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朗普政府第二任期迎来一场形势严峻的“期中考试”,民主党已赢得国会参众两院多数席位,打破共和党此前同时控制白宫和国会两院的政治格局。这意味着,美国将重新出现总统与国会分属不同党派的政治局面。
然而,大西洋彼岸的欧洲,恐怕还不能急着开香槟。
“政客”新闻网欧洲版(POLITICO)11月3日刊文警告,民主党即便在中期选举中取得重大胜利,也未必意味着欧美关系将迎来转机。恰恰相反,如果美国总统特朗普在国内政治议程上受到更多掣肘,他反而可能将精力转向拥有更大自主权的外交和贸易政策,而欧洲很可能首当其冲地承受压力。
这一警告折射出欧美关系正在经历的深层变化。从贸易关税到防务开支,从乌克兰问题到对华政策,双方之间的矛盾早已不再局限于特朗普个人的政策风格。对欧洲而言,美国国内政治格局的变化,未必能够逆转华盛顿近年来重新调整战略优先事项的大趋势。
民主党大获全胜,欧洲却被泼冷水
当地时间11月3日,美国举行中期选举,民主党取得重大胜利,一举夺回国会参众两院控制权。
据外媒报道,民主党在得克萨斯州、北卡罗来纳州、俄亥俄州、南卡罗来纳州等多个共和党传统优势地区取得突破。其中,民主党候选人詹姆斯·塔拉里科击败特朗普支持的共和党候选人肯·帕克斯顿,成为得州自1988年以来首位当选的民主党籍联邦参议员。
特朗普随后表示愿意接受选举结果,并与民主党合作。不过,他也在旗下社交平台Truth Social发文称,如果自己参加此次选举,共和党本会取得“压倒性胜利”。
对不少长期对特朗普政策感到不安的欧洲政治人物而言,民主党此次大获全胜似乎是一个值得庆祝的消息。然而,一些欧洲外交政策专家却警告,事情恐怕没有那么简单。
根据民调机构Polling Europe于10月公布的一项调查,58%的欧洲受访者希望民主党赢得美国中期选举,只有18%支持共和党,另有24%不支持任何一方。
这种情绪并不难理解。特朗普重返白宫以来,欧美围绕关税、防务支出和乌克兰问题持续发生摩擦,其政府对欧洲政治和经济政策的公开批评,也进一步加剧了跨大西洋关系的紧张。
对不少欧洲政治人物而言,如果民主党夺回国会控制权,就意味着特朗普将面临更强的国内制约。
然而,德国资深外交官、即将卸任的慕尼黑安全会议主席沃尔夫冈·伊申格尔(Wolfgang Ischinger)却提出了截然不同的判断。
“如果欧洲人认为跨大西洋关系会因此变得更加融洽,那就大错特错了。”
他警告说,欧洲一些重要人物可能忍不住庆祝民主党获胜,但这种公开表态反而可能适得其反。
伊申格尔建议欧洲领导人保持克制,不要给白宫进一步表达对欧洲不满的理由。
不过,也有欧洲专家持不同观点。
曾担任两任欧盟外交与安全政策高级代表顾问的娜塔莉·托奇(Nathalie Tocci)认为,特朗普并不需要欧洲提供什么借口,就可能对欧洲采取强硬态度。对于欧洲自由派和中间派而言,如果特朗普的政治运动遭遇挫折,仍然具有重要的政治象征意义。
两种不同判断,恰恰反映出欧洲面对美国政治变化时的矛盾心态:既希望特朗普受到约束,又担心这种约束最终导致白宫在外交领域采取更加强硬的政策。
国内受阻,特朗普可能将矛头转向欧洲?
为什么民主党同时夺回参众两院控制权,反而可能给欧洲带来新的压力?
答案首先在于美国总统与国会之间的权力划分。
根据美国宪法,国会掌握立法、拨款和监督行政部门等重要权力。随着民主党夺回国会两院控制权,特朗普政府未来两年推动国内立法议程的难度将明显增加。
从财政预算到移民政策,从政府机构改革到行政部门调查,白宫都可能面临更加激烈的党派博弈。
尤其值得注意的是,民主党掌握参议院后,还将对特朗普政府的人事任命形成直接制约。
根据美国宪法,内阁部长、驻外大使、联邦法官等重要职位的总统提名,通常需要获得参议院批准。这意味着,民主党可以通过相关委员会审查、提名听证和全院表决,阻止或延缓特朗普提名的人选履职。
对特朗普而言,这不仅关系到政府高级官员的任命,也可能影响其外交、安全和司法政策的落实。例如,驻外大使和国务院高级官员的人事安排可能受到更严格的审查,而联邦法官任命受阻,则可能削弱特朗普政府长期影响美国司法体系的能力。
此外,民主党控制的参众两院还可以通过举行听证会、要求行政部门提供文件,以及对政府官员进行调查等方式,加强对特朗普政府的监督。
但外交政策有所不同。
作为美国总统,特朗普在外交谈判、联盟关系、军事部署以及部分贸易限制措施方面拥有较大的行政自主权。虽然国会可以通过立法、拨款、批准条约和监督程序施加影响,但无法直接取代总统作出所有外交决策。
POLITICO分析称,倘若特朗普在国内政治议程上陷入僵局,他可能更加重视外交政策,试图在国际舞台上取得能够展示其政治影响力的成果。
而欧洲,正是美国总统能够直接施加压力的重要对象之一。
曾任美国驻北约代表的库尔特·沃尔克(Kurt Volker)强调,民主党总体上更加支持乌克兰和北约,但即便控制国会,也无法直接命令特朗普改变外交政策。
例如,国会可以批准对外援助资金,但行政部门在资金拨付和政策执行过程中仍然拥有重要影响力。不过,如果国会通过具有约束力的立法明确规定资金用途及执行要求,白宫的自由裁量空间也会受到限制。
对于欧洲而言,这意味着民主党虽然能够在国会推动更加有利于跨大西洋合作的立法,并通过预算、人事任命和调查监督对特朗普施加压力,却不能保证白宫会随之调整对欧政策。
当然,国内政治压力并不必然导致更具对抗性的外交政策。 特朗普也可能选择通过对外谈判寻求成果,或者把更多注意力放在国内经济问题上。
但可以确定的是,民主党全面掌控国会,将改变特朗普政府未来两年的施政环境,却不会自动消除欧美之间已经存在的利益分歧。
从关税到军费,欧美盟友关系早已发生变化
事实上,欧洲真正需要面对的,并非某一次美国选举可能引发的政策波动,而是跨大西洋关系的结构性变化。
其中最明显的体现,就是贸易与安全问题。
2025年7月,欧盟委员会主席冯德莱恩与特朗普在苏格兰达成贸易框架协议。
根据此后公布的欧美联合声明,美国对大部分欧盟输美商品适用15%的关税上限,欧盟则承诺取消对美国工业品的进口关税,并扩大部分美国农产品和海产品的市场准入。
欧盟委员会将这一协议描述为恢复跨大西洋贸易稳定性和可预测性的重要成果。
但这一安排同时表明,特朗普政府已经能够通过关税压力,迫使欧洲在市场准入等问题上作出让步。
更重要的是,欧洲在贸易谈判中还必须考虑对美国的安全依赖。
长期以来,美国通过北约为欧洲提供重要的安全保障,欧洲则能够将更多财政资源用于经济和社会发展。
但特朗普政府明确要求欧洲承担更多防务成本,并将这一要求与美国对欧洲的安全承诺紧密联系起来。
2025年6月举行的北约海牙峰会上,成员国承诺到2035年将年度国防及相关安全支出提高至国内生产总值的5%,其中至少3.5%用于核心防务需求,其余部分可用于相关安全及防务投资。
对特朗普政府而言,这意味着欧洲盟友必须为自身安全承担更大责任。
而对欧洲国家来说,增加军费意味着本已承压的财政预算将面临更艰难的选择。
欧洲议会研究服务局(EPRS)今年10月发布的报告指出,特朗普第二任期以来,美国对北约政策方向的不确定性持续存在。美国的国家安全和国防战略强调,欧洲应当对自身防务承担主要责任,而美国则将更多战略资源投向其他优先领域。
报告还指出,欧美防务工业关系仍然明显不对称,欧洲国家继续高度依赖美国军事装备,而欧洲企业进入美国防务市场的机会相对有限。
但值得注意的是,要求欧洲提高防务开支,并非特朗普独有的政策主张。
从奥巴马到拜登,美国历届政府都曾要求欧洲盟友承担更多防务责任。特朗普政府的不同之处,主要在于采取了更加直接、甚至带有威胁性的施压方式。
因此,即使美国国内政治格局发生变化,欧洲也不能简单指望美国重新承担过去的安全成本。
对于欧洲而言,更深层的问题是:当美国自身的战略优先事项发生变化,欧洲是否已经具备独立应对地区安全挑战的能力?
民主党和共和党,真的有那么大区别吗?
比特朗普个人政策更值得欧洲警惕的,是美国两党之间某些政策立场正在出现的趋同。
英国皇家国际事务研究所(查塔姆研究所)所长布朗温·马多克斯(Bronwen Maddox)认为,欧洲真正需要思考的,不是哪一个美国政党赢得选举,而是美国社会和政治环境究竟发生了怎样的变化。
她告诉POLITICO,美国选民曾两次将特朗普送入白宫。即使如今部分选民开始反对他,这两次选举仍表明,美国社会越来越关注本国事务。
马多克斯认为,欧洲领导人此前低估了“让美国再次伟大”(MAGA)运动的影响及其持续性,也没有充分认识到美国政治整体发生的变化,其中甚至包括民主党自身。
“我不认为美国再像过去那样,在欧洲身上看到自己的影子。”她说。
这一判断反映了欧美关系中的一个深层变化。
冷战结束后,欧洲长期习惯于在美国安全保护下发展经济,同时依靠跨大西洋市场、金融体系和技术合作获得发展红利。
但近年来,美国两党在国内产业保护、关键供应链安全以及战略竞争等领域,已经表现出一定的政策延续性。
例如,特朗普政府倾向于通过关税和双边谈判争取经济利益,而此前拜登政府推出的《通胀削减法案》、半导体产业补贴等政策,同样引发欧洲对产业外流和不公平竞争的担忧。
美国民主党与共和党在多边主义、气候政策、盟友关系和外交方式上仍存在明显差异,但双方都越来越重视美国制造业、关键技术和国内就业。
换言之,即使未来美国出现一个更加重视传统盟友关系的政府,也不意味着欧洲就能够重新获得过去那种相对宽松的经济和战略环境。
今年2月,查塔姆研究所一篇有关北约未来的分析指出,欧洲越来越多的政策制定者已经不再将特朗普政府视为一场短暂的政治意外,而是开始认真考虑长期降低对美国的军事、经济和技术依赖。
不过,这一进程同样可能产生新的矛盾。
因为过去近80年间,美国不仅向欧洲提供安全保障,也借此在欧洲维持了强大的政治和军事影响力。
如果欧洲真正建立起更加独立的防务工业和战略决策能力,未来即使美国出现更加重视跨大西洋关系的政府,华盛顿也未必愿意完全接受欧洲减少对美依赖所带来的权力变化。
这意味着,欧洲寻求战略自主,与美国希望保持对欧洲影响力之间,本身就存在潜在的利益冲突。
对华问题上,欧洲更难置身事外
欧美关系的变化,同样体现在对华政策上。
近年来,美国持续加强在先进技术、半导体、关键矿产和供应链等领域的对华竞争,并试图推动欧洲采取更加协调的政策。
而欧洲虽然在部分经济安全议题上与美国存在共同关切,但中国同时也是欧洲重要的贸易伙伴和投资市场。
如何在维护自身经济利益的同时,应对美国提出的战略协调要求,已经成为欧洲外交和经济政策中的重要问题。
今年10月,欧盟内部围绕产业保护、关键原材料和经济安全工具的讨论持续升温。法国、德国等成员国推动欧盟增强保护本土产业的能力,但不同成员国对于具体措施的力度及其潜在经济代价,仍存在分歧。
与此同时,中美之间也在探索通过谈判处理部分经贸问题。
这使欧洲面临一个更为复杂的局面:倘若中美关系进一步紧张,欧洲可能被要求在更多产业和技术议题上作出选择;而如果中美达成新的贸易或技术安排,欧洲又可能担忧自身利益没有得到充分考虑。
这种两难并不会随着美国中期选举结束而消失。
无论民主党还是共和党,在对华技术竞争、供应链安全等问题上都具有一定的政策延续性。即使民主党在国会取得更大影响力,也不意味着美国会自动减少对欧洲协调相关政策的要求。
但欧洲与美国的经济利益又不完全一致。
对德国、法国等欧洲主要经济体而言,中国市场、制造业供应链及双向投资仍然具有重要意义。
如果欧洲在对华政策上完全跟随美国,不仅可能影响自身企业的市场利益,也可能进一步削弱其在国际经贸事务中的独立决策空间。
因此,欧洲所追求的战略自主,不仅涉及如何减少对美国的安全依赖,也涉及能否根据自身经济和外交利益,制定更加稳定、独立的对华政策。
欧洲真正需要考虑的,不是下一次美国选举
对于欧洲未来的选择,越来越多研究机构开始将关注重点从美国选举结果转向欧洲自身的战略能力。
欧洲政策中心(European Policy Centre)10月30日发表分析指出,无论美国中期选举结果如何,欧洲都不应简单将其视为恢复传统跨大西洋关系的机会。
文章认为,重塑欧美关系的深层趋势,包括战略竞争、防务、贸易、气候、技术及全球治理领域的变化,都将超越单一选举周期。
欧洲面临的任务仍然是增强自身实力、内部团结以及与其他伙伴的合作,在维持重要联盟关系的同时,提高独立应对国际局势变化的能力。
不过,这并不意味着欧美关系将不可避免地走向全面对抗。
双方在安全、防务、投资、技术和贸易等领域仍然具有深厚联系。欧盟委员会公布的数据显示,2025年欧美货物与服务贸易总额达到约1.8万亿欧元,平均每天约有49亿欧元的贸易往来。
如此紧密的经贸联系,使双方既有维持合作的强烈动力,也不可避免地存在竞争和利益摩擦。
对欧洲而言,真正的问题或许不在于特朗普是否受到国会制约,而在于欧洲能否建立一种不完全取决于华盛顿政治风向的对美关系。
民主党在中期选举中取得进展,确实可能改变特朗普政府未来两年的国内政治环境。
但国会选举毕竟不是总统选举,民主党赢得更多席位,也不意味着美国对外政策会立即发生根本转向。
正如马多克斯所提醒的,美国政治正在经历的变化,远远超出了特朗普个人。
对欧洲来说,真正需要适应的,或许不是一个更加强硬的特朗普,而是一个无论由哪个政党执政,都越来越强调自身利益和战略优先事项的美国。
美国中期选举可以改变华盛顿的权力平衡,却无法替欧洲解决自身的安全依赖、经济竞争力和战略自主问题。
民主党虽然已在中期选举中取得重大胜利,也不能保证欧洲重新回到过去熟悉的跨大西洋关系模式。
欧洲期待的可能是一个更加友好的美国,但它需要面对的,却是一个正在改变的美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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