达先后进行拉锯战,2018年实现脆弱停火。毗邻西海岸的也门塔伊兹省、荷台达省多属于逊尼派沙斐仪派居民的聚居地,民众以渔业为生,民风相对开放、宽容,与也门西北部尚武、保守的部落文化迥异。胡塞武装以动员为核心的军事化治理能否换来新控制区的稳定与支持?也门未来格局又将迎来怎样的前景?

胡塞武装控制西海岸后的治理举动

2017年之前,胡塞武装曾一度控制着荷台达至穆哈的红海海岸,此番再度占领并扩大战果,更添几分“失而复得”的底色。

穆哈易手当日,胡塞武装官员当即进驻各机构,凭借仍保留职位的官员接管区级政权;随后当地法院由安全委员会移交司法当局,最高司法委员会第 21 号决定向穆哈等六地调派法官。胡塞武装迅速完成了行政与司法的权力交接,向外界展示出政权从未中断的合法性意识,一定程度上消弭了军事接管带来的紧张氛围。

胡塞武装明确了对经济接管的主导地位,不仅叫停了也门合法政府货币的流通,并宣称物价较占领前下降60%;接管也门政府资产逾5亿美元、恢复对33个岛屿控制。

胡塞武装宣布红海港口船舶、集装箱及关税收费减免最高 50%,红海港口总公司随即将穆哈港纳入统一管理并重启航运;此前遭也门合法政府禁渔的渔民重获作业保障,渔业生产营销设施同步恢复。

胡塞武装利用宗教慈善网络与统制能力,将社会福利的承诺向日常领域延伸。

穆哈医院恢复接诊后,胡塞武装卫生部副部长亲率医疗车队赴新占区巡诊;受战争影响的荷台达大学与各级学校陆续恢复教学,扫盲与成人教育项目同步扩大;中断11年之久的荷台达-塔伊兹公路于9月25日重新开通,机场、蒸汽电站与清洁基金等设施相继重启;本次冲突所俘获的也门政府军俘虏获得特赦,胡塞武装明确指示地方为其提供安全与经济保障。

胡塞武装在占领区实施的诸多举措,无疑稳定了当地民心,扩大了其影响力。但治理举措能否持续,其存在的深层矛盾可能成为接下来胡塞武装要面临的治理隐忧。

胡塞武装长期以来的治理积弊

实际上,攻势发动之前,胡塞武装控制区的治理赤字已呈现出持续扩大的态势。

萨那战略研究中心数据显示:2025年也门经济收缩1.5%,人均GDP仅约384美元、较战前下降约58%;2200万人需人道援助,1830万人面临急性粮食不安全。至2024年底,控制区多数公职人员只领到截至2018年11月的半薪,公共工资体系停摆近八年,74亿美元侨汇支撑38%以上的GDP,胡塞武装领导人马利克·胡塞一度公开承认控制区内有人“以树叶充饥”。

当地时间10日,在也门萨那举行的招募新战斗人员的集会上,也门亲伊朗叛军胡塞组织成员正在喊口号。

韩联社

与民生瘫痪并立的是高度军事化的国内治理体制:2026年7月,马利克·胡塞在控制区六省启动大规模动员,仿效伊朗巴斯基组建“全民动员力量”,宣称可用兵力逾百万;圣战委员会总揽军政,总动员局按配额征募,阿基勒(监督员)网络贯通城乡,甚至在法律层面确立了公务员“响应动员与强制征募”的任职义务。胡塞武装还将萨那央行、税务总局、天课总局与人道主义事务管理与协调最高委员会整合成战时财政骨架,强化了对控制区内的经济控制。

对胡塞武装而言,军事扩张的终点从来不只是一条防线,而是一整套等级分配体系的延伸:2020年6月,胡塞武装规定:石油、天然气、渔业等自然资源收入的20%划归哈希姆圣裔阶层(又称“五分之一税”);2022年11月发布的《职业行为准则》在公务员名册中把“哈希姆圣裔”单列为特殊类别,规定局长与军队准将以上职位只能由哈希姆家族成员担任。

这套高度军事化与等级化体制正随着胡塞武装的军事胜利向其新占领区扩展。

荷台达省已有数十户家庭遭驱离、村庄被改作军营,并就地强征青年儿童;总动员局的配额制与阿基勒模式随着行政接管同步进驻,新占区人口正被折算为新的兵源配额。在相邻的伊卜省胡塞武装,已向部落酋长摊派兵额、上报拒征家庭名单乃至扣押地方权贵做人质。

为了切断与也门合法政府的经济往来,拉希达新设海关对从亚丁运来的面粉每袋加征3600里亚尔(旧币)关税,卡车收费一周内由每辆约100万里亚尔涨至370万里亚尔;穆哈中央银行大楼遭到胡塞武装洗劫,新版货币在穆哈、海斯两区检查站遭无偿没收。

据“五分之一税”规定,塔伊兹和荷台达等地渔业等自然资源收入的20%将流入哈希姆圣裔家族囊中;胡塞武装还在控制海斯后,迅速挂牌成立“天课总局办公室”,随即启动征税程序。活动人士阿卜杜拉·阿塔什批评胡塞武装公然将征税置于恢复公共秩序之前,称之为“政治与道德丑闻”。

可能的前景

就目前而言,也门政府虽仍控制亚丁与哈德拉毛等重要区域,但其实际兵力或仅有其宣称的两成,此次更在胡塞武装闪击下全线溃败,尽失西海岸与曼德海峡周边岛屿。胡塞武装的组织与动员能力经受十余年战争锤炼,仍将是也门政治版图中长期存在的关键力量,其治理举措对也门民族国家重构前景有重要影响,围绕也门局势的前景存在以下可能:

首先,胡塞武装治理转型与速率取决于战争节奏,短期内仍将是以战求治的格局。

面对国际社会压力,胡塞武装可能延续“抵抗者”形象与局部让利的模式,在民生领域与公共服务中的回旋余地将持续放大。胡塞武装核心治理形态仍会呈现外层开放、内层封闭的等级结构。随着动员网络的扩展,胡塞武装控制区内教育、医疗、基础设施的治理渠道将持续完善。

其次,政治和解与国家重建在短期内难以实现,需要胡塞武装在内部治理中释放更多红利。以宰德派核心,奉行圣裔优先与军事动员的治理,与也门多教派、多部落的社会结构存在根本张力。在美伊围绕霍尔木兹海峡的博弈持续,围绕红海航运安全仍将也门锁定为代理人竞争场域 。未来,胡塞武装若想在战场上取得进展,仍需进一步对其高度军事化治理模式进行适应国家政治现实的调整。

还有一点,战场僵持使胡塞武装面临的外部环境持续收紧。胡塞武装虽在沿海平原地带势如破竹,却受阻于俯瞰亚丁的卡赫布山脉,也门战场9月首度出现“胶着拉锯”局势;对沙特的袭击中,胡塞武装将打击面扩大到石油出口枢纽(延布),直接引发法国派兵协防与“麦加协议”的军事化启动,红海正从“航运危机”走向多国军事对峙,留给胡塞武装的转型弹性极有可能转化为强化动员的现实抉择。

2026年9月以来,胡塞武装取得的战果出人意料,但也门国内日益深重的人道主义危机与碎片化的政治格局,考验着胡塞武装有效治理的决心与持续力;未来其能否在民众动员与基本保障、资源索取与国家建设之间谋求平衡,是比战场胜负更值得深思的命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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