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煜华:法国的“十月”,变天前夜?

李煜华:法国的“十月”,变天前夜?
2026年10月20日 08:12 看点资讯

【文/观察者网专栏作者 李煜华】

今年9月,我刚刚到巴黎社会学与政治学研究中心访问,没想到很快就亲历了一场席卷全法的全国性抗议浪潮,也得以近距离观察这场骚乱如何一步步从小范围的利益诉求,演变为整个法国社会不满情绪的总爆发。

刚刚过去的周六(10月17日),抗议浪潮达到一个新高峰。在巴黎克利希广场附近,大批示威者沿着马真塔大道向北行进。人群里年轻人居多,大多不过十几二十岁,但也不乏中年人和头发花白的老人。有人身披旗帜,有人举着手写标语,还有人推着音响,带领周围的人群唱歌。鼓点、歌声和口号此起彼伏,游行队伍沿着宽阔的大道一路延伸,汇入克利希广场。

因为局势紧张,笔者家附近的一家商店暂停营业

人群中还不乏颇为奇特的装扮。有人打扮成《海贼王》《火影忍者》中的人物,还有人扮成蝙蝠侠,穿行于挥舞旗帜的示威者之间。一些年轻人爬上路灯杆和公交站牌,试图占据更高的位置。克利希广场中央,纪念1814年巴黎保卫战的蒙塞元帅纪念碑也成了人们攀爬的对象,碑座周围随处可见各种标语。昔日为纪念巴黎保卫者而建立的雕像,如今又置身于喧闹的抗议人群之中。

距离广场两百米左右的地方,前方道路已经被警察封锁。身穿深色制服的警员组成两道警戒线,阻止行人继续通行。

人群中,不时传来一阵整齐的歌声:“On est là!On est là!”这是法国社会运动中颇为流行的歌曲《On est là》(我们在这里)。它曾伴随2018年的“黄背心”运动传遍法国,如今又被年轻一代重新唱响。有人领唱,周围的人便举起手臂,跟着旋律高声应和。

另一阵声音接着响起:“Siamo tutti antifascisti!”——“我们都是反法西斯主义者!”这句意大利语口号在欧洲左翼运动中流传已久。此外,“Macron démission!”(“马克龙下台!”)以及带有鲜明反警察色彩的“ACAB”也此起彼伏,带动起整条街道的声浪。

标语同样五花八门,而且大多出自示威者之手。人们找来纸板,在上面写下口号、画上图案,便成了各式各样的抗议标语。“Eat the rich”(吃掉富人)格外醒目,类似的纸板在人群中出现了不止一次。有人画了一只穿西装的粉红色肥猪,旁边写着“钱应该给人民,不该进你们的口袋”;有人将“青年、共和国、公共服务”写在同一块纸板上,宣称它们属于“同一场斗争”。还有人举着支持勒庞和国民联盟的标语,与队伍中此起彼伏的反法西斯口号形成鲜明对照。

此外,10月17日恰逢1961年巴黎警方镇压阿尔及利亚人示威事件六十五周年。一些年轻人举起阿尔及利亚国旗,打出“绝不遗忘,绝不宽恕”的标语,将历史记忆与当下的警民冲突联系起来。

有趣的是,离开这些被封锁的街道,巴黎仍然保持着另一种日常节奏。相隔不过一两条街,咖啡馆和小酒馆的露台上仍坐着不少人。有人用餐,有人闲谈,继续享受着周末的秋日阳光。热烈的政治动员与寻常的城市生活,在几百米的距离内并置。

法国巴黎街头的另一番景象

然而,仅仅几个小时后,巴黎的局势便急剧恶化。

下午人群还在沿马真塔大道唱歌、举旗,入夜后,这条大道及附近街区的部分店铺已遭到严重破坏。部分蒙面人员砸开商店橱窗,冲入店内抢夺商品;燃烧的垃圾桶和临时路障阻断交通,警方使用催泪瓦斯和水炮驱散人群。共和国广场附近,超市、药店及其他店铺遭到洗劫。夜幕降临后,部分街区满地碎玻璃,商店匆忙用木板封住破损的门窗。

骚乱远远超出了巴黎。利摩日历史悠久的市政厅遭到纵火,里昂市中心的旅游办公室被焚烧,马赛等城市的公共建筑受到冲击。法国多地的商业街区和政府设施出现严重破坏。

据法国内政部统计,10月17日全国约55万人参加示威,组织方估计达到80万人。随着搜捕和伤情统计继续更新,截至18日晚,已有超过2000人被捕,600余名警察、宪兵和消防人员受伤;另有一名示威参与者在巴黎因心脏骤停死亡。

深夜,总理塞巴斯蒂安·勒科尔尼赶到巴黎警察局指挥中心,将当天的部分暴力归咎于有组织的极左翼行动网络,要求各政治力量在共和国与破坏者之间明确选择立场。

法国总理塞巴斯蒂安·勒科尔尼(资料图)

10月17日的风波早已酝酿多时。9月下旬,巴黎郊区一些学校因师资短缺和教学条件问题发生抗议,随后波及更多校园;社交平台上反对燃油涨价的全国行动号召也已传播多时。进入10月,工会、“黄背心”支持者与青年群体陆续加入,原本分散的诉求逐渐汇聚。17日的大规模示威以及随后发生的骚乱,终于把这场持续数周的社会不满推到了法国政治生活的中心。

愤怒背后:欧洲的困境与法国的危机

教育领域的积弊,是近期社会不满的重要来源之一。

法国公共教育长期肩负促进社会平等的使命,但部分郊区学校的师资、校舍与教学条件持续承压,不同家庭能够获得的教育资源也存在差距。进入高等教育阶段,招生竞争、住房负担和生活成本又加重了年轻人的焦虑。

经济学家皮凯蒂近日指出,2017年以来法国高等教育名义预算虽有增长,但扣除通胀并考虑学生人数增加后,实际生均投入有所下降。学校门前的抗议由此触及了一个更大的问题:年轻人还能在多大程度上相信教育能够改善自己的生活?

与教育领域的不满相伴的,是燃油价格持续上涨。早在9月7日,社交媒体上就出现号召民众于10月17日抗议油价的视频。其后,随着中东冲突影响国际石油供应,法国汽油和柴油价格上行,网络号召逐渐获得更多关注。

法国国家统计局今年9月公布的研究显示,如果按照2026年春季燃油价格重新测算,在收入和出行条件不变的情况下,每年燃油支出超过一个月收入的有车家庭比例,将从2021年的10.6%上升至22.4%。能源涨价直接挤压了工薪家庭的可支配收入,也增加了农业、渔业和运输业的经营成本。

2018年的“黄背心”运动曾从燃油税争议发端,继而触及税收公平与政治代表问题;今天,生活账单再次将这些积蓄已久的不满带回公众视野。进入10月中旬,燃油抗议与教育领域的行动、工会围绕工资和公共服务的诉求逐渐交汇,最终促成17日的全国动员。

这场危机还有超出法国国境的背景。

俄乌冲突长期延宕,已经改变了欧洲维持安全、能源供应和工业竞争力的外部条件。冷战结束后,欧洲曾长期依靠俄罗斯相对廉价的能源、美国提供的安全保障以及全球化市场形成的产业分工,维持较为稳定的经济发展环境。

2022年俄乌冲突全面升级后,欧洲加速减少对俄罗斯能源的依赖,转而增加液化天然气进口,建设新的接收设施和运输网络。2021年至2025年,俄罗斯对欧盟的管道天然气供应下降约90%。能源来源虽然更加多元,但欧洲也更容易受到国际市场波动和地缘政治冲突的影响。

与此同时,俄乌冲突推动欧洲持续增加军费和军工投入,对乌援助与防务建设也逐渐成为长期财政负担。2025年北约海牙峰会提出,到2035年将成员国国防及相关安全支出目标提高至GDP的5%。对于财政本已紧张的欧洲国家而言,安全支出的扩大意味着更多预算需要从其他领域重新安排。欧洲过去依赖的廉价能源和相对有限的安全支出正在成为历史,维持工业优势与社会福利的成本随之上升。

更为棘手的是,欧洲寄予厚望的绿色转型,也在这一过程中遭遇新的挑战。欧盟原本希望通过新能源发展减少对进口化石燃料的依赖,同时培育新的工业优势。然而,风电、光伏、电网和储能建设都需要大量资金,较高的融资成本和能源市场波动又影响着投资回报。新能源汽车、电池和光伏制造等领域还面临来自其他市场的激烈竞争,欧洲本土产业亟须降低成本、提高效率。

与此同时,能源转型也需要普通居民承担部分调整成本,碳排放政策与燃油、供暖价格之间的联系越来越受到关注。2026年,欧盟已将建筑和道路交通领域新碳排放交易体系的实施时间推迟至2028年,便反映出能源政策面临的社会压力。

法国还面临自身特有的挑战。

与德国等过去高度依赖俄罗斯天然气的工业国家相比,法国拥有规模庞大的核电体系,电力生产对于进口天然气的依赖相对较低。但核电优势无法使法国完全摆脱国际能源市场。交通运输和大量工业活动仍受油气价格影响,核电站的维护、老旧机组更新和新一代反应堆建设也需要长期资本投入。

法国在非洲的处境,又使其传统能源优势面临新的挑战。长期以来,法国企业在尼日尔等前殖民地经营铀矿,矿业投资与当地政治关系、军事合作相互交织,形成了延续数十年的资源供应网络。近年来,马里、布基纳法索和尼日尔建立萨赫勒国家联盟,要求重新掌握资源开发权与收益。2025年6月,尼日尔宣布将法国欧安诺集团控股的SOMAÏR铀矿企业国有化,使法国企业面临矿业资产与经营权争议,既有铀产品供应安排也受到影响。这场争端反映出法国凭借长期政治影响力维持的部分资源优势正在削弱,保障战略产业供应需要增加协调与投入。

这一变化恰逢法国重振核电产业的关键时期。老旧机组需要维护更新,新一代反应堆建设耗资巨大,法国推进的六座EPR2反应堆建设计划,按2020年价格计算,目标成本已达728亿欧元。海外资源关系变化增加了供应安排的难度,国内能源设施更新则需要巨额资金支持。与此同时,国际油价上涨又推高了交通、生产和居民生活成本。法国既要应对眼前的能源账单,也要为维持长期核电优势持续投资,两类压力从不同方面考验着本已紧张的经济和财政。

法国国内财政也已显疲态。战后数十年,法国依靠工业发展和财政收入增长,建立起覆盖教育、医疗和养老的福利制度。如今,人口老龄化推高社会保障支出,能源与国防建设需要持续投资,债务利息又不断挤占财政空间。按照政府预算,2026年法国经济预计仅增长0.5%,财政赤字达到GDP的5.4%;2027年债务利息支出预计升至912亿欧元。政府计划实施约540亿欧元的财政调整,但学校、医院和社会保障同样需要资金。过去能够依靠经济增长逐步缓和的利益矛盾,如今越来越需要通过重新分配有限的财政资源来解决。

马克龙执政以来,试图通过降低资本和企业税负、改革劳动市场与养老金制度,鼓励投资、恢复增长。2018年,政府调整财富税并对资本收入实行统一税率,随后逐步降低企业所得税。然而,改革的收益与成本分布不均:资产持有者较早获得税收优惠,劳动者则面对延迟退休等调整,普通家庭期待的收入改善迟迟未能充分实现。政府寄希望于投资增长改善经济处境,许多劳动者却首先承担了改革的现实成本。2023年养老金改革引发的持续抗议已暴露这一分歧。随着议会进一步分裂,财政调整愈发难以获得稳定支持,马克龙政府所强调的增长与效率,也越来越难以平息民众对现实生活的担忧。

经济调整的压力最终转化为一场关于代价由谁承担的争论。政府难以通过增长满足各方期待,现有改革又无法形成稳定妥协,街头因而成为这种分歧最直接的表达场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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