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开全:面向苏东和欧美,中国工业如何在东西方之间找到自己的路?

胡开全:面向苏东和欧美,中国工业如何在东西方之间找到自己的路?
2026年10月29日 09:15 看点资讯

从20世纪50年代苏联援建的“156项工程”,到70年代从西方引进成套设备的“四三方案”,再到改革开放后的“以市场换技术”,中国工业走过了一条怎样的发展道路?我们该如何理解中国工业体系的形成与演进?

在四川成都,这段历史留下了鲜明的地方印记。从三线建设时期的军工和电子工业基地,到歼-10、歼-20等国产战机的研制生产,成都工业的变迁,也是观察中国技术引进、消化吸收与自主创新的重要窗口。

胡开全是成都市龙泉驿区档案局(馆)副研究馆员,长期从事三线建设与技术史研究,曾实地调查200余家三线企业。他从技术史角度提出,共和国的工业发展并非简单经历了从封闭到开放的转变,而是在不同历史阶段,沿着面向苏东和面向欧美的两条技术引进路径不断探索,并逐渐形成了自主创新能力。

近日,复旦大学国际政治经济学博士王英良与胡开全展开对话,围绕新中国技术引进史、工业标准转换、航天领域的“反设计”、成都工业发展及其对当下的启示等话题进行了讨论。

王英良:你最新的研究提出了“共和国两组二次引进”的概念,这与我们通常理解的“改革开放后的技术引进”有何本质不同?你为何认为这是一场“技术政治博弈”?

胡开全: 通常的叙事往往把1978年作为一个截然的分水岭,但我的研究发现,共和国的技术引进实际上存在两条并行且互补的演进路径。我将其概括为面向苏东的“重工业/国防/标准切换”轨道和面向欧美的“民生/全球化/制度接轨”轨道。

第一轨始于1950年代的“156项工程”,这是一次典型的“输血式”引进。当时我们面对冷战封锁,目标极其纯粹——建立国防安全底座。我们全盘移植了苏联的GOST标准,从图纸到螺丝钉,甚至连苏联专家的意见都必须严格执行。这解决了“有无”问题,奠定了重工业骨架,但因为苏联没有提供原理来源和参数来源图纸,也带来了“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的隐患。

而第二轨,则以1970年代的“四三方案”为代表,主要是为了解决国内“吃穿用”的短缺问题,从西方国家引进成套技术设备。当时,国家计委提出了一项在未来三至五年内引进总价值约43亿美元成套设备的规划,因此被称为“四三方案”,此后引进规模又进一步扩大。这项计划由周恩来主持推动,涉及美国、联邦德国、法国、日本等多个西方国家,是继1950年代“156项工程”之后,新中国又一次大规模技术引进。

之所以定义为“技术政治博弈”,是因为这不仅仅是购买设备,而是国家能力的构建。每一次引进,背后都是国家意志对技术标准体系的重塑。比如在50年代,我们是被动接受GOST标准,将之前比较混乱的技术标准全部统一,并培养了大量技术人才,为后来适应新的技术标准作了充分的理论和实践准备。

王英良:你提到了20世纪60至70年代那个特殊的“过渡期”。在西方封锁、苏联断援的年代,中国工业是如何避免“技术断层”并实现“反设计”的?这种“韧性”对当下的供应链安全有何启示?

胡开全:这是一个被很多人忽视的“暗夜突围”时期。当中苏关系恶化后,我们被迫走上自力更生的道路,这恰恰完成了从“模仿跟随”到“原理掌握”的质变。最典型的案例是航天工业的“反设计”精神。

以仿制“1059”导弹(即后来的东风一号)为例,苏联提供的图纸虽然详细,但缺乏原理和参数来源。钱学森、梁守槃等科学家带领团队,不看图纸,仅凭导弹指标,用理论公式重新推导设计,再与实物对比。这种“知其所以然”的探索,让我们跳出了操作工的局限,完成“八年四弹”(近程、中程、中远程、洲际导弹)的壮举。更关键的是,航天作为“火车头”,牵引了全国上千家单位的协作,催生了大量新材料和新工艺,同时培养出大量科研团队。

对当下的启示是深刻的:核心技术是买不来的。当时我们通过“全国大协作”补齐了冶金、化工等基础工业短板;今天面对“卡脖子”问题,我们同样需要这种“新型举国体制”的韧性。

成飞先通过改进歼-7来积累经验,之后又预研了歼-9,深刻理解战机原理。最终利用成都电子工业优势解决电传飞控,又在绵阳进行了大量风洞试验,完成鸭式布局的技术验证,终于造出了中国航空产业的“争气机”——歼-10。

5719厂在航空发动机维修过程中,通过钻研新技术,将发动机寿命从900小时延长到1500小时,正是这种“反设计”精神的延续。它告诉我们,只有吃透原理,才能实现真正的自主可控。

王英良:在你的研究中,“标准”是一个核心变量。从GOST到IEC再到ISO,标准的切换如何影响了中国工业的竞争力?成都为何能成为这场“标准革命”的先行者?

胡开全:技术标准是工业皇冠上的明珠,它决定了技术定义权。1950年代我们全盘照搬苏联GOST标准,优点在于速度快、体系完整,可以实现全国大协作、全国一盘棋。

转折点发生在1965年。当时主管电子工业的第四机械工业部作出了一个近乎“自毁长城”但极具战略远见的决定:放弃苏联GOST标准,转向国际电工委员会(IEC)标准体系。这是电子行业向国际技术标准转型的一次试探,也推动了电子工业技术路线与国际标准体系的接轨。

这实际上是在封闭年代保留了与世界技术体系接轨的“血脉”,是一种极具前瞻性的政治决断。在成都东郊的工厂里,这意味着成千上万套工装模具面临淘汰,无数熟练工人需要从头学起。但正是这场痛苦的“断骨再植”,让成都的电子工业在封闭年代奇迹般地保留了与世界先进技术接轨的“火种”。

到了改革开放初期,当沿海地区开始引进日本和欧美家电技术时,成都因为早已切换到IEC标准,迅速承接了这些技术,诞生了“浣花牌”收音机和“成都牌”电视。成都的案例证明,谁掌握了标准的主动权,谁就能在开放中保持独立。这种超前的战略眼光,使得成都成为了中国电子工业的重要基地,也为后来的集成电路产业发展奠定了基础。

图中深色区域为“三线地区”覆盖省市区

王英良:1973年的“四三方案”常被看作是中美关系破冰后的经济成果,但从“吃穿用”的民生视角看,这次引进对中国社会结构和消费心理产生了怎样的深层改变?

胡开全:“四三方案”是一次极具现实主义色彩的引进。在此之前,我们的工业体系严重偏向重工业,老百姓的生活长期处于“短缺经济”状态。当时甚至有人将从日本进口的尿素包装袋做成衣服,还诞生了一句顺口溜形容穿衣困难:“乡里大干部,8块买条裤,前面是日本,后面是尿素。”这反映了当时化纤和化肥的极度匮乏。

“四三方案”引进的13套大化肥和4套大化纤设备,对解决老百姓的吃饭和穿衣问题发挥了重要作用。四川的长寿维尼纶厂、泸州天然气化工厂,以及成都青白江川化厂引进的大型氮肥装置等陆续投产,农民说庄稼“闻到氨水味就疯长”,也让国人逐渐摆脱了“布票”和“粮票”的束缚。这不仅仅是物质的丰富,更是对“以人为本”发展理念的一次回归。

从社会心理上看,这一时期引进的成套设备在投产后,让国人开始接触到西方的工业技术和管理模式。虽然当时还存在“重视设备、忽视专利”的教训,但它打破了对苏联技术路径的单一依赖,建立了现代化民生工业体系。更重要的是,它为改革开放初期的腾飞准备了物质条件,让中国社会开始从“生存型”向“发展型”转变。

王英良:进入80年代和90年代,中国的二次引进战略抓准时机补强弱项,并从“硬件”转向了“软件”和“规则”。你如何评价“出口转内销”和“以市场换技术”这两种模式在中国融入全球经济体系中的作用?

胡开全:80、90年代就进入了两条轨道的二次引进阶段。在“四三方案”之后,我们看到了西方技术的先进,开始更加广泛地学习和引进,但在军事等许多领域仍受到限制。苏联解体后,由于独联体国家出现经济问题,愿意将一些“压箱底”的技术提供给我们,比如乌克兰的船用燃气轮机、未完工的“瓦良格”号航母,以及俄罗斯的苏-27战斗机生产技术等。二次引进来得恰逢其时,以较低的成本带来了技术的跃迁。

这两个概念是那个时代特有的“制度性记忆”。

“出口转内销”在物资匮乏的80年代,代表了一种“品质崇拜”。当时国内商品普遍粗糙,而出口产品必须符合严苛的国际标准(如ISO、JIS)。老百姓心中形成了“出口=高质量”的等式,因此“出口转内销”的商品被视为珍品。这实际上是国际标准在中国民间的一次“启蒙”,倒逼国内企业开始建立质量意识。

而“以市场换技术”则是国家战略层面的“体系重构”。我们不再满足于购买设备,而是主动对接西方的标准体系、管理规则和市场机制。引入ISO 9000质量管理体系、引进ERP系统和精益生产,这些都迫使中国企业从“计划生产”转向“市场质量竞争”。

特别是加入WTO后,中国工业被倒逼着脱胎换骨。这种模式虽然在某些领域(如汽车)引发了争议,但在整体上,它让中国完成了从硬件到软件的体系化融入世界,确立了“世界工厂”的地位。

王英良:站在2026年的今天回望这半个世纪的“引进史”,你认为成都的工业变迁对当下中国构建“新质生产力”和“双循环”格局提供了哪些独特的历史镜鉴?

胡开全:成都的变迁提供了一个极佳的微观样本。从东郊记忆的电子工业遗址到天府新区的集成电路产线,从仿制的歼-5、歼-7,到自主设计制造歼-10、歼-20,成都的历史轨迹揭示了三个核心逻辑:

第一,引进只是起点,消化吸收再创新才是核心。

我们不能陷入“引进即落后”的怪圈,必须像成飞研制歼-10那样,通过航天系统总结的“四个一代”(生产一代、研制一代、预研一代、探索一代)路径,实现从跟随到超越。

第二,开放与自主的辩证统一。

我国既在50年代全盘苏化,又在60年代推动电子工业主动“断骨再植”,转向国际标准,航天系统又将“反设计”搞成功。这种在开放中保持独立、在引进中坚持创新的智慧,正是构建“双循环”的精髓。

引进技术是便捷渠道,可以使常规发展提速,但最终还是要自力更生,因为核心技术是买不来的。只有自己掌握科研能力,才能拥有更多的选择权和对未来的定义权。

第三,基础设施与人才的长期主义。

2000年前后,高校扩招、西部大开发、加入WTO,这三大政策和事件解决了人才、空间和市场问题。今天成都作为中欧班列的重要始发地和西部的创新高地,正是得益于当年打下的工业底座和教育基础。

历史告诉我们,工业进步是长期主义的胜利。构建新质生产力,必须耐得住寂寞,沉得下心去积累。

本文系观察者网独家稿件,文章内容纯属作者个人观点,不代表平台观点,未经授权,不得转载,否则将追究法律责任。关注观察者网微信guanchacn,每日阅读趣味文章。

财经自媒体联盟更多自媒体作者

新浪首页 语音播报 相关新闻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