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历山大·武林：塞尔维亚必须保持自主性，不能让别人决定我们的未来

地处巴尔干半岛的塞尔维亚，历史上屡经战争与外部势力干预。1999年北约轰炸南联盟的记忆，至今仍深刻影响着塞尔维亚社会的国家安全观。随着国内政治力量重新洗牌，塞尔维亚未来究竟会进一步推进欧洲一体化，还是继续坚持军事中立与独立自主的外交政策，成为摆在塞尔维亚面前的重要课题。

亚历山大·武林（Aleksandar Vulin）曾担任塞尔维亚副总理、国防部长、内务部长及安全情报局局长，现任社会主义者运动领导人。他长期主张维护国家主权、反对加入北约，并支持深化中塞关系，是塞尔维亚政坛具有代表性的政治人物之一。

10月21日，在本次议会选举举行前夕，正在中国访问的武林在上海与观察者网、底浪展开对话，围绕塞尔维亚政治格局、加入欧盟的争议、中塞关系、特朗普政府及全球安全局势等问题，分享了自己的观察与判断。

亚历山大·武林在上海与观察者网、底浪展开对话

塞尔维亚的未来，究竟应该由谁决定？

观察者网：10月25日的塞尔维亚提前议会选举，被视为关系国家未来政治格局和发展方向的重要节点。您如何看待这场选举所反映出的塞尔维亚国内不同政治诉求？在国家发展及外交政策方面，您认为各方最值得讨论的分歧是什么？

亚历山大·武林：政治人物经常会说，每一场选举都是有史以来最重要的选举。但这一次，我确实认为，它是塞尔维亚过去几十年来具有重要意义的一场选举。

因为今天的塞尔维亚，正在讨论未来应该选择怎样的发展道路。不同政治力量对于国家的发展方向，尤其是外交政策和安全政策，存在不同的理解。我所在的政治阵营支持延续塞尔维亚过去十多年来的一些基本政策，包括维护国家独立、坚持军事中立，以及与不同国家保持合作关系。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我们希望塞尔维亚继续保持独立自主，不加入北约，同时维护与中国、俄罗斯等传统合作伙伴的友好关系。在加入欧盟的问题上，我的个人立场与过去合作过的一些政治力量也存在不同看法。我认为，欧盟对于塞尔维亚的吸引力和现实意义已经发生了变化。它仍然是一个重要的经济和政治伙伴，但与过去相比，欧洲自身也面临不少挑战。

塞尔维亚举行提前议会大选，“学生名单”领导人伊利亚·斯尔达诺维奇庆祝获胜。美联社

与此同时，中国、俄罗斯以及其他新兴经济体，也为塞尔维亚提供了不同的合作机会。我希望塞尔维亚能够与这些国家发展关系，在保持自身政策自主性的基础上，寻找更多发展空间。因此，我认为这场选举的重要意义在于，它为塞尔维亚社会提供了一个讨论国家未来方向的机会。我尊重塞尔维亚人民通过选举表达自己的意愿，也希望我们能够继续维护国家的稳定、独立与发展。

观察者网：近年来，塞尔维亚国内出现了多次由学生和年轻人积极参与的抗议活动。年轻一代在公共政治中的影响力越来越受到关注。您怎么看待塞尔维亚年轻一代的政治诉求？您认为，今天的塞尔维亚年轻人最希望得到什么？

亚历山大·武林：塞尔维亚年轻人所追求的东西，其实和中国、俄罗斯、美国，以及世界上其他国家的年轻人没有太大区别。他们希望拥有自由，希望接受良好的教育，希望获得更多发展机会，希望过上更好的生活，也希望自己的国家拥有更好的未来。这些都是非常正常、值得尊重的愿望。

我认为，年轻人积极参与公共事务，本身是一件值得关注的事情。一个社会需要年轻人的活力，也需要认真倾听他们的想法。不过，我也注意到，在当下的政治讨论中，有时人们过于强调不同年龄群体之间的差异，仿佛年轻人与年长者必然拥有不同的价值观和利益。我不完全赞同这种理解。

你希望接受良好的教育，我也希望你能够接受教育。你希望生活得更好，我也希望你拥有更好的生活。你希望和平，我同样希望和平。所以，至少在这些基本目标上，我们并不存在根本分歧。当然，不同代际对于实现这些目标的方法，可能有不同的认识。这是正常的，也应该通过交流和讨论来解决。

我认为，我们不应该只从年龄出发理解一个人的政治立场。一个人首先是社会的一员，是一个国家的公民，同时也拥有自己的家庭、价值观、政治信念和社会责任。年轻是一种宝贵的经历，但并不是一个人全部的身份。你现在25岁，这是一件很好的事情。但再过几年，你也会进入人生的其他阶段。到那个时候，你仍然需要思考自己相信什么，希望为社会留下什么。

我也曾经年轻过。虽然现在可能很难让人相信，但我当然也经历过年轻的时候。所以，我认为，我们应该更加重视一个人的价值观、责任感和实际行动，而不是简单地根据年龄判断他的政治立场。

对于今天塞尔维亚年轻人参与的政治活动，我认为需要作出更加具体的分析。许多参与抗议活动的年轻人，都是善良、正直、关心国家未来的人。他们希望塞尔维亚变得更好，这一点我完全能够理解。但我也希望，他们能够更加充分地了解不同政治力量的政策主张，以及这些政策可能带来的影响。

例如，在外交政策方面，我们可以讨论一些具体问题。塞尔维亚是否应该对俄罗斯实施制裁？是否应该调整对中国公民的签证政策？是否应该加入北约？是否应该进一步参与欧洲的军事安全安排？我相信，对于这些问题，不同年轻人可能有不同的答案。

在我与一些年轻人的交流中，他们表达了对塞尔维亚与中国、俄罗斯友好关系的重视，也有不少人希望塞尔维亚继续保持军事中立。但与此同时，他们可能支持某些在这些政策上持有不同立场的政治组织。这并不一定意味着他们的想法存在问题，而是说明，政治选择往往涉及许多不同层面的考量。

我希望年轻人在表达自己的诉求时，也能够深入了解不同政策的具体内容，思考这些政策在现实中会产生什么结果。

我并不是说年轻人不够聪明。恰恰相反，他们拥有知识、创造力和改变社会的热情。但智慧并不只属于某一个年龄群体。年轻人可以从年长者的经验中学习，年长者也需要理解年轻人的新想法。

看看今天的欧洲，许多国家都出现了不同形式的社会抗议和政治动员。我也会想到尼泊尔等国家近年来发生的政治和社会变化。人们当然有权利通过和平方式表达自己的意见，但与此同时，我们也需要讨论，如何将这些诉求转化为能够真正改善社会的政策。因为提出问题很重要，找到可行的解决办法同样重要。

对于塞尔维亚来说，我始终认为，社会稳定、经济发展和公共对话应该受到重视。我不希望不同年龄群体之间产生无法弥合的对立，也不希望政治分歧影响社会的长期发展。中国同样拥有数量庞大的年轻人口。在我看来，中国发展的一个重要经验，是将青年人的发展机会、国家建设和社会稳定联系起来。

当然，每个国家都有自己的历史和社会条件，不能简单照搬其他国家的经验。但我认为，塞尔维亚也需要寻找一种方式，让年轻人的愿望能够更好地融入国家的长期发展之中。我们需要稳定，也需要改革和发展。在这个过程中，与中国这样的朋友保持合作，对塞尔维亚而言同样具有重要意义。

中塞关系：真正的朋友，首先应该平等相待

底浪：您曾经担任塞尔维亚国防部长、内务部长、安全情报局局长以及副总理，在不同领域与中国保持过密切交往。回顾这些经历，您认为中塞关系发展过程中最重要的转折点是什么？在您看来，中国与塞尔维亚之间的关系最突出的特点又是什么？

亚历山大·武林：我认为，中国和塞尔维亚不仅仅是通常所说的“铁杆朋友”。我们还是愿意共同面对未来、共同寻找发展机会的朋友。在我看来，这是一种更加长远的关系。因为这意味着，我们相信世界上的不同国家，无论大小，都应该拥有平等发展和自主选择的权利。

我曾经有幸与中国许多高级领导人交流。中国是世界上人口众多、具有重要国际影响力的国家，而塞尔维亚是一个相对较小的国家。如果把全世界的塞尔维亚人加在一起，大约也只有1200万人。上海一座城市的人口，就已经远远超过塞尔维亚全国人口。但在我与中国领导人交流的过程中，我始终能够感受到双方在平等和相互尊重的基础上进行沟通。这种感受对我来说非常重要。

当然，塞尔维亚与欧盟也有长期合作的历史，只是在一些问题上，我们需要面对更加复杂的谈判和政策协调。相比之下，我个人在与中国同行交流时，往往能够更加直接地讨论彼此的关切和合作机会。尽管中国的经济体量和综合国力远大于塞尔维亚，但双方依然可以作为平等的合作伙伴进行讨论。我认为，这体现了中国在处理国际关系时重视相互尊重的特点。

在我担任不同职务期间，我与中国同行始终保持着很好的关系。我们能够理解彼此的关切，也愿意寻找共同利益。根据我的经历，一旦双方达成协议，中国合作伙伴通常会认真履行承诺。对我们而言，这种合作的稳定性和可预期性非常重要。

过去，我们在与不同国际伙伴的合作中，也曾遇到过一些困难和分歧。因此，我尤其珍惜能够建立长期信任的合作关系。如果让我选择中塞关系发展过程中一个非常重要的转折点，我会想到中国国家领导人对斯梅代雷沃的访问。

斯梅代雷沃是塞尔维亚的一座城市，那里有一座非常重要的钢铁厂。当时，这家钢铁厂已经陷入严重的经营困境，但它对于当地乃至整个塞尔维亚经济都非常重要，成千上万个家庭的生活与这座钢厂紧密相连。塞尔维亚政府希望能够找到合适的合作伙伴，帮助这家企业走出困境。

斯梅代雷沃钢厂剪影纪念牌

中国拥有强大的经济实力，也拥有许多国际投资机会，但中国企业最终选择了塞尔维亚，选择了斯梅代雷沃。中国企业投入资金，推动钢厂恢复生产和发展。在我看来，这不仅是当地经济发展中的一项重要成果，也是中塞经贸合作的成功案例。钢厂后来成为塞尔维亚重要的出口企业之一。我认为，这个项目让更多塞尔维亚人看到了中塞合作能够带来的实际成果，也使两国关系获得了更加坚实的经济基础。

今天，许多中国人在塞尔维亚生活和工作。在我的感受中，塞尔维亚社会非常欢迎他们。我们愿意把中国朋友当作自己的邻居，而不是陌生人。

我还记得自己第一次来到中国，是在2000年，也就是北约轰炸南联盟之后不久。当时，南联盟仍然受到战争和制裁的影响，与外部世界的交通联系受到很大限制。北京是当时我们能够相对方便到达的重要国际目的地之一。

那时的中国，与今天的中国完全不同，但有一件事让我终生难忘。当我告诉中国人，我来自南斯拉夫时，他们往往会露出微笑，表现出友好和同情。他们知道我们经历了战争，也知道那段历史对我们的社会意味着什么。当时，很多中国人可能并不了解南斯拉夫的所有情况，但他们愿意理解我们的处境，并表达善意。

1999年，北约轰炸了中国驻南联盟大使馆，三名中国记者不幸遇难。所以，在那段历史中，中塞两国人民都有着深刻的共同记忆。你们能够理解我们经历过的困难，我们也能够理解中国人民对那段历史的感受。对我而言，中国人当时表现出的友善和同情，是我与中国建立情感联系的重要原因。

而且，26年过去了，今天的中国与我第一次来到这里时相比，已经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如果把今天的中国放到2000年，我甚至会觉得自己很难认出这个国家。

中国驻南联盟被炸使馆旧址烈士纪念碑

观察者网：展望未来，您认为中塞合作最有潜力的领域在哪里？

亚历山大·武林：如果说得坦率一点，塞尔维亚与中国的经济体量和产业规模存在很大差距。我们有很好的葡萄酒，也有很好的烈酒，比如塞尔维亚传统的拉基亚。我们还有美食和其他具有特色的产品。但从技术与工业能力来看，塞尔维亚能够生产的许多东西，中国也完全可以自己生产。

那么，塞尔维亚对于中国的价值体现在哪里？我认为，一个重要方面是我们的地理位置，以及塞尔维亚在欧洲与其他地区开展合作的潜力。塞尔维亚位于欧洲，这使我们能够在中国与欧洲之间发挥一定的联系和沟通作用。

欧洲正在发生变化。过去，欧洲非常强调开放与自由贸易，但近年来，贸易政策、产业政策和安全政策的调整，使一些领域的跨境合作面临新的限制。在这样的背景下，塞尔维亚希望继续保持开放，欢迎来自中国以及其他国家的投资与合作。我认为，这正是塞尔维亚能够发挥的特殊作用。

如果谈到未来最应该加强的合作领域，我会选择技术和知识。中国拥有先进的技术和丰富的发展经验。在今天的世界上，知识和技术是国家之间能够分享的最宝贵资源之一。例如，当一些欧洲企业来到塞尔维亚投资时，他们可能愿意建设工厂，但未必会在所有领域分享核心技术。当然，这涉及企业自身的商业利益和技术保护，我们也能够理解。

但在我与中国合作的经历中，我感受到中国企业和机构愿意在条件合适的情况下，与塞尔维亚伙伴开展技术合作与知识交流。因此，我希望未来中塞合作能够在技术转移、人才培养、知识分享等方面进一步深化。我认为，这些合作不仅能够创造就业机会，还能帮助塞尔维亚提升自身的产业能力，实现更加长远的发展。这是两国未来非常值得关注的合作方向。

底浪：当前，全球南方国家正在探索符合自身国情的发展道路。您认为，中国与塞尔维亚之间的合作，能够为其他全球南方国家提供什么启示？

亚历山大·武林：首先，我也会使用“全球南方”这个概念，但我认为，它更多是一个政治和发展概念，而不只是严格的地理概念。例如，塞尔维亚显然不位于地理意义上的全球南方。对于中国来说，我们甚至处在相当遥远的西方。但我们与许多全球南方国家拥有相似的历史经验，也重视一些共同的原则，例如国家独立、平等合作以及自主选择发展道路。

我认为，最重要的是价值观。我们生活在21世纪，这是一个高度重视经济、技术和物质发展的时代。人们经常讨论金钱、权力、武器、机器人以及人工智能。但我认为，我们同样应该重视道德、责任和人与人之间的相互尊重。技术和经济增长很重要，但它们最终应该服务于人类社会的发展。

我认为，中国与塞尔维亚之所以能够建立如此密切的关系，一个重要原因就是双方对于平等和相互尊重有着共同的理解。这也是我所理解的全球南方合作精神。

例如，一些非洲国家曾经经历殖民统治。虽然它们后来获得了政治独立，但历史形成的经济结构、金融体系和社会联系，仍然会影响这些国家的发展。一些国家的企业、金融体系和知识精英，与过去的殖民宗主国保持着紧密联系。这种历史联系本身并不意味着合作必然是不平等的，但它提醒我们，政治独立之后，如何进一步增强经济自主性，仍然是一个重要课题。

在这样的背景下，如果一个国家看到，像塞尔维亚这样的小国，也能够与中国这样的大国建立长期合作关系，它可能会产生一种想法：我们也可以根据自己的国家利益，选择不同的发展伙伴，探索适合自己的合作方式。

这就是我认为中塞合作能够提供的启示。一个国家不应该只能依赖某一个合作伙伴，而应当拥有更多选择。无论与哪个国家合作，都应该建立在相互尊重、平等协商和共同利益的基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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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盟、巴尔干与国家主权：塞尔维亚的选择

观察者网：塞尔维亚已经寻求加入欧盟多年，但同时希望维持独立自主的外交政策。您如何评价塞尔维亚加入欧盟的前景？在您看来，塞尔维亚最应该坚持的国家利益是什么？

亚历山大·武林：我认为，塞尔维亚最重要的国家利益之一，就是保持独立自主。在讨论是否加入欧盟时，我最关心的问题，也是塞尔维亚能否在未来继续保持这种自主性。

对于加入欧盟的前景，我个人持相对谨慎的态度。看看土耳其的例子，土耳其寻求加入欧盟已经很多年，但这个过程仍然面临不少困难。因此，我认为，塞尔维亚的欧洲一体化道路也可能是漫长而复杂的。

我并不赞成将加入欧盟视为塞尔维亚未来发展的唯一方向。在这一点上，我与塞尔维亚政府过去的一些政策主张存在不同看法。我认为，这个问题非常重要，应该通过充分的公共讨论，让塞尔维亚人民表达自己的意愿，甚至可以考虑举行全民公投。

我们应该直接问塞尔维亚人民：你们希望加入欧盟吗？如果希望，我们愿意为此承担哪些义务，又希望获得哪些发展机会？如果人民希望继续推进加入欧盟的进程，那么政府就应该认真研究具体条件，并将可能涉及的成本与收益向社会解释清楚。

在我看来，塞尔维亚加入欧盟，需要面对一些相当复杂的问题。其中最重要的，就是科索沃问题。这关系到塞尔维亚的国家主权、历史记忆和民族认同，也是塞尔维亚社会非常重视的议题。

此外，加入欧盟也可能要求塞尔维亚在对外政策上与欧盟进行更多协调。这其中可能包括对俄罗斯的制裁政策，以及与中国相关的签证、投资和经贸政策安排。这些政策调整可能对塞尔维亚现有的国际合作关系产生影响。当然，具体会产生多大影响，还需要根据未来的谈判条件作出判断。但我认为，这些问题都应该在作出最终决定之前得到充分讨论。

塞尔维亚已经为加入欧盟付出了多年的努力，所以我们应该认真评估，这个进程能够为国家带来什么，又需要承担哪些责任。欧盟仍然是一个具有重要经济实力和国际影响力的组织，但与此同时，它也面临军事安全、技术竞争、人口老龄化和劳动力短缺等方面的挑战。

欧洲曾经讨论建立更加独立的防务体系，但在具体推进过程中仍然存在不少困难。在技术领域，欧洲拥有许多具有竞争力的企业，但全球竞争格局也正在发生变化。例如，三十年前，很难想象中国汽车能够在全球市场上与欧洲汽车展开如此激烈的竞争。而今天，中国新能源汽车的发展已经成为欧洲产业政策讨论中的重要议题。这说明，全球经济和技术格局已经发生了明显变化。

因此，我认为，我们有必要重新讨论一个问题：对于今天的塞尔维亚来说，欧盟成员国身份究竟意味着什么？它能够带来哪些机会？又是否会对我们的某些外交政策选择形成限制？这些都值得认真评估。

我个人希望塞尔维亚继续保持独立自主，与欧盟发展合作关系，同时也与中国、俄罗斯以及其他国家保持友好往来。最重要的是，应该由塞尔维亚人民自己决定国家的未来。

底浪：塞尔维亚位于巴尔干半岛，是连接欧洲不同地区的重要通道。中国、俄罗斯、美国和欧洲都在这一地区拥有各自的利益和影响力。作为一个地处大国竞争交汇点的国家，塞尔维亚面临什么挑战？又应该如何把握自己的发展机会？

亚历山大·武林：塞尔维亚有一位伟大的作家曾经说过一句话：“我们把自己的房子建在了道路中央。”我认为，这句话非常准确地描述了塞尔维亚特殊的历史位置。我们的国家位于欧洲一条重要的历史通道上。从古罗马时代开始，不同民族、不同帝国和不同政治力量都曾经经过这里。在历史上，这种地理位置既给我们带来了交流的机会，也使我们多次受到战争和外部冲突的影响。

奥斯曼帝国曾经长期统治塞尔维亚。第一次世界大战和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我们也遭受过占领和巨大的损失。但在经历这些历史变化之后，塞尔维亚人民依然保持着自己的民族、文化和国家认同。

因此，对塞尔维亚来说，一个始终重要的问题就是：我们如何在复杂的国际环境中保持自身的独立和文化认同？这并不容易，因为大国之间的关系变化，往往会直接影响巴尔干地区。但这也是我们的历史和地理现实。我们生活在塞尔维亚，也希望继续在这片土地上建设自己的国家。

所以，我认为塞尔维亚应该保持独立，同时努力与东方和西方不同国家建立良好关系。我们不需要把所有国际关系都理解为非此即彼的选择。我们完全可以与欧盟保持密切经贸联系，同时继续发展与中国、俄罗斯以及美国的关系。但在这一过程中，我们也必须清楚表达自己的国家利益和原则。有些问题对我们而言具有特殊意义，需要通过充分的协商寻找解决办法。

在这一点上，我认为塞尔维亚与中国拥有某种共同的历史经验。中国人民了解战争与外部压力会给一个国家带来怎样的伤害。南京发生过什么，中国人民都知道。塞尔维亚人也有自己的历史记忆。因此，我们都能够理解，维护国家独立、社会稳定和人民安全的重要性。我认为，一个国家只有拥有足够的自主发展能力，才能在国际合作中作出更加符合自身利益的选择。

观察者网：我想进一步谈谈塞尔维亚与美国的关系。1999年，北约对南联盟发动空袭，这段经历深刻影响了塞尔维亚社会对西方的看法。您认为，这段历史记忆今天仍然如何影响塞尔维亚与美西方的关系？

亚历山大·武林：对我们来说，1999年不仅仅是一段历史经历。那是塑造了我们这一代人的重大事件。战争不是电子游戏。真正的战争意味着生命损失、家园被毁和社会生活遭受严重破坏。当一个人亲身经历战争，或者看到自己的国家接近毁灭的边缘时，他看待世界的方式就会发生改变。所以，那不是普通的经历，而是会伴随我们一生的记忆。

2014年拍摄的塞尔维亚首都贝尔格莱德原南联盟军队总参谋部建筑。该建筑在1999年北约轰炸中遭到严重破坏。Wikimedia Commons

但是，即使经历了这样的历史，我们仍然希望与世界上的不同国家建立良好关系。我们没有理由永远停留在过去的对立之中。对于中国，塞尔维亚一直保持着非常友好的关系。在我看来，中塞之间在一些涉及国家主权和领土完整的问题上，有着较多共同理解。

塞尔维亚坚持“一个中国”原则，尊重中国的主权和领土完整。中国也尊重塞尔维亚的主权和领土完整，并理解塞尔维亚在科索沃问题上的立场。因此，我们能够在许多问题上找到共同语言。但与其他一些国家交往时，我们也需要面对不同的立场。

例如，一些国家承认科索沃独立，而塞尔维亚对此持有明确的不同意见。对塞尔维亚人来说，科索沃和梅托希亚不仅仅是地图上的一块土地，它还与我们的历史、文化和民族身份密切相关。我们是谁？我们从哪里来？科索沃在这些问题中占据着非常重要的位置。所以，我们非常重视这一问题，也希望国际社会能够理解塞尔维亚的历史和现实关切。

对于1999年的事件，不同国家可能有不同的解释。在塞尔维亚社会，许多人认为，当时的外交谈判未能充分考虑塞尔维亚在科索沃问题上的核心关切。我个人也认为，米洛舍维奇政府当时清楚南联盟与北约之间存在巨大的军事力量差距，因此一直面对非常困难的选择。遗憾的是，最终战争还是发生了。塞尔维亚人民为此付出了沉重代价。

这段历史使我们更加理解外交谈判和和平解决争端的重要性。当然，我们也清楚，塞尔维亚是一个相对较小的国家。我们不能期待美国、中国、俄罗斯等大国在制定政策时，只考虑塞尔维亚的利益，这是不现实的。因此，我们需要建立一种平衡而务实的外交政策，尽可能与所有重要国家保持良好关系。与此同时，我们也希望其他国家能够尊重塞尔维亚的独立，以及塞尔维亚人民对于自身历史和国家利益的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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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朗普与世界局势：塞尔维亚为什么坚持军事中立？

观察者网：美国即将举行中期选举。无论是民主党还是共和党执政，美国的对外政策都会受到国内政治变化的影响。您如何评价特朗普第二任期的政策？与拜登政府相比，您认为特朗普政府对塞尔维亚的态度有什么不同？

亚历山大·武林：从塞尔维亚的角度看，我认为特朗普第二任期为改善塞美关系提供了一些新的机会。我自己就在美国的制裁名单上，这些制裁是在拜登政府时期对我实施的。因此，对于不同美国政府的政策，我当然有非常直接的个人感受。

但我认为，我们不能只从个人经历出发评价一个国家的外交政策。对塞尔维亚来说，更重要的是美国政府是否愿意理解塞尔维亚的国家利益，以及双方能否在相互尊重的基础上开展合作。我认为，当前塞美关系存在进一步改善的空间。我们希望美国政府能够以更加务实的方式处理与塞尔维亚的关系。

塞尔维亚是一个拥有自身历史、文化和国家利益的国家。如果美国愿意充分理解这一点，我们就有机会建立更加稳定的双边关系。为什么我认为美国民主党和共和党在塞尔维亚问题上的政策存在差异？一个重要原因，是1999年北约对南联盟实施空袭发生在民主党总统克林顿执政期间。

那段历史给塞尔维亚人民留下了非常深刻的记忆，也影响了我们这一代人对美国政治的理解。当然，当时美国的国内政治环境也十分复杂。对于这些因素如何影响美国政府的外交决策，可以有不同的分析。但对塞尔维亚人而言，最重要的仍然是战争带来的现实后果，以及如何避免类似事件再次发生。

因此，我们不会简单地认为，美国不同政治力量的政策完全相同。我也认为，特朗普正在给美国政治带来一些值得关注的变化。过去，美国民主党和共和党在不少制度和外交问题上存在一定程度的共识，主要分歧往往集中在税收、经济政策和具体治理方式上。但现在，美国两党之间的分歧似乎涉及更加广泛的政治与社会问题。

特朗普政府也在尝试调整美国的一些政策方向。这些变化究竟会产生怎样的长期影响，我认为还需要继续观察。对于国际社会来说，更重要的是，美国如何认识不断变化的世界格局。中国、俄罗斯以及其他国家都有自己的国家利益，也都希望自己的关切能够得到理解。我希望美国能够通过对话和外交方式，更加充分地了解其他国家的立场。

在我看来，中美领导人保持沟通，对国际社会非常重要。如果两国能够进一步加强对话，减少紧张关系，世界就有可能变得更加稳定与和平。对于塞尔维亚来说，这当然也是好事。因为在某种意义上，如果一个国家愿意与我们的朋友保持良好关系，我们也更容易与它建立互信。

底浪：随着中国的发展，国际社会对于中国在全球事务中应该扮演怎样的角色，有很多不同讨论。有人认为，中国应该在国际政治和地区冲突中发挥更加积极的作用。您希望中国未来扮演怎样的全球角色？

亚历山大·武林：我的建议其实很简单：继续发挥你们目前所拥有的优势。我非常重视中国在国际事务中表现出的稳定性，以及从长远角度思考问题的能力。在今天的国际环境中，这种能力非常重要，因为任何双边关系都需要沟通、理性判断和相互克制。

如果各方只根据眼前的情绪作出决定，那么国际关系就可能变得更加紧张。中国拥有强大的经济和军事能力，同时也重视通过外交方式处理国际问题。在我看来，这是一种值得关注的政策选择。

有时候，我会用一个比喻来解释这种情况。想象一只体型很大的狗，旁边有一只非常紧张的猫。那只猫不断试图刺激这只狗，但狗知道自己拥有更强大的力量，因此并不愿意轻易使用力量。在我看来，这个比喻可以帮助我们理解实力与克制之间的关系。

我也能够理解，一些中国年轻人可能会想：既然我们的国家已经拥有如此强大的实力，为什么不能采取更加果断的行动？但我认为，真正重要的问题是：采取行动之后，会产生什么样的后果？今天作出的决定，明天会带来什么影响？真正的力量不仅意味着拥有采取行动的能力，也意味着能够判断什么时候应该保持克制。

我曾经非常荣幸地受邀观看中国的阅兵式。我过去担任过国防部长，因此对军队和军事阅兵比较了解。在观看之前，我原本以为，中国会重点展示庞大的部队阵容，让成千上万名军人列队通过天安门广场。但真正让我印象深刻的，是中国展示了大量先进军事技术。这让我感受到现代军事理念正在发生变化。

过去，军事力量可能更多强调人数和规模。而今天，先进技术的发展，使一个国家能够通过更加有效的装备、组织和指挥体系，提高自身的防卫能力。在我看来，这种变化也意味着更加重视军人的生命安全。军事技术不应该仅仅被理解为提高打击能力的工具，它也可以用于减少本国士兵在冲突中面临的风险。

我认为，这是中国军事现代化中值得关注的一个方面。所以，我希望中国能够继续保持战略耐心，重视外交沟通，并从更加长远的角度参与国际事务。

观察者网：现在的国际局势非常复杂。中东仍有战争，俄乌冲突持续，欧洲的安全形势也十分紧张。塞尔维亚地处欧洲的重要位置。面对这样的世界局势，您认为塞尔维亚应该采取怎样的政策？

亚历山大·武林：塞尔维亚是一个拥有悠久历史的民族。我们民族的历史，比现代塞尔维亚国家本身还要久远。在形成现代国家之前，我们就已经拥有自己的文化、传统和民族身份。为什么我特别强调历史？因为历史塑造了我们对于战争与和平的理解。

在我看来，塞尔维亚民族经历了非常漫长的战争历史，几乎每一代人都受到过战争的影响。所以，你能够想象和平对我们有多么珍贵，因为我们太熟悉战争了。当我们看到今天世界各地发生的冲突时，我们最不希望的事情，就是塞尔维亚再次卷入战争。

我曾经担任塞尔维亚国防部长。在我任职期间，我们推动了国家安全和国防战略相关工作，其中一个重要原则，就是保持军事中立。这非常重要。我们希望避免卷入不属于塞尔维亚自身利益的军事冲突，因为历史已经让我们付出了太多代价。

第一次世界大战和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塞尔维亚及相关地区遭受了极其严重的人口损失。根据我所了解的历史资料，一战期间，我们的人员损失大约达到130万人，二战期间则有约150万人丧生。这些数字意味着什么？不仅意味着大量生命的逝去，还意味着无数本来可能出生的孩子、可能建立的家庭，以及本来能够创造的财富和成就，都永远消失了。

想象一下，如果没有战争，塞尔维亚可能会发展成什么样子。所以，每当我看到新的战争爆发，都会感到非常痛苦。对于我们而言，最重要的事情之一，就是努力避免再次卷入战争。我们应当根据自己的国家利益，决定是否以及如何参与国际安全事务。

因此，我始终支持塞尔维亚保持军事中立。我个人不赞成塞尔维亚加入北约，因为加入军事同盟意味着承担相应义务，也可能在一定程度上影响国家独立作出军事决策的空间。对于塞尔维亚这样一个拥有特殊历史经历的国家来说，这些问题尤其需要慎重考虑。

例如，如果某个军事同盟要求其成员采取与塞尔维亚现有外交政策不同的立场，我们就需要思考，这是否符合自身的国家利益。塞尔维亚与中国保持着友好的合作关系，我们当然希望继续保持这种关系，而不是因为外部的军事安排改变自己的基本判断。所以，我认为，塞尔维亚应该继续保持独立自主，奉行军事中立政策，并努力与不同国家发展和平合作关系。

人工智能与塞尔维亚精神：我们最重要的能力，是坚持下去

底浪：现在，人工智能正在快速发展。有人认为，人工智能既可能成为先进生产力，也可能成为具有巨大破坏力的工具，关键取决于谁来使用，以及如何使用。您怎么看人工智能未来对人类社会的影响？

亚历山大·武林：如果你想拥有人工智能，首先就必须拥有人类自己的智慧。实际上，比起人工智能本身，我有时候更担心人类将如何使用自己的智慧。你刚才问，人工智能究竟是好东西还是坏东西，这让我想到火。

火究竟是好还是坏？如果有人在这里放火，火可能造成巨大的破坏。但如果没有火，人类文明也不可能发展到今天。所以，问题不在于火本身，而在于谁来使用火，以及如何使用火。人工智能也是一样。

我非常希望中国和美国能够在这一问题上展开合作，因为我认为，人类有责任为人工智能的发展和使用建立必要的规范。如果缺乏有效规则，任何人都能够在没有适当约束的情况下使用人工智能，那么它就可能带来不可预见的风险。

真正需要警惕的，并不是人工智能作为一种技术本身，而是人类能否有效管理它，并在技术发展过程中建立必要的安全机制。这一点对中国、美国和塞尔维亚都一样。我们需要共同探索相关规则，推动技术发展，同时避免它被用于造成严重破坏的目的。

如果国际社会不能及时建立适当的规范，我甚至担心，未来的战争可能会越来越多地涉及人与机器之间的对抗。当然，我们现在仍然拥有避免这种局面的机会。所以，我还是想回到一开始那句话：如果我们希望拥有人工智能，就必须首先拥有人类智慧。而今天世界面临的重要挑战之一，就是如何让技术进步与人类的道德判断、政治责任和社会治理能力共同发展。

观察者网：我相信，积极的双边关系不仅意味着相互合作，也意味着双方愿意了解彼此、相互学习。您多次提到，塞尔维亚拥有悠久的历史和丰富的文化传统。那么，您觉得中国人可以从塞尔维亚身上学到什么？

亚历山大·武林：我认为，塞尔维亚人在历史地图上占据的位置，远远超过我们今天在地理地图上占据的位置。我们的国家并不大，但在历史上，我们始终是欧洲历史进程的参与者，也在其中留下了自己的印记。

所以，如果让我说，中国人能够从塞尔维亚人身上学到什么，我会选择一个词：坚持。或者说，是在困难中保持坚韧。相信自己，不要把自己的命运完全交给别人。不要仅仅依赖权力、金钱或者其他国家的力量。你首先应该相信自己，也相信自己有能力面对困难。

塞尔维亚人一直在坚持。我们经历过战争、占领以及各种各样的困难，但我们依然保留着自己的国家、文化和社会传统。我们从来不是世界上人口最多的民族，也没有世界上最强大的军队。我们没有掌握所有先进技术，也没有最强大的人工智能产业。但是，我们拥有一种非常重要的品质，那就是坚韧。

无论发生什么事情，我们都会努力坚持下去。我甚至认为，塞尔维亚人可能是世界上最固执的民族之一。当然，这种固执有时也可能让我们面临困难。但从积极的意义上讲，它也意味着我们不愿意轻易放弃自己的信念和文化。正是这种坚持，让我们能够在漫长而艰难的历史中走到今天。

所以，我希望大家从塞尔维亚身上记住这一点：无论面对怎样的困难，都应该保持坚韧，相信自己，并努力寻找继续前进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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